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白帆黑棺，船葬難辦？
趙鐵嘴臉色一沉，憤憤不平。
「方先生，這合適嗎？讓一個新人去辦省里大員的喪事？萬一他辦砸了......」
「那就讓他辦砸。」
方志遠打斷了他，轉頭看了趙鐵嘴一眼：「年輕人嘛，總要摔幾跤才能長記性。當然，趙老你要是有把握，你也可以去。」
趙鐵嘴噎住了，他哪裡懂船葬？
讓他去，他連水鄉的碼頭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但讓他當眾承認自己不如一個年輕人，他又拉不下這張老臉。
「哼。」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孫長庚從一旁湊過來，壓低聲音：
「後生，你這次可是接了個燙手山芋。船葬的規矩，我也只是聽說過，具體怎麼辦一竅不通。你真有把握？」
周知禮笑了笑：「沒把握也得辦。既然站出來了，就沒有退路。」
孫長庚看著他，眼裡多了幾分敬佩：「好小子，有膽識！」
當天下午，方志遠親自送周知禮去火車站。
站台人來人往，汽笛聲嗚嗚地響，蒸汽從車頭噴出來，白茫茫一片。
張局長那邊派了人來，那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瘦瘦高高，皮膚曬得黝黑髮亮，手上有一層薄薄的繭，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討生活。
「我叫阿水，是張局長的遠房表弟。」
年輕人說著一口濃重的水鄉口音，舌頭打著捲兒：「局長讓我帶周師傅去柳溪鎮，路上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周知禮上下打量他：「阿水，你是柳溪鎮人？」
「是，土生土長的。」
「那你知道船葬的規矩嗎？」
阿水撓了撓頭，靦腆的搓著手：「知道一點……我小時候見過一回，記得有白帆、黑船，還有岸上好多人在哭……後來鎮上的老知客死了，就再沒辦過船葬了。」
「還有其他老人記得這些規矩嗎？」
阿水摸著腦袋，想了想：
「有一個……李爺爺，八十多歲了，是柳溪鎮最老的人。他年輕時候跟老知客學過，可能還記得一些。但他這兩年身體不好，不怎麼見人……」
周知禮點點頭，心裡有了計較。
「走，先去找李爺爺。」
綠皮火車一路往南開。火車哐當哐當響著，周知禮閉上眼睛，腦子裡卻沒閒著。
船葬。
既然是「葬」，基本的喪事流程應該不會變：報喪、守靈、出殯、下葬。
變的是形式。
在船上辦，不是在陸地上辦。
那麼問題來了：
船上怎麼布置靈堂？空間那么小，供桌靈位往哪擺？
船上怎麼守靈？親屬輪流值夜，船晃來晃去，人能受得了嗎？
船上怎麼哭喪？一路走一路哭，儀式的順序怎麼安排？
到了故鄉下船入土，又有什麼特殊的講究？
火車開了六個小時，天黑透了。
「到了！」
阿水指著窗外。
周知禮往外看去，就見一片燈火在夜色中閃爍。
那是一個小鎮，依水而建，房屋錯落有致。
一條寬闊的河道從鎮子中間穿過，把小鎮分成兩半。河面上泊著幾十條小船，有的亮著燈，有的黑漆漆的，在水波中輕輕晃動。
「這就是柳溪鎮。」
阿水領著周知禮下了車，穿過一條逼仄的小巷，來到河邊的一個碼頭。
碼頭拴著一條小船，船身窄長，船頭翹起，像一片柳葉。
阿水跳上船，伸手把周知禮拉上來。
「坐穩了。」
他解開纜繩，拿起竹篙，往岸邊的青石上一點，小船便無聲無息地滑了出去。
周知禮坐在船頭，看著兩岸的景色。
白牆灰瓦，青石小巷，石橋拱起如彎月，柳枝低垂似簾幕。
偶爾有一兩盞燈籠從人家屋檐下透出來，暖黃色的光暈倒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和北方村鎮完全不同。
這裡的一切都和水有關，人在水上住，路在水上走，生在水邊，死也在水邊。
難怪要船葬。
「周師傅，」阿水一邊撐船一邊說，「先去我家歇一晚，明天一早去找李爺爺。」
周知禮搖了搖頭：「現在就去。」
阿水愣了一下：「可是……現在都這麼晚了……」
「時間不等人，後天就要起靈，今晚不問清楚，明天來不及。」
阿水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那……好吧。」
他調轉船頭，往鎮子東邊划去。
李爺爺住在柳溪鎮最東頭的一個小院裡。
院子不大，三間磚瓦房，門前種著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夜風一吹，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
院門緊閉，透過門縫能看見裡面黑漆漆的，似乎已經睡下了。
阿水有些為難：「周師傅，李爺爺年紀大了，這時候打擾他……」
周知禮沒猶豫，上前敲門。
「咚、咚、咚。」三下，不輕不重，不急不緩。
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
