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知客還分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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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先生?您怎麼來了?」

  「專程來等你的。」方志遠走上前,上下打量他。

  「鄉長家的喪事辦得漂亮。儉而不失體面,理念太對了。」

  「現在很多知客只知道鋪張,忘了喪事的本質是送別緬懷,不是炫富攀比。你能想明白這一點,說明你有悟性。」

  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變得認真:「小周,省城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周知禮沉默了。

  他想起師父的話,「你的本事,窩在鄉里可惜了。」

  想起爺爺的冤屈,五十年的沉冤,終於昭雪。

  想起自己一路走來,從村到鄉到縣,一步步走出來的路。

  「方先生,我去。」

  方志遠臉上露出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下個月十五,省里有個民俗研討會,全省各地的老藝人、老知客、民俗學者都會參加。你來,我給你報名。」

  周知禮點點頭:「我會準時到。」

  回到李家村,他開始收拾行李。其實也沒啥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一套知客用的傢伙什。

  還有師父給的那本《知客全書》。

  臨走前,他去給爺爺上墳。

  爺爺的墳在村後山坡上。一座矮矮的土墳,墳頭長著幾株狗尾巴草,還有一塊新立的墓碑。

  周知禮在墳前站了一會兒,緩緩跪下,磕了三個頭。

  「爺爺,我來看您了。」

  他從懷裡掏出幾張紙錢,用火柴點燃。

  火苗跳動,紙錢化成灰燼,捲曲變黑,隨風飄散。

  「爺爺,您的冤屈我替您洗清了。縣城周家那邊,已經把您恢復族籍了。您現在是周家正正經經的後人。」

  「師父說我是他見過最有天分的徒弟,我要去省城闖闖了。那邊有更大的舞台,我要去看看。」

  最後一張紙錢燒盡了,只剩下一小撮黑灰,被風吹得四散。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最後看了一眼爺爺的墳。墳頭那幾株狗尾巴草在風裡搖晃,像是在點頭。

  「爺爺,您在天之靈,保佑我。」

  三天後,周知禮踏上去省城的火車。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往前開,車廂搖晃著。

  車廂熱得像蒸籠,窗戶全開著,灌進來的風也是熱的,裹著煤灰味兒。

  硬座擠滿了人,過道還站著不少,行李架上塞滿了蛇皮袋和鋪蓋卷,腳底下是瓜子殼和花生皮,踩上去咔嚓作響。

  售貨員推著小車擠出過道,扯著嗓子喊「瓜子花生八寶粥......」。

  周知禮靠在座位上,田野、河流、村莊不斷後退。他盯著窗外飛掠的景象,心裡盤算著,到了省城該怎麼辦?

  「小兄弟,你也是去省城參加民俗研討會的?」

  周知禮轉過頭,說話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黑布褂子,留著八字鬍,手裡拿著一把摺扇。

  看打扮,也是幹這行的。

  周知禮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那人笑了笑,用扇子點了點周知禮腳邊的包裹:

  「包里鼓鼓囊囊,看形狀,是引魂幡的杆子,那是銅鈴,那是……令牌?一整套知客的傢伙什兒。這時候往省城去,十有八九參加研討會。」

  周知禮不禁多看了他幾眼,這人眼力不錯。

  「敢問閣下是?」

  那人拱了拱手,摺扇一收,夾在指間:「在下孫長庚,河東府的。小兄弟看著年輕,是哪位前輩的高徒?」

  「家師錢德順。」

  「錢德順?哪個錢德順?」

  「就是我們鄉里的老知客,幹了四十多年那個。您認識?」

  孫長庚沒答話,往前又湊了湊,壓低聲音問:「你師父是不是三十年前去過省城?辦過一場喜喪?」

  周知禮心裡咯噔一下,方先生也提過這事。

  「是的。」

  聞言,孫長庚「噌」地坐直身子,臉上那點油滑勁兒一掃而空,他拱手抱拳,姿態擺得很低:「失敬失敬,原來是中原派的正宗傳人!」


  「中原派?」

  孫長庚看他滿臉困惑,哈哈一笑,往椅背上一靠,摺扇在指尖轉了個圈。

  「看來你師父沒跟你說過。後生,知客這一行,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咱們這行,老輩傳下來,分了好幾派。最大的有三支,北派、南派、中原派。」

  「北派,重禮。規矩森嚴,一板一眼,喪事每個環節都按古法來。什麼時辰起靈、什麼時辰下葬、棺材朝哪個方向、孝子站什麼位置......全是死規矩,差一點都不行。」

  周知禮點點頭,默默記著。

  孫長庚繼續絮叨。

  「南派,重情。講究靈活變通,因地制宜。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怎麼辦得體面、怎麼讓主家滿意,才是頭等大事。南派的人嘴最甜,最會察言觀色,能把主家哄得服服帖帖。」

  這人剛上車就「小兄弟、後生」地叫,套近乎本事確實一流,八成是南派。

  孫長庚似乎看出他在想什麼,也不辯解:

  「中原派,居中調和,最為正統。既講規矩,又講變通,重禮又重情。中原派傳承久,根基深,是咱們這行公認的老祖一脈。」

  他盯著周知禮,語氣鄭重起來:

  「你師父錢德順,就是中原派傳人。三十年前他在省城辦喜喪,我當時還是學徒,跟著我師父在旁邊觀摩。那一手開路經念得,滿場的人都服氣,連省里幾個老前輩都挑不出毛病。」

  「可惜啊,後來他回鄉下,再沒出來過。我還以為中原派要斷了香火,沒想到……他收了你這麼個徒弟。」

  周知禮沒說話,心裡五味雜陳。

  他從不知道師父有這樣的來歷。在他眼裡,師父就是鄉下普通老知客,幹了一輩子紅白事,穿著舊衣裳,住著破院子,默默無聞。

  沒想到,師父年輕時竟是省城風雲人物。

  「師父從沒跟我提過這些。」

  孫長庚搖搖頭,「那是錢老爺子低調,換了別人,早拿出來吹上天了。」

  他突然壓低聲音,神色變得嚴肅:「對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這次研討會,各派都來人了。北派的閻王嘴趙鐵嘴也來了。」

  「閻王嘴?」

  「人送外號閻王嘴,意思是他那張嘴毒,能把活人說死。這人最愛挑刺,看誰不順眼就下絆子,尤其是外地來的年輕人,更是他重點照顧對象。」

  「你這次去,肯定要在眾人面前露臉。他要是找你麻煩,可得小心應對。」

  周知禮點點頭,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趙鐵嘴,北派,愛挑刺。

  「省城站到了......省城站到了......」列車員扯著嗓子喊,聲音被嘈雜聲蓋去了一半。

  周知禮背起包袱,跟著人群往外擠。

  蛇皮袋子撞著腿,有人的扁擔差點戳到臉上。他護著包袱,好不容易擠到了車門口。腳剛落地,就愣住了。

  站台上人山人海,黑壓壓一片,像捅了螞蟻窩一樣。

  他長這麼大,從沒見過這麼多人,縣城是他去過的最大地方,可跟這裡比起來......

  「愣著幹啥?」

  「跟緊了,別走丟。」孫長庚拎著他的袖子往外走,「我帶你去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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