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和尚不來？自己念經！
老僕人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周師傅，你小心大少爺……他知道你在查這事……我看見他派人跟著你……」
周知禮點點頭，轉身離開了小屋。
回到靈堂時，他一進門就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周振邦站在靈堂角落裡，陰著臉看著他，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周知禮迎著他的目光，面不改色。
想攔我？晚了。
喪事第六天，做二七。
二七比頭七規模更大、規矩更多。
頭七是亡者第一次「回家」，二七是亡者正式「上路」。要燒更多的紙錢、紙衣服，還要請和尚念經超度，送亡者過奈何橋。
周知禮天不亮就起來準備，先檢查了一遍紙紮和祭品，又核對了一遍流程。
但很快發現，事情不對勁。
「周師傅，和尚不來了！」
錢管事急匆匆跑來，棉袍的前襟都沒系好，敞著懷，露出裡面的白布汗衫。
「怎麼回事兒？」
「我去接的時候，那住持說他突然身體不適，來不了了。」
周知禮皺起眉頭。請和尚念經，是喪事的大事。
沒有和尚超度，亡者就過不了奈何橋，會變成孤魂野鬼。這是老輩人的說法，雖然周知禮不信這個，但周家的人信，來弔唁的客人也信。
「再去請別的和尚。」
「我問過了，縣城附近的寺廟，和尚全都有事！」
周知禮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心裡明白，這是有人在搗鬼。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果然，麻煩接踵而至。
「周師傅，不好了！燒紙的東西被水泡了！」
周知禮跟著下人跑到偏院一看，臉色更難看了。
昨晚準備好的紙錢、紙衣、紙元寶，原本整整齊齊碼在棚子底下，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現在全都堆在地上，濕淋淋的，一塌糊塗。
「怎麼回事？」
看守的下人縮著脖子，一臉無辜：「我也不知道啊……半夜下了場雨，我聽見響動出來一看，棚子漏了……」
漏了？周知禮抬頭看了看那棚子。
棚頂用的是厚木板，嚴絲合縫，連條縫都沒有，哪裡漏了？
分明是有人故意潑水。
更過分的還在後頭。
「周師傅，幫忙的人都說生病了，來不了了！」
一個小廝跑來報信，臉都白了：「早上我去叫人，張木匠說他閃了腰，李裁縫說他拉肚子，劉鐵匠說他手燙傷了……」
「今天幫廚的兩個婆子也不來了，說是家裡死了人！」
「連抬棺的槓夫都走了幾個，說是昨晚夢見鬼了，怕不吉利……」
周知禮站在院子中央，冷眼看著這一切。偏房的窗戶後面，隱約有個人影一閃而過。是周振邦，躲在暗處等著看他的笑話。
但周知禮沒有慌，他轉向錢管事：「和尚不來，我自己念。」
錢管事愣住了：「您……您會念經？」
「會一點兒。」
周知禮又看向二老太太：「二老太太，紙紮被毀了，能不能讓二房的人幫忙重新糊一批？不用太精細，只要能燒就行。」
二老太太連連點頭，袖子都擼起來了：
「能能能，我這就安排！我們二房人多，大夥一起動手，午時前肯定糊得出來！」
二房、三房的人紛紛響應。
「我來幫廚！」
「我去守靈！」
「抬棺的活我能幹！」
他們本來就被大房欺負慣了，現在有人給他們撐腰，自然願意出力。
周振邦在暗處看著一切，手裡的茶碗慢慢放了下來。他費盡心思設的絆子，被周知禮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午時，二七正式開始。
靈堂擠滿了人，周家三房的人都來了，還有不少來弔唁的客人。
香案上擺著新糊的紙紮，雖沒有專業紙紮鋪精細，但一針一線都縫得認真。
金元寶糊得有些歪扭，但貼的金紙亮閃閃的；紙衣服的針腳粗了些，但樣式都是照著老太爺生前愛穿的做的；
那座三層紙樓雖然小了一號，但門窗齊全，連窗戶上的窗花都剪得像模像樣。
周知禮站在棺材前，身穿一身素白的長衫，腰間繫著麻繩，手裡拿著一串老舊的木珠。
