第92章 八十里九橋祭,一路船歌送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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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帆、靈堂、招魂幡……

  周知禮沒有出聲,就靜靜地站在旁邊。

  「我小時候……見過一回船葬。那年我六歲,村裡有個老太太死了,她兒子在外做生意,發了財,回來給她辦了一場船葬。」

  「我娘帶我去看。船很大,帆很白,招魂幡在風裡飄啊飄的……我娘站在岸邊,看了很久很久。」

  「後來我娘說,她這輩子,就想坐船回一趟老家,她年輕時候就是坐船嫁出來的。」

  「我說好。等我長大掙了錢,一定給您辦船葬,送您回老家。」

  「她笑,說兒啊,你要是真辦了,娘在黃泉路上也笑著走。」

  張局長說不下去了,轉過身看著周知禮。

  「周師傅,謝謝你。」

  「我娘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回老家,現在……總算能如願了。」

  說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周知禮上前,趕忙扶住他:「張局長放心,我一定把老太太體體面面送回去。」

  張局長點點頭,轉身走了。月光下的背影,有些佝僂。

  那一夜,周知禮沒有睡。

  他坐在船頭,雙腿垂在船幫外,一遍遍默念著送魂船歌的詞。

  「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一去不回頭,黃泉路上莫回首!」

  「水長長,路茫茫,送我兒郎歸故鄉!」

  「爹娘在,墳頭望,盼兒歸來淚兩行!」

  夜風拂過水麵,吹動船尾的招魂幡。銅鈴輕響,像有人在遠處應和。

  次日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沒散盡。

  柳溪鎮東碼頭,三十多人已經候在岸邊。

  張家的人都到齊了,男的戴孝帽,女的扎白頭繩,站在碼頭上一個個不說話,只有呼吸的白氣往上冒。

  棺材早就抬上了船,擱在船艙正中央,紅繩纏了三道,綁得結結實實。

  九盞長明燈從船頭排到船尾,燈芯泡在菜油里,在晨霧裡跳動著,燈光若明若暗,像九隻螢火蟲在閃。

  周知禮站在船頭,一身青布長衫,腰間繫著白麻繩,目視前方。

  身後是送葬的人,三十多口,分坐兩側。沒人說話,只有河水拍打船舷的聲音。

  「嘩啦......嘩啦!」

  這是他第一次主持船葬。八十里水路,九座石橋,一路要唱到天黑。

  「起靈!」周知禮喊了一聲。

  王老三和幾個船工彎下腰,解開纜繩。粗麻繩從木樁上一圈一圈鬆開,「嗖」地落進水裡。

  「撐篙!」

  竹篙插進河底的淤泥,船工們同時發力,大船「嘎吱」一聲,緩緩離岸。

  船頭劈開水面,水波往兩邊盪開,一層一層推到岸邊。白帆在晨風中鼓起來,帆上的「奠」字迎風招展。

  周知禮深吸一口氣,開口唱道:「搖...啊...搖...搖到外婆橋...」

  「一去不回頭,黃泉路上莫回首!」

  「水長長,路茫茫,送我兒郎歸故鄉!」

  聲音蒼涼悠遠,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戚。

  船上的人聽著,眼眶都紅了。

  張局長坐在棺材旁邊,雙手撐著膝蓋,頭低著,肩膀一聳一聳的。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但他一聲不吭。

  何婆婆說過,船上不能哭出聲,只能無聲流淚。

  因為,哭聲驚水神。

  大船沿河道緩緩前行。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金色的光穿過薄霧,兩岸的景象清晰起來。

  兩岸是成片的稻田,田裡水稻還沒抽穗,綠油油一片。

  遠處白牆灰瓦的村莊,炊煙正裊裊升起。

  偶爾有早起的農人在岸邊勞作,挑著糞桶,扛著鋤頭。看見喪船經過,都停下手裡的活,直起腰,默默注視。

  有人摘下斗笠,低頭致意。

  周知禮站在船頭,一遍又一遍唱著送魂船歌。

  「搖啊搖,搖啊搖,送我親人上路遙……」


  歌聲不斷,船行不停。

  大約走了五里路,前面出現了一座石橋。

  青石橋面,三孔拱形,橋身爬滿了青苔,橋洞裡水波粼粼,三個金色光圈隨船晃動。

  「停船!」

  周知禮喊了一嗓子。

  王老三把竹篙往水底一插,篙尖扎進淤泥,大船穩穩停住。

  「過橋祭。」

  周知禮轉身,從包袱里拿出三炷香、三張黃紙,走到張局長面前。

  「您來。」

  張局長站起身,腿有些發軟,在船艙里坐了一上午,膝蓋彎都彎不利索。

  周知禮遞上香和黃紙。

  「點燃,往橋墩那邊拜三拜,然後把黃紙扔進水裡。」

  張局長接過香,用火摺子點燃香頭,香菸裊裊升起。雙手合十,把香舉過頭頂,朝著石橋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然後蹲下身,點燃黃紙。

  火苗上竄,紙張捲曲、發黑、化成灰燼。

  他把紙灰往水裡一撒,灰燼飄飄灑灑落進河裡,轉眼就看不見了。

  周知禮站直身子,高聲喊道:

  「第一橋,橋神讓路,張家老太太歸鄉,請行個方便!」

  橋洞裡靜了一瞬。

  一陣風從橋洞裡吹出來,捲起水面上的霧氣,往兩邊散去。

  「起船!」

  大船繼續前行,從橋洞下穿過。

  橋洞裡光線暗,水聲迴響,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等船從另一頭鑽出來,陽光重新照在臉上,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八十里水路,一共九座橋。

  每過一座橋,周知禮都讓船停下,重複同樣的儀式。

  「第二橋,橋神讓路......」

  「第三橋,橋神讓路......」

  「第四橋,橋神讓路......」

  每一次,他的聲音都洪亮有力。

  每一次,張局長都親自上香、燒紙、叩拜。

  到第四座橋的時候,張局長的額頭已經磕破了皮,滲出血絲。

  周知禮想勸他少磕幾個,但看見他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那是兒子送母親最後一程的眼神。

  勸不了,也不該勸!

  過了第五座橋,太陽已經升得老高。

  周知禮從包袱里拿出一沓黃紙錢,走到張局長妻子面前。

  「該撒紙錢了。」

  張夫人愣了一下:「現在?」

  「對,就現在,從這裡開始撒,紙錢不能亂撒,要一張一張撒,不能一把拋。」

  「為什麼?」

  周知禮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張夫人手裡抽出一張紙錢,輕輕撒向水面。

  紙錢飄飄悠悠落在水上,順著水流往後漂。

  「一張紙錢,代表一份心意。一把拋出去,心意就散了,老太太接不住。一張一張撒,每一張都帶著念想,她在那邊才收得到。」

  張夫人眼眶一紅,點了點頭。

  她抽出一張紙錢,學著周知禮的樣子,輕輕撒向水面。黃紙落在水上,飄了一會兒才沉下去。

  周知禮看著這一幕,點了點頭。

  「撒的時候要念叨,跟著我念......水中金,陰府銀!老人家,拿去花!」

  張夫人一邊撒,一邊念。

  念到「老人家」三個字,她的聲音哽咽了。

  其他張家人也跟著撒,跟著念,聲音此起彼伏。

  「水中金,陰府銀……」

  「老人家,拿去花……」

  船行了四十里,太陽已升到頭頂。

  周知禮正站在船頭唱歌,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陣喧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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