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閻王嘴」下馬威
省民俗協會會場，設在一座老式四合院裡。
青磚灰瓦，朱紅大門，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省民俗研究院」六個大字，漆色斑駁，看著有些年頭了。
門口站著兩個工作人員，正在登記來客的名字。
周知禮跟著孫長庚走進去，就看見院子裡已經坐滿了人。
有穿長衫戴禮帽的老先生，有穿中山裝戴眼鏡的幹部，有穿著少數民族服飾的，也有穿藍布褂子說著一口鄉音的老農……
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好幾個人的袖口上沾著白灰，那是抬棺材磨的；
有人手上有厚厚的繭子，那是常年捏麻繩留下的；
還有人的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黑色，那是燒紙錢沾的……
這些，都是干紅白事的。
周知禮掃了一眼，粗略一數，少說五六十號人。這麼多同行齊聚一堂，他還是頭一回見。
「小周！你來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周知禮轉頭一看，正是方志遠。
方志遠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風紀扣系得整整齊齊。金絲眼鏡在陽光下閃了閃，他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笑：
「一路上順利吧？」
「挺順利的。」周知禮拱手行禮，「多謝方先生關照。」
「客氣什麼？來，我給你引薦幾位前輩。」
方志遠拉著他往人群里走，一邊走一邊介紹：
「那個穿灰長衫、留山羊鬍子的，是南州的李老，幹了五十年知客，南派的元老。別看他現在笑眯眯，年輕時候脾氣大得很，罵人能罵出花來……」
「那個戴皮帽子的，是北府的馬師傅，專門辦少數民族的紅白事，懂八種方言，藏語、蒙語、滿語都會說……」
「那邊那個胖子，東山的張掌柜，他家做紙紮的，手藝一流。聽說給....一套紙人紙馬，那馬跟真的似的，差點嚇壞來弔唁的人……」
周知禮一一拱手行禮，把人名和臉對上號，記在心裡。
這些人隨便拎出一個，都是能獨當一面的人物，他一個鄉下後生，還得拿出十二分的謙遜來。
方志遠領著他走到人群中央，輕咳一聲，高聲道：
「各位前輩，我給大家介紹一位新人！」
嘈雜聲漸漸小了，幾十雙眼睛看過來。
「這位是周知禮，就是獨立操辦了縣城百歲喜喪、和周家大喪事的那位。」
場面安靜了一瞬，然後議論聲四起。
「就是他？看著年輕啊。」
「我還以為多大歲數呢，這不就是個毛頭小子嗎……」
「聽說他把縣城的李德貴給擠走了？李德貴我認識，幹了三十年了，被這小子擠兌走的？」
「什麼《開路經》念得好，我倒要看看有多好……」
有人點頭，有人好奇，也有人撇嘴，不屑得很。
周知禮在眾人的注視下，手心出汗，但臉上沒露出來。
他知道，在座的都是老江湖，這些人見過的世面比他吃過的鹽還多。他一個「新人」想在這裡站穩腳跟，光靠名聲不夠，得拿出真本事。
「你就是周知禮？」
正想著，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議論聲停了。
眾人紛紛讓開，像是在躲什麼。
一個乾瘦的老頭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六十來歲，一張驢臉，顴骨高高的，皮肉像是從骨頭上剔下來晾乾了再貼回去的，松松垮垮。嘴唇薄，緊緊抿著，嘴角往下撇，天生就帶著幾分刻薄。
但最讓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眯著，眼皮耷拉，看人的時候不看正臉，專盯你的脖子和肩膀。
周知禮認出來了。
這就是孫長庚說的「閻王嘴」趙鐵嘴。
北派的代表人物。
趙鐵嘴走到周知禮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從頭頂到腳底，又從腳底打量回來。
「聽說，你把縣城的李德貴給擠走了？」
周知禮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前輩謬讚，是李叔讓著我。」
「讓著你？」
趙鐵嘴的冷笑更盛了。
「我看是你不懂規矩，愣頭青一個，把人家擠兌走的。」
周圍有人皺起眉頭，但沒人吭聲。
有幾個老先生想開口，嘴唇動了動，又把話咽了回去。趙鐵嘴的名聲在那擺著，沒人願意為一個陌生人得罪他。
「既然你說自己懂規矩，那我考考你。」
趙鐵嘴背起手，腰杆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那姿態，就像一個私塾先生正在考校學生：
