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恨錯人了，五十年
「你……你這個老東西，你污衊我爺爺！我爺爺是周家的長子，是受人尊敬的大老爺！他怎麼可能……」
「大少爺。」
周知禮打斷了他，轉向那個七十來歲的老頭。
「人證有了，還有物證。」
「王叔，您是縣衙的老人了。五十年前那樁案子，您還記得嗎？」
老頭點點頭，解開油布包袱，露出一本線裝冊子。上面的字跡用毛筆寫的，墨跡已經成了淡褐色。
「這是當年仵作的驗屍記錄。」
他把冊子遞給周知禮。
周知禮翻開，高聲念道：「死者趙小六，頭部有鈍器傷，系錐狀物所致。傷口深一寸三分，自左耳後斜向入顱……」
他頓了頓，抬起頭：
「各位鄉親，大老爺隨身帶一把鐵錐，說是用來檢查糧袋的。這錐子，現在還在周家祠堂的老物件里擺著。」
他又翻開那本帳簿的另一頁：
「這是出事那天晚上的盤點記錄。寫字的人是我爺爺，蓋章的人是帳房管事。」
「時間是亥時三刻，正是趙小六出事的時候。」
他把帳簿和驗屍記錄並排舉起：
「我爺爺當時在帳房盤帳，怎麼可能同時出現在糧倉？」
陽光照在兩本發黃的冊子上，冊子的封皮已經發脆，邊角都捲起來了。
證據鏈完整了。
張伯的證詞，證明大老爺在糧倉。
帳簿，證明周德義在帳房。
仵作記錄，證明兇器是錐子。
三條證據，指向同一個人。
周振邦站在那裡，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想反駁說證據是偽造的，想說證人是收買的，但那帳簿上的字跡太熟悉了。
是爺爺的筆跡，做不了假。
圍觀的人已經開始交頭接耳：
「原來是這樣……」
「周德義是被冤枉的？」
「大老爺……那可是周家的長房長子啊……」
一個穿青布褂子的老頭搖著頭，壓低聲音跟旁邊人說：「我就說嘛，德義公那人老實巴交的，怎麼可能殺人……」
周知禮看著周振邦，語氣平靜：
「大少爺，您爺爺確實是周家的長子，是受人尊敬的大老爺。」
「但長子也會犯錯。」
「五十年前，他失手打死了人，害怕擔責，就讓我爺爺背鍋。」
「我爺爺不願意牽連家族，主動離開了周家，背著殺人犯的名聲過了一輩子。」
「這就是真相。」
趙小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風灌進張開的嘴裡，嗆得直咳嗽。
五十年了。
他年年清明去兄長墳前罵周德義。罵他狠毒，罵他殺人不償命，罵他斷了趙家的根。
到頭來，他罵錯人了。
那個被他罵了五十年的人，是個好人。
「我哥啊……我給你找錯仇人了……我對不起你啊……」
趙小七的膝蓋撞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顧不上了。
老淚縱橫，混著鼻涕，糊了滿臉。衝著周知禮的方向，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德義公……德義公……」
咚、咚、咚。
「老漢給你賠不是了……老漢恨錯人了啊……」
周圍的人都安靜了，連那些看熱鬧的也不吭聲了。
周知禮彎腰，把趙小七扶起來。
「趙老爺子，您起來。」
趙小七抬起頭，老淚縱橫，滿是皺紋的臉上全是泥。
「周師傅……你爺爺是好人……是我趙家對不起他……」
周知禮搖搖頭。
「您哥的事，確實是周家虧欠您的。」
他轉向圍觀的人群，聲音朗朗：
「各位鄉親，五十年前的事，是周家的過錯。今天當著全縣人的面，我替周家給趙老爺子賠個不是。」
說完，他對著趙小七深深鞠了一躬。一躬到底，久久沒有直起身來。
趙小七手忙腳亂地去扶他：「使不得……使不得……」
周知禮直起身，看著他：
「趙老爺子，能讓開路，讓老太爺入土嗎？」
趙小七愣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趙家莊的後生。
又轉回頭，看了看那口懸在半空的黑漆棺材。
十六個抬棺的漢子已經撐了小半個時辰，肩膀在發抖，腿也在發抖，汗水把腳下的青石板都洇濕了一片。
趙小七長長嘆了口氣。
「讓。」
他沖身後的人揮了揮手。
「都讓開。」
趙家莊的後生們面面相覷，最後還是讓到了路邊。
橋頭的路，終於通了。
「起靈！」
周知禮喊了一聲，送葬的隊伍重新啟動。
十六個壯漢咬著牙，扛著龍槓往前走。肩膀上的肉都磨破了，滲出了血絲，把白麻孝衣染成了淡紅色，但沒人叫苦。
