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鄉長家的白事
周知禮坐在院子裡等。
太陽又往西挪了挪，牆根底下的陰影已經夠著腳尖了。
沒一會兒，屋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翻箱倒櫃。然後是咳嗽聲，但很快就被壓下去了。
周知禮心裡一緊，正要起身去看，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錢德順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子。
匣子不大，巴掌大小，木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邊角磨得發亮，蓋子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痕，用銅片箍著，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這是什麼？」周知禮站起來。
錢德順沒回答，他把匣子遞過來，聲音有些沙啞：「打開看看。」
周知禮接過匣子，入手比想像中沉。
他輕輕打開蓋子，裡面躺著一套手抄本。
紙張已經泛黃髮脆了，邊角捲起來，有些地方還有蟲蛀的小洞。但字跡清晰，筆鋒瘦硬，一看就是下過功夫的。
封面上寫著四個字《知客全書》
周知禮的手微微顫抖。
「這是……」
「我師父傳給我的。他師父傳給他，他傳給我。具體傳了多少代，我也不知道。」
周知禮翻開第一頁。
紙張太脆了，翻的時候小心翼翼，生怕一使勁就碎了。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報喪篇：報喪者，告知親友也。需注意事項十二條……」
他往下看。
「一、報喪人不可穿紅戴綠，面帶喜色。」
「二、報喪需先報尊長，再報平輩，最後報晚輩。」
「三、報喪時間有講究，晨時宜長輩，午時宜平輩，暮時宜晚輩……」
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
他繼續翻。
「守靈篇：守靈者，陪伴亡者也。分晝守、夜守、通守三種……」
「出殯篇：出殯者，送亡者上路也。有開路、喊山、撒錢、過橋諸般規矩……」
還有哭喪篇、祭文篇、儀仗篇、禁忌篇……
一頁一頁翻過去，各種紅白事的規矩、禁忌、變通方法，記載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有些規矩他聽師父講過，有些沒聽過。
有些常見，有些罕見。
甚至有一些失傳已久的老規矩，他在別的地方根本沒見過，只在一些老人口中隱約聽過隻言片語，這裡全有。
他翻到中間，忽然愣住了。
那一頁的字跡變了。不再是前面那種瘦硬的筆鋒，而是更圓潤熟悉的字體。
那是師父的字！
旁邊還有一塊淡黃色的印漬，像是菸袋鍋子熏的。
周知禮眼眶一下子熱了，聲音有些哽咽。
「師父……這太貴重了……」
「拿著。」
錢德順打斷他的話，背過身去，假裝收拾躺椅旁邊的菸絲袋。
「我沒兒子，你就是我的傳人。」
「這本書，在我手裡算是埋沒了。我就是個鄉下知客，一輩子窩在這方圓幾十里，沒什麼大出息，你不一樣。」
他轉過頭，看著周知禮：
「你拿去，好好研讀，將來傳給下一代。知客這行，不能斷！」
周知禮看著手裡的木匣子。
匣蓋上那道細細的裂痕，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他不知道這匣子經過了多少人的手，也不知道這本書傳了多少代。但他知道，從今天起，這份傳承落到了他的肩上。
他沒有再說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恭恭敬敬，給錢德順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的時候，他聽見師父吸了下鼻子，聲音悶悶的：
「行了，起來吧。」
周知禮直起身，看見師父別過臉去，拿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
「師父，我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錢德順沒回頭，只擺了擺手。
「去吧，闖出名堂來。」
周知禮收好木匣子，正要告辭，院門口忽然衝進來一個人。
是村裡的趙二愣。
二十來歲的後生，跑得滿頭大汗，褲腿上沾著泥點子，氣喘吁吁的，一進門就扶著膝蓋喘。
「周……周師傅！」
周知禮皺眉：「什麼事？慢慢說。」
「鄉里……鄉里出大事了！」趙二愣上氣不接下氣，「鄉長他爹……沒了！」
周知禮和錢德順對視一眼。
鄉長的父親？
那可是這一片最有權勢的人家。
「鄉長點名要請您去辦喪事！」趙二愣緩過一口氣，接著說，「說別人他信不過，非您不可！派人到處找您，找了兩天了！」
周知禮沒有立刻應聲。
鄉長家的喪事，不是普通的活。
鄉長是官，雖然官不大，但在十里八鄉就是天。辦喪事既要體面周全，又不能太鋪張惹人閒話。稍有不慎，就是兩頭不討好。
更何況鄉長家關係錯綜複雜：上頭有人，下頭有人，左右都有人。各方勢力盯著，誰敢出差錯？
這場喪事，難度不比縣城周家那場小。
「行，我去。」
他轉向錢德順，把木匣子小心翼翼收進包袱里：「師父，省城的事，等我辦完這場再說。」
錢德順點點頭，眼裡帶著幾分期待。