「北方喪事，出殯時棺材頭朝哪個方向？」
這話一出，在場的老手們都暗暗皺眉。
這是個陷阱題。
北方地域遼闊，各地規矩不同：關中有關中的講究，東北有東北的說法，山東有山東的規矩。根本沒有標準答案。
不管周知禮怎麼回答，趙鐵嘴都能挑出毛病。
說朝西？他會說東北朝北。
說朝北？他會說關中朝西。
說朝家門？他會說那是山東的土規矩，不入流。
「怎麼，答不上來？」
「趙前輩，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趙鐵嘴挑了挑眉：「哦？」
周知禮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關中地區，棺材頭朝西。因為西方是極樂，佛經里說西方有淨土。亡者往西走，寓意去往極樂世界。」
「東北地區，棺材頭朝北。因為北方是故土。滿人入關之前在北邊，死後要歸根。老話說魂歸故里，所以朝北。」
「山東地區，棺材頭朝家門。寓意最後看一眼家，讓亡者走得安心。」
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規矩因地而異，不能一概而論。」
「前輩若是問我某個具體地方的規矩，我可以細說。但籠統地問北方喪事棺材頭朝哪......恕晚輩無法作答。」
最後一句，綿里藏針。
言下之意很清楚：你這問題本身就有毛病。
全場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帶頭鼓掌。
「說得好！」
「這後生有見識！」
「因地制宜，這才是懂行的人說的話！」
周知禮循聲望去，是那個南州的李老。他把旱菸杆子往桌上一放，枯瘦的手掌拍在一起，「啪、啪、啪」，一下比一下響。
掌聲越來越響。
一個人拍，兩個人拍，三個人拍……
趙鐵嘴臉色很難看，臉皮抽動一下，嘴角往下撇得更厲害了。
「哼。」
趙鐵嘴冷哼一聲，甩袖轉身，走回了人群里。
孫長庚從一旁踱過來，摺扇「啪」地一合，壓低聲音笑道：「後生，真有你的。趙鐵嘴這些年挑刺無數，能讓他栽在別人手裡的......你是頭一個。」
周知禮笑了笑，沒有說話。
今天這關算是過了，但趙鐵嘴不會善罷甘休，以後少不了麻煩。
研討會正式開始。
方志遠站在台上，身後掛著一幅紅布橫幅「省民俗研討會」，他清了清嗓子：
「本次研討會的主題......搶救民間紅白事習俗，整理編纂民俗全書。現在世道變了，老規矩在變，老手藝在失傳。還請各位知客不吝賜教，積極發言。」
青磚灰瓦，朱紅大門，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省民俗研究院」六個大字，漆色斑駁，看著有些年頭了。
門口站著兩個工作人員，正在登記來客的名字。
周知禮跟著孫長庚走進去，就看見院子裡已經坐滿了人。
有穿長衫戴禮帽的老先生，有穿中山裝戴眼鏡的幹部，有穿著少數民族服飾的，也有穿藍布褂子說著一口鄉音的老農……
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好幾個人的袖口上沾著白灰，那是抬棺材磨的；
有人手上有厚厚的繭子，那是常年捏麻繩留下的；
還有人的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黑色，那是燒紙錢沾的……
這些，都是干紅白事的。
周知禮掃了一眼，粗略一數，少說五六十號人。這麼多同行齊聚一堂，他還是頭一回見。
「小周！你來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周知禮轉頭一看，正是方志遠。
方志遠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風紀扣系得整整齊齊。金絲眼鏡在陽光下閃了閃，他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笑：
「一路上順利吧？」
「挺順利的。」周知禮拱手行禮，「多謝方先生關照。」
「客氣什麼？來，我給你引薦幾位前輩。」
方志遠拉著他往人群里走，一邊走一邊介紹：
「那個穿灰長衫、留山羊鬍子的，是南州的李老，幹了五十年知客，南派的元老。別看他現在笑眯眯，年輕時候脾氣大得很，罵人能罵出花來……」
「那個戴皮帽子的，是北府的馬師傅，專門辦少數民族的紅白事，懂八種方言，藏語、蒙語、滿語都會說……」
「那邊那個胖子，東山的張掌柜，他家做紙紮的，手藝一流。聽說給....一套紙人紙馬，那馬跟真的似的，差點嚇壞來弔唁的人……」
周知禮一一拱手行禮，把人名和臉對上號，記在心裡。
這些人隨便拎出一個，都是能獨當一面的人物，他一個鄉下後生，還得拿出十二分的謙遜來。
方志遠領著他走到人群中央，輕咳一聲，高聲道：
「各位前輩，我給大家介紹一位新人！」
嘈雜聲漸漸小了，幾十雙眼睛看過來。