嗩吶聲再次響起，嗚嗚咽咽的，像在哭。
紙錢漫天飛舞，被風一吹，飄得老高老高。
周知禮走在最前面，手裡舉著引魂幡，腳下踩著紙錢，大聲喊路：
「周家老太爺，過橋歸西！」
「前面黃泉路，一路平安！」
「後面兒孫送，香火不斷！」
隊伍浩浩蕩蕩，往城外的墓地去了。
趙小七站在橋頭，看著隊伍遠去，身後的幫手也沒走，都站在那裡，看著那一路的白幡，一路的紙錢。
有人低聲問：「爺爺，咱們……就這麼算了？」
趙小七沒有回答。只是抬起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
隊伍遠去，只剩下隱隱約約的嗩吶聲。
出了縣城往北三里地，過一片荒了的稻田，就是周家的祖墳山。
山不高，墳卻密。
老墳的碑有的歪了，有的字都磨沒了，碑前的供桌長滿青苔，裂開好幾道口子。新墳倒是齊整，水泥砌的墳圈泛著白，清明剛添過土，墳頭的草還沒長起來。
中午的太陽毒，曬得黃土地直冒煙。
送葬的隊伍拉成一條長龍，白幡在熱浪里飄，紙錢落在地上，沒一會兒就卷了邊。
抬棺的漢子們敞著懷，後背曬得通紅。汗把孝衣濕透了，貼在身上，一走動就能看見裡面的肌肉在滾動。
老太爺的墓穴早就挖好了，在山腰的一塊平地上。
風水先生選的位置，背靠青山，面朝縣城，左邊是一棵百年老槐，右邊是一塊臥牛石，據說是難得的好墓地。
周知禮站在墓地邊，主持最後的儀式。
「落棺！」
十六個壯漢把棺材抬到墓穴上方，粗麻繩穿過鐵環，繃得筆直。
「放！」
麻繩一寸一寸地松，棺材緩緩下沉。
一尺，兩尺，三尺……黃土味兒從墓穴里泛上來，混著艾草的苦香。
周知禮往墓穴里撒了一把硃砂和糯米，嘴裡念念有詞：
「鎮宅安魂，百邪不侵！」
棺材穩穩噹噹落在穴底，四四方方。
「撒五穀！」
按規矩，該由長子來撒五穀。
但大房的長子，也就是周振邦的父親，十年前就沒了，那就該由長孫來。
周知禮端著五穀的簸箕，走到周振邦面前。簸箕里裝著五樣東西：稻、黍、稷、麥、豆。黃的白的褐的，混在一起。
「大少爺，請撒五穀。」
周振邦站在人群里，臉色鐵青，他沒動。
「大少爺？」周知禮又叫了一聲。
周圍的人都看過來了。
周振邦嘴角抽了抽，冷笑一聲：「我不撒。」
「大少爺。」
周知禮打斷了他，轉向那個七十來歲的老頭。
「人證有了，還有物證。」
「王叔，您是縣衙的老人了。五十年前那樁案子，您還記得嗎？」
老頭點點頭，解開油布包袱，露出一本線裝冊子。上面的字跡用毛筆寫的，墨跡已經成了淡褐色。
「這是當年仵作的驗屍記錄。」
他把冊子遞給周知禮。
周知禮翻開，高聲念道：「死者趙小六，頭部有鈍器傷，系錐狀物所致。傷口深一寸三分，自左耳後斜向入顱……」
他頓了頓，抬起頭：
「各位鄉親，大老爺隨身帶一把鐵錐，說是用來檢查糧袋的。這錐子，現在還在周家祠堂的老物件里擺著。」
他又翻開那本帳簿的另一頁：
「這是出事那天晚上的盤點記錄。寫字的人是我爺爺，蓋章的人是帳房管事。」
「時間是亥時三刻，正是趙小六出事的時候。」
他把帳簿和驗屍記錄並排舉起：
「我爺爺當時在帳房盤帳，怎麼可能同時出現在糧倉？」
陽光照在兩本發黃的冊子上，冊子的封皮已經發脆，邊角都捲起來了。
證據鏈完整了。
張伯的證詞，證明大老爺在糧倉。
帳簿，證明周德義在帳房。
仵作記錄，證明兇器是錐子。
三條證據，指向同一個人。
周振邦站在那裡，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想反駁說證據是偽造的，想說證人是收買的，但那帳簿上的字跡太熟悉了。
是爺爺的筆跡，做不了假。
圍觀的人已經開始交頭接耳：
「原來是這樣……」
「周德義是被冤枉的？」
「大老爺……那可是周家的長房長子啊……」
一個穿青布褂子的老頭搖著頭，壓低聲音跟旁邊人說：「我就說嘛，德義公那人老實巴交的，怎麼可能殺人……」
周知禮看著周振邦，語氣平靜：
「大少爺，您爺爺確實是周家的長子，是受人尊敬的大老爺。」
「但長子也會犯錯。」
「五十年前，他失手打死了人，害怕擔責，就讓我爺爺背鍋。」
「我爺爺不願意牽連家族，主動離開了周家，背著殺人犯的名聲過了一輩子。」
「這就是真相。」
趙小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風灌進張開的嘴裡，嗆得直咳嗽。
