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水鄉喪事，滿屋知客沒人敢去？
各地的知客、民俗專家依次發言，介紹自己那一片的規矩。
有人講北方的「跳喪」：出殯前一晚，孝子要繞著棺材跳，腳步有講究，是從遠古的祭祀舞蹈傳下來的。
有人講南方的「哭嫁」：新娘上轎前要哭，哭得越響越好，哭詞都是現編的，要把娘家的恩情、婆家的擔憂、自己的委屈全唱進去。
周知禮聽得入神，把有用信息全記在心裡。這些東西，他在鄉下待一輩子也接觸不到。
正聽著，會議室的門突然開了。
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匆匆走進來，徑直走到方志遠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話。
方志遠的臉色變了。
「什麼？」
他站起身，抬手示意眾人安靜：「各位，抱歉打斷一下。剛才接到消息，水利局張局長的母親，今早去世了。」
全場一片譁然。
「水利局張局長？」
「那可是大官！」
「手握實權，管著水利工程！」
「他母親去世了？那得辦多大的喪事？」
議論聲此起彼伏。
方志遠抬起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張局長聽說我們在開研討會，他要請研討會的人，辦他母親的喪事。」
眾人面面相覷。
這可不是一般的活兒。
來弔唁的不是領導就是名流，一個環節出問題，丟的不光是自己的臉，更是整個行業的臉。
辦好了，名利雙收；辦砸了，身敗名裂。
「方先生，」有人開口問，「張局長說了要請誰去嗎？」
方志遠搖搖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說讓我們推薦人，誰有本事，誰去。」
眾人的目光開始閃爍。
有人躍躍欲試，有人低頭不語，有人偷偷打量著周圍的同行。
趙鐵嘴站在角落裡，背靠著牆，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周知禮身上，意味深長。
「方先生，既然要推薦人，那不如讓大家比一比。」
「誰贏了，誰去。」
方志遠皺了皺眉：「怎麼比？」
趙鐵嘴從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人群中央。
「省里大官的喪事，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辦的。我建議，現場出題，考一考。誰答得最好、最全、最有見識，誰就去。」
他的目光掃過周知禮，嘴角的笑意更濃：
「方先生，您覺得如何？」
趙鐵嘴話音落下，會場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比試？
周知禮嘴角微微一動。
老狐狸。
這哪是什麼比試，分明是借題發揮，想在眾人面前壓他一頭。
但他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方志遠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趙老的提議有道理。張局長母親的喪事，不是普通的活兒。省里的官，鄉里的情，兩頭都要照顧到。派誰去，確實得慎重。」
說著，他轉向那個送信的年輕人：「小劉，張局長還說了什麼？」
小劉翻開手裡的本子，念道：
「張局長說，他母親是水鄉人，祖籍在清河縣柳溪鎮。老人家臨終前有個遺願，想坐船回故鄉，葬在祖墳邊上。」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坐船回去？那不就是……」
「船葬？」
「水鄉的船葬？這規矩怕是斷了幾十年了吧？」
議論聲四起，周知禮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船葬。
他前世四十二年，走南闖北，見過的喪葬形式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土葬、火葬、水葬、天葬、懸棺葬……
但船葬，他只在一本《地方志》見過隻言片語。
「水鄉之民，以船為家，生於水，葬於水。亡者歸鄉，必乘喪船，白帆為幡，黑棺為舟，八十里水路，一路祭祀，方得安魂……」
就這麼幾行字，他當時翻書翻到，也不過掃了一眼。
沒想到今天用上了。
方志遠皺起眉頭：「船葬是水鄉特有的喪葬方式，在座的有誰辦過？」
全場一片沉默。
在場的知客，大多來自北方和中原，都是「陸地派」，辦的是陸上喪事。船葬這種水鄉獨有的儀式，別說辦過，很多人連聽都沒聽過。
周知禮掃了一眼趙鐵嘴。
老頭的臉色有些不自然。
很顯然，他也沒料到會是這麼個偏門題目。本想藉機壓周知禮一頭，結果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方先生，這活兒……恐怕不好接啊。水鄉有水鄉的規矩，咱們外人貿然插手，萬一出了岔子……」
「是啊，這可是省里大官的家喪，辦砸了誰擔得起？」