「去吧，讓鄉長看看你的本事。」
周知禮背起包袱，大步走出院門。
等他趕到鄉政府大院時，白幡已經掛起來了。
周知禮跟著趙二愣剛進院子，就聞見一股燒紙的焦糊味兒，混著白蠟燭的油煙味兒。
這股味道他太熟了，幹這行的人，聞著就知道是什麼成色的喪事。
幾十號人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惶急，有個端著臉盆的婦女差點撞上他，慌忙道了聲歉，急匆匆往後廚跑。
鄉長家的正房改成了臨時靈堂，門口支著的白蠟燭足有成人小臂粗，燭淚淌了一地，看樣子點了有一陣子了。
「周師傅來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屋裡快步走出來，身上的白色孝服穿得有些皺巴，眼眶紅腫，顯然是幾宿沒睡好。
這便是鄉長王德茂了。
他一把握住周知禮的手，那手心裡都是汗：
「您可算來了，我這幾天急得睡不著覺……我爹走得突然，前天還在院子跟老李下棋呢，贏了人家兩盤還挺高興，晚上說胸口悶，我還想著明兒帶他去縣醫院看看，結果半夜就……」
他說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氣平復情緒。
周知禮拱手道了聲節哀，問明了情況：老爺子高壽七十三，膝下三子七孫，尚無曾孫，生前沒來得及留下什麼交代。
他聽完沉默了片刻，壓低聲音道：「王鄉長，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您說。」
王德茂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領著他進了偏房。
屋裡擺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太師椅，牆上還掛著老爺子年輕時的照片。
王德茂給他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坐下，兩隻手搓著膝蓋，顯然心裡沒底。
周知禮端著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辭：「王鄉長，老爺子的喪事我能辦，但有些話得先問清。您想辦成什麼樣？大辦還是簡辦？」
王德茂的臉色變了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說實話，我現在是兩頭為難。」
「大辦吧......現在上面管得嚴，動不動就說鋪張浪費、搞封建迷信。我是鄉長，更得做表率，不能讓人抓住把柄。」
「簡辦吧，鄉親們會怎麼看？堂堂鄉長，連親爹的喪事都辦得寒酸，傳出去......」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周師傅，您說這喪事該怎麼辦？」
太陽又往西挪了挪，牆根底下的陰影已經夠著腳尖了。
沒一會兒，屋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翻箱倒櫃。然後是咳嗽聲，但很快就被壓下去了。
周知禮心裡一緊，正要起身去看，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錢德順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木匣子。
匣子不大，巴掌大小，木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邊角磨得發亮，蓋子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痕，用銅片箍著，一看就有些年頭了。
「這是什麼？」周知禮站起來。
錢德順沒回答，他把匣子遞過來，聲音有些沙啞：「打開看看。」
周知禮接過匣子，入手比想像中沉。
他輕輕打開蓋子，裡面躺著一套手抄本。
紙張已經泛黃髮脆了，邊角捲起來，有些地方還有蟲蛀的小洞。但字跡清晰，筆鋒瘦硬，一看就是下過功夫的。
封面上寫著四個字《知客全書》
周知禮的手微微顫抖。
「這是……」
「我師父傳給我的。他師父傳給他，他傳給我。具體傳了多少代，我也不知道。」
周知禮翻開第一頁。
紙張太脆了，翻的時候小心翼翼，生怕一使勁就碎了。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報喪篇：報喪者，告知親友也。需注意事項十二條……」
他往下看。
「一、報喪人不可穿紅戴綠，面帶喜色。」
「二、報喪需先報尊長，再報平輩，最後報晚輩。」
「三、報喪時間有講究，晨時宜長輩，午時宜平輩，暮時宜晚輩……」
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
他繼續翻。
「守靈篇：守靈者，陪伴亡者也。分晝守、夜守、通守三種……」
「出殯篇：出殯者，送亡者上路也。有開路、喊山、撒錢、過橋諸般規矩……」
還有哭喪篇、祭文篇、儀仗篇、禁忌篇……
一頁一頁翻過去，各種紅白事的規矩、禁忌、變通方法，記載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有些規矩他聽師父講過，有些沒聽過。
有些常見，有些罕見。
甚至有一些失傳已久的老規矩，他在別的地方根本沒見過，只在一些老人口中隱約聽過隻言片語，這裡全有。
