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省城邀請,你不去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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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廳里茶煙裊裊,方志遠正坐在太師椅上。

  茶盞里的水已經續過兩回了,他也不急,就那麼端著茶盞慢慢等。周家的下人進進出出,有人給他添水,有人問他要不要用點心,他都擺手謝了。

  周知禮進門的時候,方志遠一眼就看見了。

  「小周!可算見到你了!」

  他擱下茶盞站起來,臉上褶子舒展開了,快走幾步迎上去。

  周知禮拱手行禮:「方先生,您怎麼又跑這一趟?大老遠的。」

  「不遠不遠,坐馬車半天的事。」方志遠上下打量著他,眼裡帶著笑,「我聽說了,周家這場喪事,你辦得漂亮啊。」

  他拍了拍周知禮的肩膀,壓低聲音:

  「當眾對質、五服之爭、還把那位大少爺治得服服帖帖……嘖,這手段,這魄力,我在省城都聽人念叨了。」

  周知禮沒接話,請方志遠重新落座。

  「方先生過獎了,都是規矩使然。」

  「你跟我客氣啥?」方志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實話跟你說吧,孫家那場喜喪,你知道外面傳成什麼樣了嗎?」

  周知禮微微一愣:「什麼樣?」

  「有人說開光時滿堂金光,有人說老太爺在棺材裡頭笑。越傳越邪乎,越傳越玄。可偏偏,沒一個人說你辦得不好。」

  他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眼睛盯著周知禮:「上回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周知禮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省民俗協會的項目——整理全省的紅白事習俗,編成一本書。上次方志遠提過一嘴,他當時沒敢應。

  「方先生,我就是個鄉下知客……」

  「鄉下知客?」方志遠打斷了他,「我跑了大半輩子民俗,見過的知客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你這樣的,頭一個。」

  他伸出手指頭,一根一根掰著:

  「孤老送終那場,臨時教人哭喪,比幹了十幾年的哭喪婆還動情。你自己不覺得,旁人看著心裡發酸。」

  「百歲喜喪那場,開光儀式驚艷全場,連老前輩們都服氣。人家是真服氣,不是場面話。」

  「周家這場更不用說了,五服之爭、當眾對質、件件處理得滴水不漏。」

  他收回手,正色道:

  「這樣的本事,你說你不合適?你不去,我上哪兒找人去?」

  周知禮沉默了。

  茶盞里的水還冒著熱氣,他低頭看著那一圈一圈的漣漪,沒有說話。

  方志遠說的都是實話。

  這段時間他辦的這幾場喪事,確實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以前他在鄉里,頂多隔壁十里八村的人知道。這幾場辦下來,連縣城的大戶人家都聽說了他的名號。

  但省城……那是另一個世界。

  更大的舞台,更多的高人,也意味著更多的挑戰。

  他能行嗎?

  「方先生。」周知禮抬起頭,「這事我不能現在答應您。」

  方志遠挑了挑眉:「哦,為什麼?」

  「我得回去跟師父商量。」周知禮的語氣很認真,「師父教導我這麼久,這種大事,不能瞞著他。」

  方志遠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名帖,遞過來:「這是我在省城的地址,什麼時候想通了,直接來找我。不急,慢慢想。」

  周知禮雙手接過,鄭重收入懷中。

  「多謝方先生。」

  出了周家大門,日頭已經偏西了。

  周知禮叫了輛馬車回鄉。車把式是個悶嘴的老頭,甩一下鞭子能悶三里路不吭聲,偶爾冒出一句「駕」,也跟放屁似的,有氣無力。

  周知禮倒落得清淨。

  他窩在車廂里,把方志遠那張名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名帖是灑金箋,燙金的字,寫著「省民俗協會」幾個字,下面是地址。

  省城他沒去過,但聽人說過。

  府衙門口的石獅子有一人多高,城裡最大的酒樓十三層,晚上點起燈籠來,滿街都是亮的。茶館裡有說書的,戲園子裡有唱大戲的,熱鬧得很。


  那地方的知客是什麼樣的?

  規矩跟鄉里有什麼不同?

  他想去看看。

  兩天後,周知禮回到了李家村。

  正是晌午時分,村里炊煙剛散,牛在樹蔭底下打盹,幾隻雞在土路上刨食。

  拐過村口的石碾子,就看見錢德順家的院門開著。

  老頭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一把老藤椅,椅背都磨得發亮了。身上搭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手裡捏著菸袋鍋子,一縷青煙裊裊地往上飄。

  他的腿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褲管挽著,露出纏了幾圈的繃帶,看著還有些腫,但比上回好多了。

  「師父!」

  周知禮快步走進院子。

  錢德順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眯了眯,看清是他,頓時亮了起來。

  「回來了?」

  「回來了。」

  周知禮搬了個小板凳,在師父對面坐下。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把這段時間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孫家的百歲喜喪、開光時的意外。周家的大戶喪事、五服之爭、假帳曝光。為爺爺正名、恢復族籍、認祖歸宗……

  錢德順聽得很認真。

  他沒插話,就那麼抽著菸袋鍋子,時不時點點頭。煙霧一圈一圈往上飄,遮住了他的表情。

  等周知禮說完,老頭沉默了。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爺爺……」

  「正名了,族譜上添了名字,牌位也進了祠堂。」

  錢德順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但他垂下去的眼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起了什麼。

  「師父。還有件事,我得跟您說。」

  「啥事兒?」

  「省城有個人,叫方志遠,是民俗協會的。他想讓我去省城參加一個項目,整理全省的紅白事習俗,編成一本書。」

  周知禮看著師父:「您覺得我該去嗎?」

  錢德順手裡的動作停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拿著菸袋鍋子在手心磕了磕,把菸灰磕乾淨了,又掏出菸絲袋重新裝上,慢條斯理地按實。

  周知禮沒有催。

  太陽往西挪了挪,牆根底下的陰影長了一截。一隻花貓從院牆上跳下來,在老頭腳邊蹭了蹭。

  終於,錢德順開口了。

  「知禮,你該去。」

  周知禮愣了一下:「師父?」

  「你的本事,窩在鄉里可惜了。」

  錢德順把裝好的菸袋鍋子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

  「我幹了四十多年知客,經手的喪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見過的後生更是數不清,你是最有天分的一個。」

  「省城的舞台更大,你能學到更多東西。要是一輩子窩在鄉里……那才是暴殄天物。」

  周知禮心裡一涌,酸酸的,漲漲的,堵在嗓子眼,說不出話來。

  「可師父……我走了,您這邊怎麼辦?」

  錢德順笑了,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

  「我還能幹幾年?腿傷這一回,我也想通了。以後這片的活,我慢慢帶新人。錢大柱那小子雖然毛躁,但跟我這麼多年,基本功還是有的。」

  「你放心去闖,別惦記我這個老頭子。」

  周知禮低下頭,盯著腳邊的泥土,半晌說不出話。

  錢德順撐著躺椅扶手站起來,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等著,我有樣東西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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