「不如……讓當地的知客來辦？」
方志遠搖搖頭：「張局長說了，當地的老知客三年前去世了，現在沒人懂這些規矩。他專門找到我們，就是想請行家來操辦。」
眾人面面相覷，沒人敢吱聲。
趙鐵嘴站在角落裡，冷笑一聲：「這活兒誰敢接？別到時候翻船了，丟的可是咱們整個知客行當的臉。」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周知禮身上，
「我聽說周師傅很有本事，這活兒你接不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
周知禮感受到各種異樣目光，有好奇，有質疑，也有看熱鬧不嫌事大。
接了，可能出醜。
船葬的規矩他只知道皮毛，真要辦起來，十有八九會露怯。
不接，就是認慫。
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縮了頭，往後在這行怎麼立足？
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
知客的本事，不在於知道所有規矩，而在於尊重所有規矩。天下規矩千千萬，沒人能學全。但只要你肯學肯問、肯放下身段，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想到這裡，周知禮抬起頭，迎著眾人的目光。
「方先生，我想試試。」
全場譁然。
「他要接？他一個內陸來的，懂水上規矩？」
「年輕人，膽子倒是不小……」
趙鐵嘴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周師傅，你可想好了。這不是鄉下辦喜喪，翻了船可沒人撈你。」
周知禮沒理他，只是看著方志遠：「方先生，我不懂船葬的規矩，但我可以學。」
「知禮，這事不簡單。」
方志遠皺著眉頭，他既希望周知禮能接，又不想他接了後下不來台：
「張局長的母親後天就要起靈，時間緊迫。」
「我知道。所以我想連夜趕去水鄉，找當地的老人請教。老規矩在老人心裡。只要還有人記得，我就能學會。」
方志遠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情景：在孫老爺子的喪事上，那個臨危不亂、處變不驚的後生。
「你有把握嗎？」
周知禮搖了搖頭，坦誠道：「沒有十成把握，但不懂不代表辦不成。」
「師父教我，知客這行，最忌諱不懂裝懂。我不懂船葬，我承認。但不懂可以學，只要肯放下身段，虛心請教，就沒有學不會的。」
方志遠的眼睛亮了。
「好！」
他拍了拍周知禮的肩膀，力道不輕：
「就你了。」
有人講北方的「跳喪」：出殯前一晚，孝子要繞著棺材跳，腳步有講究，是從遠古的祭祀舞蹈傳下來的。
有人講南方的「哭嫁」：新娘上轎前要哭，哭得越響越好，哭詞都是現編的，要把娘家的恩情、婆家的擔憂、自己的委屈全唱進去。
周知禮聽得入神，把有用信息全記在心裡。這些東西，他在鄉下待一輩子也接觸不到。
正聽著，會議室的門突然開了。
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匆匆走進來，徑直走到方志遠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話。
方志遠的臉色變了。
「什麼？」
他站起身，抬手示意眾人安靜：「各位，抱歉打斷一下。剛才接到消息，水利局張局長的母親，今早去世了。」
全場一片譁然。
「水利局張局長？」
「那可是大官！」
「手握實權，管著水利工程！」
「他母親去世了？那得辦多大的喪事？」
議論聲此起彼伏。
方志遠抬起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張局長聽說我們在開研討會，他要請研討會的人，辦他母親的喪事。」
眾人面面相覷。
這可不是一般的活兒。
來弔唁的不是領導就是名流，一個環節出問題，丟的不光是自己的臉，更是整個行業的臉。
辦好了，名利雙收；辦砸了，身敗名裂。
「方先生，」有人開口問，「張局長說了要請誰去嗎？」
方志遠搖搖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說讓我們推薦人，誰有本事，誰去。」
眾人的目光開始閃爍。
有人躍躍欲試，有人低頭不語，有人偷偷打量著周圍的同行。
趙鐵嘴站在角落裡，背靠著牆，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周知禮身上，意味深長。
「方先生，既然要推薦人，那不如讓大家比一比。」
「誰贏了，誰去。」
方志遠皺了皺眉：「怎麼比？」
趙鐵嘴從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人群中央。
「省里大官的喪事，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辦的。我建議，現場出題，考一考。誰答得最好、最全、最有見識，誰就去。」
他的目光掃過周知禮，嘴角的笑意更濃：