他翻到中間，忽然愣住了。
那一頁的字跡變了。不再是前面那種瘦硬的筆鋒，而是更圓潤熟悉的字體。
那是師父的字！
旁邊還有一塊淡黃色的印漬，像是菸袋鍋子熏的。
周知禮眼眶一下子熱了，聲音有些哽咽。
「師父……這太貴重了……」
「拿著。」
錢德順打斷他的話，背過身去，假裝收拾躺椅旁邊的菸絲袋。
「我沒兒子，你就是我的傳人。」
「這本書，在我手裡算是埋沒了。我就是個鄉下知客，一輩子窩在這方圓幾十里，沒什麼大出息，你不一樣。」
他轉過頭，看著周知禮：
「你拿去，好好研讀，將來傳給下一代。知客這行，不能斷！」
周知禮看著手裡的木匣子。
匣蓋上那道細細的裂痕，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他不知道這匣子經過了多少人的手，也不知道這本書傳了多少代。但他知道，從今天起，這份傳承落到了他的肩上。
他沒有再說話，「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恭恭敬敬，給錢德順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的時候，他聽見師父吸了下鼻子，聲音悶悶的：
「行了，起來吧。」
周知禮直起身，看見師父別過臉去，拿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
「師父，我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錢德順沒回頭，只擺了擺手。
「去吧，闖出名堂來。」
周知禮收好木匣子，正要告辭，院門口忽然衝進來一個人。
是村裡的趙二愣。
二十來歲的後生，跑得滿頭大汗，褲腿上沾著泥點子，氣喘吁吁的，一進門就扶著膝蓋喘。
「周……周師傅！」
周知禮皺眉：「什麼事？慢慢說。」
「鄉里……鄉里出大事了！」趙二愣上氣不接下氣，「鄉長他爹……沒了！」
周知禮和錢德順對視一眼。
鄉長的父親？
那可是這一片最有權勢的人家。
「鄉長點名要請您去辦喪事！」趙二愣緩過一口氣，接著說，「說別人他信不過，非您不可！派人到處找您，找了兩天了！」
周知禮沒有立刻應聲。
鄉長家的喪事，不是普通的活。
鄉長是官，雖然官不大，但在十里八鄉就是天。辦喪事既要體面周全，又不能太鋪張惹人閒話。稍有不慎，就是兩頭不討好。
更何況鄉長家關係錯綜複雜：上頭有人，下頭有人，左右都有人。各方勢力盯著，誰敢出差錯？
這場喪事，難度不比縣城周家那場小。
「行，我去。」
他轉向錢德順，把木匣子小心翼翼收進包袱里：「師父，省城的事，等我辦完這場再說。」
錢德順點點頭，眼裡帶著幾分期待。
「去吧，讓鄉長看看你的本事。」
周知禮背起包袱，大步走出院門。
等他趕到鄉政府大院時，白幡已經掛起來了。
周知禮跟著趙二愣剛進院子，就聞見一股燒紙的焦糊味兒，混著白蠟燭的油煙味兒。
這股味道他太熟了，幹這行的人，聞著就知道是什麼成色的喪事。
幾十號人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惶急，有個端著臉盆的婦女差點撞上他，慌忙道了聲歉，急匆匆往後廚跑。
鄉長家的正房改成了臨時靈堂，門口支著的白蠟燭足有成人小臂粗，燭淚淌了一地，看樣子點了有一陣子了。
「周師傅來了！」
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從屋裡快步走出來，身上的白色孝服穿得有些皺巴，眼眶紅腫，顯然是幾宿沒睡好。
這便是鄉長王德茂了。
他一把握住周知禮的手，那手心裡都是汗：
「您可算來了，我這幾天急得睡不著覺……我爹走得突然，前天還在院子跟老李下棋呢，贏了人家兩盤還挺高興，晚上說胸口悶，我還想著明兒帶他去縣醫院看看，結果半夜就……」
他說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氣平復情緒。
周知禮拱手道了聲節哀，問明了情況：老爺子高壽七十三，膝下三子七孫，尚無曾孫，生前沒來得及留下什麼交代。
他聽完沉默了片刻，壓低聲音道：「王鄉長，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您說。」
王德茂愣了一下，隨即點頭，領著他進了偏房。
屋裡擺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太師椅，牆上還掛著老爺子年輕時的照片。
王德茂給他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坐下，兩隻手搓著膝蓋，顯然心裡沒底。
周知禮端著茶杯，斟酌了一下措辭：「王鄉長，老爺子的喪事我能辦，但有些話得先問清。您想辦成什麼樣？大辦還是簡辦？」
王德茂的臉色變了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說實話，我現在是兩頭為難。」
「大辦吧......現在上面管得嚴，動不動就說鋪張浪費、搞封建迷信。我是鄉長，更得做表率，不能讓人抓住把柄。」
「簡辦吧，鄉親們會怎麼看？堂堂鄉長，連親爹的喪事都辦得寒酸，傳出去......」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周師傅，您說這喪事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