「這位是周知禮，就是獨立操辦了縣城百歲喜喪、和周家大喪事的那位。」
場面安靜了一瞬，然後議論聲四起。
「就是他？看著年輕啊。」
「我還以為多大歲數呢，這不就是個毛頭小子嗎……」
「聽說他把縣城的李德貴給擠走了？李德貴我認識，幹了三十年了，被這小子擠兌走的？」
「什麼《開路經》念得好，我倒要看看有多好……」
有人點頭，有人好奇，也有人撇嘴，不屑得很。
周知禮在眾人的注視下，手心出汗，但臉上沒露出來。
他知道，在座的都是老江湖，這些人見過的世面比他吃過的鹽還多。他一個「新人」想在這裡站穩腳跟，光靠名聲不夠，得拿出真本事。
「你就是周知禮？」
正想著，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議論聲停了。
眾人紛紛讓開，像是在躲什麼。
一個乾瘦的老頭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六十來歲，一張驢臉，顴骨高高的，皮肉像是從骨頭上剔下來晾乾了再貼回去的，松松垮垮。嘴唇薄，緊緊抿著，嘴角往下撇，天生就帶著幾分刻薄。
但最讓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眯著，眼皮耷拉，看人的時候不看正臉，專盯你的脖子和肩膀。
周知禮認出來了。
這就是孫長庚說的「閻王嘴」趙鐵嘴。
北派的代表人物。
趙鐵嘴走到周知禮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從頭頂到腳底，又從腳底打量回來。
「聽說，你把縣城的李德貴給擠走了？」
周知禮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前輩謬讚，是李叔讓著我。」
「讓著你？」
趙鐵嘴的冷笑更盛了。
「我看是你不懂規矩，愣頭青一個，把人家擠兌走的。」
周圍有人皺起眉頭，但沒人吭聲。
有幾個老先生想開口，嘴唇動了動，又把話咽了回去。趙鐵嘴的名聲在那擺著，沒人願意為一個陌生人得罪他。
「既然你說自己懂規矩，那我考考你。」
趙鐵嘴背起手，腰杆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那姿態，就像一個私塾先生正在考校學生：
「北方喪事，出殯時棺材頭朝哪個方向？」
這話一出，在場的老手們都暗暗皺眉。
這是個陷阱題。
北方地域遼闊，各地規矩不同：關中有關中的講究，東北有東北的說法，山東有山東的規矩。根本沒有標準答案。
不管周知禮怎麼回答，趙鐵嘴都能挑出毛病。
說朝西？他會說東北朝北。
說朝北？他會說關中朝西。
說朝家門？他會說那是山東的土規矩，不入流。
「怎麼，答不上來？」
「趙前輩，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
趙鐵嘴挑了挑眉：「哦？」
周知禮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關中地區，棺材頭朝西。因為西方是極樂，佛經里說西方有淨土。亡者往西走，寓意去往極樂世界。」
「東北地區，棺材頭朝北。因為北方是故土。滿人入關之前在北邊，死後要歸根。老話說魂歸故里，所以朝北。」
「山東地區，棺材頭朝家門。寓意最後看一眼家，讓亡者走得安心。」
他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規矩因地而異，不能一概而論。」
「前輩若是問我某個具體地方的規矩，我可以細說。但籠統地問北方喪事棺材頭朝哪......恕晚輩無法作答。」
最後一句，綿里藏針。
言下之意很清楚：你這問題本身就有毛病。
全場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帶頭鼓掌。
「說得好！」
「這後生有見識！」
「因地制宜，這才是懂行的人說的話！」
周知禮循聲望去，是那個南州的李老。他把旱菸杆子往桌上一放，枯瘦的手掌拍在一起，「啪、啪、啪」，一下比一下響。
掌聲越來越響。
一個人拍，兩個人拍，三個人拍……
趙鐵嘴臉色很難看，臉皮抽動一下，嘴角往下撇得更厲害了。
「哼。」
趙鐵嘴冷哼一聲，甩袖轉身，走回了人群里。
孫長庚從一旁踱過來，摺扇「啪」地一合，壓低聲音笑道：「後生，真有你的。趙鐵嘴這些年挑刺無數，能讓他栽在別人手裡的......你是頭一個。」
周知禮笑了笑，沒有說話。
今天這關算是過了，但趙鐵嘴不會善罷甘休，以後少不了麻煩。
研討會正式開始。
方志遠站在台上，身後掛著一幅紅布橫幅「省民俗研討會」，他清了清嗓子：
「本次研討會的主題......搶救民間紅白事習俗，整理編纂民俗全書。現在世道變了，老規矩在變，老手藝在失傳。還請各位知客不吝賜教，積極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