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烏篷船，船葬得改改！
何婆婆遞來一碗溫水，「潤潤。這船歌不能硬唱，唱劈了就廢了。」
周知禮接過碗，一口氣喝乾。
水是甜的，裡頭泡了甘草。
「你學得快。」何婆婆看著他，眼裡有些驚訝，「這船歌，我當年跟我婆婆學了半個月。你一天下來，倒有六七分樣子了。」
周知禮笑了笑，沒接話。
他沒告訴何婆婆，前世四十二年，各種哭喪調、送葬曲、安魂詞，他學過多少。雖沒學過船歌，但樂理相通。
嗓子是練出來的，韻是聽出來的，味道是用心唱出來的。
「後生，你眼裡有東西。」
周知禮一愣：「有什麼？」
「有故人，唱船歌的人，眼裡得有故人。沒送走過人的，唱不出那個味兒。」
何婆婆轉過身，往屋裡走去。
周知禮站在院子裡，朝何婆婆的背影，又鞠了三個躬。
從何婆婆家出來，天已經擦黑。
阿水等在巷子口，手裡提著一盞馬燈，一見他出來，立刻迎上前。
「周師傅，船找著了！」
「什麼船？」
「鎮上最大的烏篷船，能坐四十人。船主是我表叔王老三，聽說是辦船葬，二話沒說就把船騰出來了，分文不取。」
周知禮眉頭一挑：「不要錢？」
「我表叔說，他爹當年就是坐船下葬的，能幫上忙是他的福氣。船現在停在東碼頭，等您去看。」
周知禮沒再多問，邁步就走：「走，去看看。」
東碼頭離何婆婆家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就到了。
東碼頭泊著七八條船，擠擠挨挨地靠在一起。最外側那條最大，四五丈長，船艙分前後兩截，烏篷蓋得嚴嚴實實，船身漆成黑色。
船主王老三迎上來，五十多歲，黑臉膛，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
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討生活。
「周師傅？我這船雖說舊了點，但結實，吃水穩當。您看行不行？」
周知禮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跳上船，船板被腳步踩得咯吱響。他先在船艙里走了一圈，又走到船頭船尾，用腳跺了跺甲板。
木頭是老木頭，但沒有腐朽，聲音厚實。
船幫刷過桐油，防水做得到位。
船艙也夠寬敞，放棺材、擺供桌、坐人，都夠。
「船不錯。」
周知禮跳回碼頭，從懷裡掏出個本子，
「但要改。」
他借著阿水手裡的馬燈，刷刷幾筆畫了個草圖：
「船頭掛白帆，帆上繡奠字，三尺見方，白布黑線。」
「船艙改成靈堂。前艙掛白綾，兩側垂黑幔。」
「正中設供桌，三尺高。香爐、燭台、供碗，一樣不能少。棺材停在供桌前，用紅繩固定在船幫上，水上走船會晃，棺材不能動。」
「船尾插招魂幡。幡上寫顯妣張母李氏之靈，下綴十二條白布，代表十二個月。」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筆。
「從船頭到船尾，左右各掛九盞長明燈。黃銅燈盞，菜籽油，一路不能滅。」
王老三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
「這講究可真多……」
「船葬本就講究。」
周知禮標準好圖紙，遞給他。
「王師傅，這些材料鎮上都有。白布、黑幔、黃銅燈盞……還有紅繩，要新染的紅麻繩，粗如拇指，不能有斷頭。」
「行！」
王老三把圖紙往懷裡一揣，把腿就走。
「我這就安排人去辦！周師傅您放心，明兒一早保准齊活！」
接下來幾個時辰，周知禮一直在鎮上轉。
他親自過目，稍有不對立刻換掉，半點不肯馬虎。
去布莊，挑白綾。
老闆拿出三種料子，他一匹匹摸過去，挑了最薄的那種。
「要透光的。明天白天送葬，日頭照下來，白綾要亮。」
去香燭鋪，選香。
「有柏子香嗎？」
「有，但貴。」
「要一斤。」
柏子香，煙淡，不嗆人。船在水上走，風一吹，香氣能飄出很遠很遠。
去紙紮店，訂紙錢。
「要水鄉的黃紙，紙里摻了桐油，撒進水裡不能馬上沉，要能飄一會兒。」
「您放心，我這兒的紙都是老工藝，薄得能透光，飄在水上能走半里地。」
一樣樣採買，一樣樣過目。
阿水跟在後面，看得暗暗咋舌。
「周師傅，您是外地人，可這些規矩……比我們本地人還清楚。」
周知禮頭也不抬，正用手捻著一截紅繩試韌性。
「規矩是老祖宗留下的，不分本地外地。老太太這一輩子，就想坐船回趟老家。如今人沒了，這心愿不能也沒了。」