周知禮又敲了三下。
這回有動靜了，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摸索著穿衣服。
「誰啊？大半夜的……」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不耐煩和警惕。
腳步聲近了，門閂「咔嗒」一響，門開了一條縫。一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探出來，眼睛不停的四處打量。
「你們是誰？找誰？」
周知禮後退一步，拱手行禮，規規矩矩地彎下腰：「老人家，打擾了。晚輩周知禮，從省城來，有事請教您。」
李爺爺眯著眼睛打量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
「省城來的？大半夜的，找我一個糟老頭子幹啥？」
周知禮直起身子，直視老人的眼睛：「我想請教您，關於江南水鄉的船葬規矩。」
李爺爺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盯著周知禮，眼神一瞬間變得複雜，像是驚訝，又像是懷念，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
「船葬？」
「這東西，三十年沒人問過了。你問這個幹啥？」
「張局長的母親去世了。臨終遺願是坐船回故鄉下葬。後天就要起靈，我來辦這場喪事。但我不懂船葬的規矩，特來向您請教。」
李爺爺沉默了。
他看著周知禮，又看著一旁的阿水，半晌才開口：「你是知客？」
「是。」
「哪一派的？」
「中原派，師父錢德順。」
李爺爺的眼睛猛地睜大了，手裡的油燈晃了一下。
「錢德順？」
「你說的是……鐵嘴錢三，錢德順？」
周知禮愣了一下。
鐵嘴錢三？
這是師父的綽號？他怎麼從來沒聽師父提起過？
「您認識我師父？」
李爺爺沒有回答，他盯著周知禮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辨認什麼。
然後打開門，側身讓開。
「進來說。」
屋裡很小，也很舊。
一張桌子，桌腿磨得發亮了；幾把椅子，坐上去「吱呀」作響；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年畫，不知道是哪年貼的，邊角都捲起來了。
角落堆著一些雜物，有一根黑漆漆的竹竿，上面繫著褪色的白布條。
周知禮一眼認出，那是引魂幡用的。
李爺爺點上燈，坐在桌邊，示意周知禮也坐。
「你說你是錢德順的徒弟？」
「是。」
「他還活著？」
「方先生，這合適嗎？讓一個新人去辦省里大員的喪事？萬一他辦砸了......」
「那就讓他辦砸。」
方志遠打斷了他，轉頭看了趙鐵嘴一眼：「年輕人嘛，總要摔幾跤才能長記性。當然，趙老你要是有把握，你也可以去。」
趙鐵嘴噎住了，他哪裡懂船葬？
讓他去，他連水鄉的碼頭朝哪邊開都不知道。
但讓他當眾承認自己不如一個年輕人，他又拉不下這張老臉。
「哼。」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孫長庚從一旁湊過來，壓低聲音：
「後生，你這次可是接了個燙手山芋。船葬的規矩，我也只是聽說過，具體怎麼辦一竅不通。你真有把握？」
周知禮笑了笑：「沒把握也得辦。既然站出來了，就沒有退路。」
孫長庚看著他，眼裡多了幾分敬佩：「好小子，有膽識！」
當天下午，方志遠親自送周知禮去火車站。
站台人來人往，汽笛聲嗚嗚地響，蒸汽從車頭噴出來，白茫茫一片。
張局長那邊派了人來，那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瘦瘦高高，皮膚曬得黝黑髮亮，手上有一層薄薄的繭，一看就是常年在水上討生活。
「我叫阿水，是張局長的遠房表弟。」
年輕人說著一口濃重的水鄉口音，舌頭打著捲兒：「局長讓我帶周師傅去柳溪鎮，路上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周知禮上下打量他：「阿水，你是柳溪鎮人？」
「是，土生土長的。」
「那你知道船葬的規矩嗎？」
阿水撓了撓頭，靦腆的搓著手：「知道一點……我小時候見過一回，記得有白帆、黑船，還有岸上好多人在哭……後來鎮上的老知客死了，就再沒辦過船葬了。」
「還有其他老人記得這些規矩嗎？」
阿水摸著腦袋，想了想：
「有一個……李爺爺，八十多歲了，是柳溪鎮最老的人。他年輕時候跟老知客學過，可能還記得一些。但他這兩年身體不好，不怎麼見人……」
周知禮點點頭，心裡有了計較。
「走，先去找李爺爺。」
綠皮火車一路往南開。火車哐當哐當響著，周知禮閉上眼睛，腦子裡卻沒閒著。
船葬。
既然是「葬」，基本的喪事流程應該不會變：報喪、守靈、出殯、下葬。
變的是形式。
在船上辦，不是在陸地上辦。
那麼問題來了：
船上怎麼布置靈堂？空間那么小，供桌靈位往哪擺？
船上怎麼守靈？親屬輪流值夜，船晃來晃去，人能受得了嗎？