五十年了。
他年年清明去兄長墳前罵周德義。罵他狠毒，罵他殺人不償命，罵他斷了趙家的根。
到頭來，他罵錯人了。
那個被他罵了五十年的人，是個好人。
「我哥啊……我給你找錯仇人了……我對不起你啊……」
趙小七的膝蓋撞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顧不上了。
老淚縱橫，混著鼻涕，糊了滿臉。衝著周知禮的方向，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德義公……德義公……」
咚、咚、咚。
「老漢給你賠不是了……老漢恨錯人了啊……」
周圍的人都安靜了，連那些看熱鬧的也不吭聲了。
周知禮彎腰，把趙小七扶起來。
「趙老爺子，您起來。」
趙小七抬起頭，老淚縱橫，滿是皺紋的臉上全是泥。
「周師傅……你爺爺是好人……是我趙家對不起他……」
周知禮搖搖頭。
「您哥的事，確實是周家虧欠您的。」
他轉向圍觀的人群，聲音朗朗：
「各位鄉親，五十年前的事，是周家的過錯。今天當著全縣人的面，我替周家給趙老爺子賠個不是。」
說完，他對著趙小七深深鞠了一躬。一躬到底，久久沒有直起身來。
趙小七手忙腳亂地去扶他：「使不得……使不得……」
周知禮直起身，看著他：
「趙老爺子，能讓開路，讓老太爺入土嗎？」
趙小七愣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趙家莊的後生。
又轉回頭，看了看那口懸在半空的黑漆棺材。
十六個抬棺的漢子已經撐了小半個時辰，肩膀在發抖，腿也在發抖，汗水把腳下的青石板都洇濕了一片。
趙小七長長嘆了口氣。
「讓。」
他沖身後的人揮了揮手。
「都讓開。」
趙家莊的後生們面面相覷，最後還是讓到了路邊。
橋頭的路，終於通了。
「起靈！」
周知禮喊了一聲，送葬的隊伍重新啟動。
十六個壯漢咬著牙，扛著龍槓往前走。肩膀上的肉都磨破了，滲出了血絲，把白麻孝衣染成了淡紅色，但沒人叫苦。
嗩吶聲再次響起，嗚嗚咽咽的，像在哭。
紙錢漫天飛舞，被風一吹，飄得老高老高。
周知禮走在最前面，手裡舉著引魂幡，腳下踩著紙錢，大聲喊路：
「周家老太爺，過橋歸西！」
「前面黃泉路，一路平安！」
「後面兒孫送，香火不斷！」
隊伍浩浩蕩蕩，往城外的墓地去了。
趙小七站在橋頭，看著隊伍遠去，身後的幫手也沒走，都站在那裡，看著那一路的白幡，一路的紙錢。
有人低聲問：「爺爺，咱們……就這麼算了？」
趙小七沒有回答。只是抬起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
隊伍遠去，只剩下隱隱約約的嗩吶聲。
出了縣城往北三里地，過一片荒了的稻田，就是周家的祖墳山。
山不高，墳卻密。
老墳的碑有的歪了，有的字都磨沒了，碑前的供桌長滿青苔，裂開好幾道口子。新墳倒是齊整，水泥砌的墳圈泛著白，清明剛添過土，墳頭的草還沒長起來。
中午的太陽毒，曬得黃土地直冒煙。
送葬的隊伍拉成一條長龍，白幡在熱浪里飄，紙錢落在地上，沒一會兒就卷了邊。
抬棺的漢子們敞著懷，後背曬得通紅。汗把孝衣濕透了，貼在身上，一走動就能看見裡面的肌肉在滾動。
老太爺的墓穴早就挖好了，在山腰的一塊平地上。
風水先生選的位置，背靠青山，面朝縣城，左邊是一棵百年老槐，右邊是一塊臥牛石，據說是難得的好墓地。
周知禮站在墓地邊，主持最後的儀式。
「落棺！」
十六個壯漢把棺材抬到墓穴上方，粗麻繩穿過鐵環，繃得筆直。
「放！」
麻繩一寸一寸地松，棺材緩緩下沉。
一尺，兩尺，三尺……黃土味兒從墓穴里泛上來，混著艾草的苦香。
周知禮往墓穴里撒了一把硃砂和糯米，嘴裡念念有詞：
「鎮宅安魂，百邪不侵！」
棺材穩穩噹噹落在穴底，四四方方。
「撒五穀！」
按規矩，該由長子來撒五穀。
但大房的長子，也就是周振邦的父親，十年前就沒了，那就該由長孫來。
周知禮端著五穀的簸箕，走到周振邦面前。簸箕里裝著五樣東西：稻、黍、稷、麥、豆。黃的白的褐的，混在一起。
「大少爺，請撒五穀。」
周振邦站在人群里，臉色鐵青，他沒動。
「大少爺？」周知禮又叫了一聲。
周圍的人都看過來了。
周振邦嘴角抽了抽，冷笑一聲：「我不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