阿水聽了，眼眶有些發紅，沒再說話。
他想起小時候，奶奶跟他講的那些老故事。
從前鎮上辦白事都是走水路，一艘大船載著棺材，沿著河道慢慢走，船歌一路唱到祖墳山下。後來公路修起來了，汽車方便了，就再沒人走水路了。
他原以為那些老規矩早就沒人記得了。
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的外地人，卻比本地的老師傅還懂！
忙到子時，東西總算齊了。
周知禮回到碼頭，王老三他們還在幹活。
松木板鋸好了，正往船上裝。
白綾掛上了，垂在船艙兩側，在夜風裡輕輕飄。
九盞長明燈從船頭一路排到船尾，黃銅燈盞擦得鋥亮，一盞盞釘在船幫上。
「周師傅！」
王老三從船上探出頭，滿臉是汗，「您來看看，還差啥不？」
周知禮上了船。
船艙已經大變樣。
黑幔把頂棚遮住，只留中間一條縫。白綾從縫隙垂下來，月光透進來，照得船艙里影影綽綽的。
供桌擺在正中央，松木新刨的，香味還沒散。香爐、燭台、供碗，一樣樣擺得整整齊齊。
他走到船頭，抬頭看。
白帆上的「奠」字是新繡的，針腳密實，黑線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又走到船尾。
招魂幡也插好了。十二條白布垂下來，風一吹，呼呼作響，像在招呼著什麼。
「好，就是這樣。」
王老三咧嘴笑了，用袖子擦了把汗。
「周師傅，我在這水上跑了三十年，還是頭一回見這麼講究的。」
周知禮站在船頭，看著月光下的河面：「老太太最後一程，得體面。」
正說著，一個聲音從岸上傳來。
「周師傅？」
周知禮回頭一看，碼頭上不知何時多了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裝，衣服上還帶著褶皺，像是急匆匆套上的。他的面容憔悴，眼眶紅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正是張局長。
周知禮連忙跳下船，迎上去。
「張局長，這麼晚了，您怎麼還過來？」
張局長擺擺手，聲音沙啞：「我聽阿水說你連夜趕工……睡不著，過來看看。」
他走到碼頭邊，目光落在那艘裝扮一新的大船上。
周知禮接過碗，一口氣喝乾。
水是甜的，裡頭泡了甘草。
「你學得快。」何婆婆看著他，眼裡有些驚訝，「這船歌，我當年跟我婆婆學了半個月。你一天下來，倒有六七分樣子了。」
周知禮笑了笑，沒接話。
他沒告訴何婆婆，前世四十二年，各種哭喪調、送葬曲、安魂詞，他學過多少。雖沒學過船歌，但樂理相通。
嗓子是練出來的，韻是聽出來的，味道是用心唱出來的。
「後生，你眼裡有東西。」
周知禮一愣：「有什麼？」
「有故人，唱船歌的人，眼裡得有故人。沒送走過人的，唱不出那個味兒。」
何婆婆轉過身，往屋裡走去。
周知禮站在院子裡，朝何婆婆的背影，又鞠了三個躬。
從何婆婆家出來，天已經擦黑。
阿水等在巷子口，手裡提著一盞馬燈，一見他出來，立刻迎上前。
「周師傅，船找著了！」
「什麼船？」
「鎮上最大的烏篷船，能坐四十人。船主是我表叔王老三，聽說是辦船葬，二話沒說就把船騰出來了，分文不取。」
周知禮眉頭一挑：「不要錢？」
「我表叔說，他爹當年就是坐船下葬的，能幫上忙是他的福氣。船現在停在東碼頭，等您去看。」
周知禮沒再多問，邁步就走：「走，去看看。」
東碼頭離何婆婆家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就到了。
東碼頭泊著七八條船，擠擠挨挨地靠在一起。最外側那條最大，四五丈長，船艙分前後兩截，烏篷蓋得嚴嚴實實，船身漆成黑色。
船主王老三迎上來，五十多歲，黑臉膛，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
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討生活。
「周師傅？我這船雖說舊了點，但結實，吃水穩當。您看行不行？」
周知禮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跳上船，船板被腳步踩得咯吱響。他先在船艙里走了一圈，又走到船頭船尾，用腳跺了跺甲板。
木頭是老木頭，但沒有腐朽，聲音厚實。
船幫刷過桐油，防水做得到位。
船艙也夠寬敞，放棺材、擺供桌、坐人，都夠。