船上怎麼哭喪？一路走一路哭，儀式的順序怎麼安排？
到了故鄉下船入土，又有什麼特殊的講究？
火車開了六個小時，天黑透了。
「到了！」
阿水指著窗外。
周知禮往外看去，就見一片燈火在夜色中閃爍。
那是一個小鎮，依水而建，房屋錯落有致。
一條寬闊的河道從鎮子中間穿過，把小鎮分成兩半。河面上泊著幾十條小船，有的亮著燈，有的黑漆漆的，在水波中輕輕晃動。
「這就是柳溪鎮。」
阿水領著周知禮下了車，穿過一條逼仄的小巷，來到河邊的一個碼頭。
碼頭拴著一條小船，船身窄長，船頭翹起，像一片柳葉。
阿水跳上船，伸手把周知禮拉上來。
「坐穩了。」
他解開纜繩，拿起竹篙，往岸邊的青石上一點，小船便無聲無息地滑了出去。
周知禮坐在船頭，看著兩岸的景色。
白牆灰瓦，青石小巷，石橋拱起如彎月，柳枝低垂似簾幕。
偶爾有一兩盞燈籠從人家屋檐下透出來，暖黃色的光暈倒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和北方村鎮完全不同。
這裡的一切都和水有關，人在水上住，路在水上走，生在水邊，死也在水邊。
難怪要船葬。
「周師傅，」阿水一邊撐船一邊說，「先去我家歇一晚，明天一早去找李爺爺。」
周知禮搖了搖頭：「現在就去。」
阿水愣了一下：「可是……現在都這麼晚了……」
「時間不等人，後天就要起靈，今晚不問清楚，明天來不及。」
阿水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那……好吧。」
他調轉船頭，往鎮子東邊划去。
李爺爺住在柳溪鎮最東頭的一個小院裡。
院子不大，三間磚瓦房，門前種著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夜風一吹，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
院門緊閉，透過門縫能看見裡面黑漆漆的，似乎已經睡下了。
阿水有些為難：「周師傅，李爺爺年紀大了，這時候打擾他……」
周知禮沒猶豫，上前敲門。
「咚、咚、咚。」三下，不輕不重，不急不緩。
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
周知禮又敲了三下。
這回有動靜了，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摸索著穿衣服。
「誰啊？大半夜的……」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不耐煩和警惕。
腳步聲近了，門閂「咔嗒」一響，門開了一條縫。一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探出來，眼睛不停的四處打量。
「你們是誰？找誰？」
周知禮後退一步，拱手行禮，規規矩矩地彎下腰：「老人家，打擾了。晚輩周知禮，從省城來，有事請教您。」
李爺爺眯著眼睛打量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
「省城來的？大半夜的，找我一個糟老頭子幹啥？」
周知禮直起身子，直視老人的眼睛：「我想請教您，關於江南水鄉的船葬規矩。」
李爺爺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盯著周知禮，眼神一瞬間變得複雜，像是驚訝，又像是懷念，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
「船葬？」
「這東西，三十年沒人問過了。你問這個幹啥？」
「張局長的母親去世了。臨終遺願是坐船回故鄉下葬。後天就要起靈，我來辦這場喪事。但我不懂船葬的規矩，特來向您請教。」
李爺爺沉默了。
他看著周知禮，又看著一旁的阿水，半晌才開口：「你是知客？」
「是。」
「哪一派的？」
「中原派，師父錢德順。」
李爺爺的眼睛猛地睜大了，手裡的油燈晃了一下。
「錢德順？」
「你說的是……鐵嘴錢三，錢德順？」
周知禮愣了一下。
鐵嘴錢三？
這是師父的綽號？他怎麼從來沒聽師父提起過？
「您認識我師父？」
李爺爺沒有回答，他盯著周知禮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辨認什麼。
然後打開門，側身讓開。
「進來說。」
屋裡很小，也很舊。
一張桌子，桌腿磨得發亮了；幾把椅子，坐上去「吱呀」作響；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年畫，不知道是哪年貼的，邊角都捲起來了。
角落堆著一些雜物，有一根黑漆漆的竹竿，上面繫著褪色的白布條。
周知禮一眼認出，那是引魂幡用的。
李爺爺點上燈，坐在桌邊，示意周知禮也坐。
「你說你是錢德順的徒弟？」
「是。」
「他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