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是頭一回辦船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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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著,在鄉下養老,身體還硬朗。」

  李爺爺嘆了口氣,像是陷入了回憶:

  「民國三十二年,我十六歲,在蘇州城見過他一回。」

  「那時候他也年輕,二十出頭,一張嘴能把死人說活。蘇州城的陳老爺死了,他一個人操辦喪事,從頭到尾三天三夜,硬是沒出一點岔子。」

  「當時我就想,這輩子要是能學到他一半的本事,就夠了。」

  周知禮心裡一震。

  師父年輕時候的事,他從來沒聽師父說過。沒想到在千里之外的水鄉,碰到一個認識師父的人。

  「老人家,師父的事,改日再向您請教。眼下的事......」

  「我知道。」

  李爺爺擺擺手,打斷他的話:

  「你既然是錢德順的徒弟,應該不是不學無術之輩。」

  「我們水鄉的船葬,跟陸地上的喪事完全不同。從起靈到下葬,每一步都有講究,稍有不慎就會出大錯。」

  「你確定要學?」

  周知禮點頭:「確定。」

  「沒有退路?」

  「沒有。」

  李爺爺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判斷他的決心。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老人撐著桌子站起身,蹣跚著走到牆角,從一個落滿灰塵的柜子里翻出一本發黃的冊子。

  那冊子封皮都磨得起毛了,邊角捲曲,封面墨跡已經糊了,勉強能辨認出《水鄉喪儀錄》。

  「這是我師父留下的手札。」

  李爺爺把冊子放在桌上,枯瘦的手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

  「船葬的規矩,都在這裡面。今晚你好好看,有不懂的地方,明天我給你講。」

  周知禮接過冊子,雙手微微顫抖。

  他能感受到這本冊子的分量,不是紙張的重量,而是幾代人的心血。

  「多謝李爺爺。」

  他站起身,鄭重地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李爺爺擺擺手,眼神裡帶著幾分期許,又帶著幾分忐忑:

  「後天就要起靈,時間緊得很。你要是學不會,張局長那邊交代不了......你要是學會了,那這門手藝,就算是傳下去了。」

  拿到《水鄉喪儀錄》之後,周知禮一夜沒睡。

  油燈芯子燒了三截,他也沒注意到光暗了下來。

  那本手札攤在桌上,紙張發黃髮脆,邊角一碰就簌簌掉渣。但他看得入神,拿毛筆的手懸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手札是老知客留下的,字跡端正,可惜年頭太久,墨跡暈開,好些地方模糊不清。

  「船葬者,水鄉之大禮也。以船為棺,以水為路,送亡者歸故土……」他一個個字看,一個個字抄。

  有些地方看不懂,就畫個圈,寫上小字:「問李爺爺。」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水聲拍打著屋腳的木樁,嘩嘩的,一聲接一聲。

  燈油見底了。

  周知禮揉了揉眼睛,想去添油,低頭一看,燈芯已經燒到了根。

  他這才發覺,窗紙透進來的不是月光,是天光。

  「周師傅!吃早飯了!」

  阿水在外面喊,他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把本子塞進懷裡,推門出去。

  晨霧還沒散盡,河面上飄著薄薄一層白紗。

  水鄉的早晨有一股特別的味道,水腥氣里混著炊煙,估計是誰家在炸油條,香味順著風鑽進了鼻子裡。

  早飯是一碗白粥,幾根醃蘿蔔。

  周知禮心裡裝著事,三口兩口扒完,筷子一放就要走。

  李爺爺攔住他:「急什麼,跟我走一趟。」

  「去哪兒?」

  「鎮東頭。」李爺爺拄著拐杖站起來,往東邊努了努嘴:「光看手札不夠。船葬這東西,光看不行,得有人講。」

  「鎮上還有一個老人,比我還老,當年親手給老知客打過下手。」

  周知禮腳步一停:「打過下手?」


  「何婆婆,今年九十二了。我是看書學的,她是親眼見的。不一樣。」

  這句話說到周知禮心坎上。

  他師父錢德順常說,書上寫的是死規矩,人嘴裡講的才是活手藝。

  一百本書,也比不上一個老師傅點撥兩句。

  鎮東頭的路不好走。

  青石板被水汽泡得發滑,縫隙里擠滿了青苔。兩人走得很慢,李爺爺的拐杖點在石板上,篤、篤、篤。

  越往東走,巷子越窄。

  青石板變成了碎石子,碎石子又變成泥巴路。

  兩邊的房子也越來越舊,有幾間的牆根都被水泡酥了,露出裡頭的竹篾。

  「到了。」

  何婆婆的屋子挨著水,門口種了一棵柳樹,柳條耷拉下來,遮住了大半個門臉。門檻上的青苔厚得能刮下來醃菜,看著就知道很久沒人上門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坐在柳樹底下,眯著眼睛曬太陽。

  她瘦得皮包骨,臉上的褶子一道疊一道。穿著老式對襟褂子,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

  周知禮第一眼看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老人怕是不行了。

  不是身子骨不行,是那股氣不行。就像一盞油燈,芯子快燒到頭了,火苗飄飄忽忽,隨時都會滅。

  「何姐,我帶個後生來看你。」李爺爺喊了一聲。

  老太太沒動。

  周知禮以為她睡著了,正想再喊一聲,她忽然睜開眼。

  周知禮心頭一驚,這眼神好犀利!

  「外鄉人?」

  「是,從省城來的。」李爺爺點點頭,「錢德順的徒弟,來操辦張局長母親的船葬。」

  何婆婆直起身子,佝僂的脊背撐起來幾分。

  目光從周知禮的臉掃到腳,又從腳掃到臉。

  「錢德順的徒弟?」

  「是。」周知禮拱手行禮,「晚輩周知禮,特來向婆婆請教。」

  何婆婆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嘴角往上一扯,滿臉的皺紋擠到一起。

  「好多年沒人問這些了。」

  她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腿腳比想像中利索。

  「進來說。」

  屋裡很暗,只有門口透進來一方天光。

  周知禮的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屋裡的陳設。

  一張方桌,兩把椅子,靠牆一個柜子。柜子上擺著幾張黑白照片,男的留分頭,女的梳辮子,都是民國時候的打扮。

  何婆婆在桌邊坐下,示意周知禮也坐。

  李爺爺識趣地留在門外,說去河邊轉轉。

  「你想知道什麼?」

  「船葬的規矩,越詳細越好。」

  何婆婆看著他手裡的本子和筆,目光停了一瞬。

  「難得還有年輕人肯記這些,你聽好了,我只講一遍。」

  周知禮把筆握緊,鉛筆尖抵在紙上,等著她開口。屋外的柳條被風吹得沙沙響,河水拍打著石岸,一下一下,像誰在敲門。

  「船葬,是水鄉人最大的體面。」

  「水鄉人以船為家,生在水上,死也要歸於水。」

  「可船葬不是把人葬在水裡,那是餵魚。船葬是用船送亡者回故鄉,葬在祖墳邊上,那叫落葉歸根。」

  周知禮的筆飛快地動著,頭也不抬。

  「第一步,起靈船。」

  何婆婆比劃著名,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畫一條船。

  「要用大船,能坐三十人以上。船頭蒙紅布,紅布避邪,保亡者一路平安。」

  「船上要點九盞長明燈,從船頭到船尾一字排開。九是最大的數,九九歸一,表示亡者已經走到頭了。」

  周知禮插嘴問:「長明燈用什麼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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