「船不錯。」
周知禮跳回碼頭，從懷裡掏出個本子，
「但要改。」
他借著阿水手裡的馬燈，刷刷幾筆畫了個草圖：
「船頭掛白帆，帆上繡奠字，三尺見方，白布黑線。」
「船艙改成靈堂。前艙掛白綾，兩側垂黑幔。」
「正中設供桌，三尺高。香爐、燭台、供碗，一樣不能少。棺材停在供桌前，用紅繩固定在船幫上，水上走船會晃，棺材不能動。」
「船尾插招魂幡。幡上寫顯妣張母李氏之靈，下綴十二條白布，代表十二個月。」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筆。
「從船頭到船尾，左右各掛九盞長明燈。黃銅燈盞，菜籽油，一路不能滅。」
王老三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
「這講究可真多……」
「船葬本就講究。」
周知禮標準好圖紙，遞給他。
「王師傅，這些材料鎮上都有。白布、黑幔、黃銅燈盞……還有紅繩，要新染的紅麻繩，粗如拇指，不能有斷頭。」
「行！」
王老三把圖紙往懷裡一揣，把腿就走。
「我這就安排人去辦！周師傅您放心，明兒一早保准齊活！」
接下來幾個時辰，周知禮一直在鎮上轉。
他親自過目，稍有不對立刻換掉，半點不肯馬虎。
去布莊，挑白綾。
老闆拿出三種料子，他一匹匹摸過去，挑了最薄的那種。
「要透光的。明天白天送葬，日頭照下來，白綾要亮。」
去香燭鋪，選香。
「有柏子香嗎？」
「有，但貴。」
「要一斤。」
柏子香，煙淡，不嗆人。船在水上走，風一吹，香氣能飄出很遠很遠。
去紙紮店，訂紙錢。
「要水鄉的黃紙，紙里摻了桐油，撒進水裡不能馬上沉，要能飄一會兒。」
「您放心，我這兒的紙都是老工藝，薄得能透光，飄在水上能走半里地。」
一樣樣採買，一樣樣過目。
阿水跟在後面，看得暗暗咋舌。
「周師傅，您是外地人，可這些規矩……比我們本地人還清楚。」
周知禮頭也不抬，正用手捻著一截紅繩試韌性。
「規矩是老祖宗留下的，不分本地外地。老太太這一輩子，就想坐船回趟老家。如今人沒了，這心愿不能也沒了。」
阿水聽了，眼眶有些發紅，沒再說話。
他想起小時候，奶奶跟他講的那些老故事。
從前鎮上辦白事都是走水路，一艘大船載著棺材，沿著河道慢慢走，船歌一路唱到祖墳山下。後來公路修起來了，汽車方便了，就再沒人走水路了。
他原以為那些老規矩早就沒人記得了。
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的外地人，卻比本地的老師傅還懂！
忙到子時，東西總算齊了。
周知禮回到碼頭，王老三他們還在幹活。
松木板鋸好了，正往船上裝。
白綾掛上了，垂在船艙兩側，在夜風裡輕輕飄。
九盞長明燈從船頭一路排到船尾，黃銅燈盞擦得鋥亮，一盞盞釘在船幫上。
「周師傅！」
王老三從船上探出頭，滿臉是汗，「您來看看，還差啥不？」
周知禮上了船。
船艙已經大變樣。
黑幔把頂棚遮住，只留中間一條縫。白綾從縫隙垂下來，月光透進來，照得船艙里影影綽綽的。
供桌擺在正中央，松木新刨的，香味還沒散。香爐、燭台、供碗，一樣樣擺得整整齊齊。
他走到船頭，抬頭看。
白帆上的「奠」字是新繡的，針腳密實，黑線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又走到船尾。
招魂幡也插好了。十二條白布垂下來，風一吹，呼呼作響，像在招呼著什麼。
「好，就是這樣。」
王老三咧嘴笑了，用袖子擦了把汗。
「周師傅，我在這水上跑了三十年，還是頭一回見這麼講究的。」
周知禮站在船頭，看著月光下的河面：「老太太最後一程，得體面。」
正說著，一個聲音從岸上傳來。
「周師傅？」
周知禮回頭一看，碼頭上不知何時多了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深色中山裝，衣服上還帶著褶皺，像是急匆匆套上的。他的面容憔悴，眼眶紅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正是張局長。
周知禮連忙跳下船，迎上去。
「張局長，這麼晚了，您怎麼還過來？」
張局長擺擺手，聲音沙啞：「我聽阿水說你連夜趕工……睡不著，過來看看。」
他走到碼頭邊，目光落在那艘裝扮一新的大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