「方先生，您覺得如何？」
趙鐵嘴話音落下，會場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比試？
周知禮嘴角微微一動。
老狐狸。
這哪是什麼比試，分明是借題發揮，想在眾人面前壓他一頭。
但他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方志遠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趙老的提議有道理。張局長母親的喪事，不是普通的活兒。省里的官，鄉里的情，兩頭都要照顧到。派誰去，確實得慎重。」
說著，他轉向那個送信的年輕人：「小劉，張局長還說了什麼？」
小劉翻開手裡的本子，念道：
「張局長說，他母親是水鄉人，祖籍在清河縣柳溪鎮。老人家臨終前有個遺願，想坐船回故鄉，葬在祖墳邊上。」
這話一出，全場譁然。
「坐船回去？那不就是……」
「船葬？」
「水鄉的船葬？這規矩怕是斷了幾十年了吧？」
議論聲四起，周知禮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船葬。
他前世四十二年，走南闖北，見過的喪葬形式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土葬、火葬、水葬、天葬、懸棺葬……
但船葬，他只在一本《地方志》見過隻言片語。
「水鄉之民，以船為家，生於水，葬於水。亡者歸鄉，必乘喪船，白帆為幡，黑棺為舟，八十里水路，一路祭祀，方得安魂……」
就這麼幾行字，他當時翻書翻到，也不過掃了一眼。
沒想到今天用上了。
方志遠皺起眉頭：「船葬是水鄉特有的喪葬方式，在座的有誰辦過？」
全場一片沉默。
在場的知客，大多來自北方和中原，都是「陸地派」，辦的是陸上喪事。船葬這種水鄉獨有的儀式，別說辦過，很多人連聽都沒聽過。
周知禮掃了一眼趙鐵嘴。
老頭的臉色有些不自然。
很顯然，他也沒料到會是這麼個偏門題目。本想藉機壓周知禮一頭，結果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方先生，這活兒……恐怕不好接啊。水鄉有水鄉的規矩，咱們外人貿然插手，萬一出了岔子……」
「是啊，這可是省里大官的家喪，辦砸了誰擔得起？」
「不如……讓當地的知客來辦？」
方志遠搖搖頭：「張局長說了，當地的老知客三年前去世了，現在沒人懂這些規矩。他專門找到我們，就是想請行家來操辦。」
眾人面面相覷，沒人敢吱聲。
趙鐵嘴站在角落裡，冷笑一聲：「這活兒誰敢接？別到時候翻船了，丟的可是咱們整個知客行當的臉。」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周知禮身上，
「我聽說周師傅很有本事，這活兒你接不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
周知禮感受到各種異樣目光，有好奇，有質疑，也有看熱鬧不嫌事大。
接了，可能出醜。
船葬的規矩他只知道皮毛，真要辦起來，十有八九會露怯。
不接，就是認慫。
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縮了頭，往後在這行怎麼立足？
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
知客的本事，不在於知道所有規矩，而在於尊重所有規矩。天下規矩千千萬，沒人能學全。但只要你肯學肯問、肯放下身段，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想到這裡，周知禮抬起頭，迎著眾人的目光。
「方先生，我想試試。」
全場譁然。
「他要接？他一個內陸來的，懂水上規矩？」
「年輕人，膽子倒是不小……」
趙鐵嘴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周師傅，你可想好了。這不是鄉下辦喜喪，翻了船可沒人撈你。」
周知禮沒理他，只是看著方志遠：「方先生，我不懂船葬的規矩，但我可以學。」
「知禮，這事不簡單。」
方志遠皺著眉頭，他既希望周知禮能接，又不想他接了後下不來台：
「張局長的母親後天就要起靈，時間緊迫。」
「我知道。所以我想連夜趕去水鄉，找當地的老人請教。老規矩在老人心裡。只要還有人記得，我就能學會。」
方志遠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情景：在孫老爺子的喪事上，那個臨危不亂、處變不驚的後生。
「你有把握嗎？」
周知禮搖了搖頭，坦誠道：「沒有十成把握，但不懂不代表辦不成。」
「師父教我，知客這行，最忌諱不懂裝懂。我不懂船葬，我承認。但不懂可以學，只要肯放下身段，虛心請教，就沒有學不會的。」
方志遠的眼睛亮了。
「好！」
他拍了拍周知禮的肩膀，力道不輕：
「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