他沒有請和尚，自己念。
「阿彌陀佛！」
眾人都安靜下來，聽他念經。
周知禮念的，是「開路經」。專門引亡魂過奈何橋的經文，一般的和尚都不會念，只有老輩傳下來的知客才懂。
「一叩首，送亡者過金橋，金橋上有金童引路，一步一蓮花，不走歪道不回頭……」
他跪在棺材前，磕了一個頭。
「二叩首，送亡者過銀橋，銀橋上有玉女撐傘，不淋雨露不沾塵……」
又是一個頭。
「三叩首，送亡者見祖宗，祖宗堂上香菸裊，認祖歸宗落葉歸根，生生世世永團圓……」
第三個頭磕得最響。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亢，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底發出來的。
靈堂里的人都聽呆了。
這經念得太正了！有腔有調，有板有眼，既不像和尚念經那樣枯燥，又不像一般知客那樣敷衍。像是真能把亡魂送到另一個世界去。
有人哭出了聲。
有人跪了下來。
就在這時，靈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走了進來。
周知禮抬頭一看，心裡微微一動。
來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著一身青布長衫，留著山羊鬍，手裡拿著一把摺扇。
是李德貴。
知道周知禮操辦喪事，李德貴原本是拒絕的。
但周振邦跟他說，擔心周知禮年紀小鎮不住場子，請他來「幫忙」，酬勞是普通知客的五倍。看在錢的份上，他勉強答應了。
李德貴一進靈堂，就聽見了周知禮念的經文，腳步停住了。
「一炷香，送亡者過望鄉台，望鄉台上望故鄉，故鄉渺渺不可望，望一眼便斷肝腸……」
「二炷香，送亡者飲迷魂湯，迷魂湯里忘前塵，前塵往事皆成空，空空如也上西方……」
「三炷香，送亡者投輪迴，輪迴路上有善果，善果纍纍結滿枝，來世投個好人家……」
李德貴的臉色變了。
這是……正宗的開路經？他幹了幾十年知客，開路經只會念前半段，後半段早失傳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竟然會念全套？
周知禮念完最後一句，站起身，目光剛好和李德貴對上。
「李叔，您來了。」
李德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找茬的話：
什麼「開路喊山的調子不對」，什麼「燒紙的順序錯了」，什麼「年輕人不懂規矩」......現在全都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沉默了很久，他終於開口：「這開路經……你從哪學的？」
「師父教的。」
「錢德順？」
「是的，錢德順。」
李德貴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他還是小學徒時，聽師父提過一個名字。
那個人據說是知客行當里的奇才，十八歲就出師，二十歲就在府城站穩了腳跟，會的東西比幹了一輩子的老師傅還多。
「錢德順……難怪，難怪。」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把摺扇收起來，悄悄退到了靈堂角落裡。
周知禮點點頭，轉身離開了小屋。
回到靈堂時，他一進門就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周振邦站在靈堂角落裡，陰著臉看著他，眼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周知禮迎著他的目光，面不改色。
想攔我？晚了。
喪事第六天，做二七。
二七比頭七規模更大、規矩更多。
頭七是亡者第一次「回家」，二七是亡者正式「上路」。要燒更多的紙錢、紙衣服，還要請和尚念經超度，送亡者過奈何橋。
周知禮天不亮就起來準備，先檢查了一遍紙紮和祭品，又核對了一遍流程。
但很快發現，事情不對勁。
「周師傅，和尚不來了！」
錢管事急匆匆跑來，棉袍的前襟都沒系好，敞著懷，露出裡面的白布汗衫。
「怎麼回事兒？」
「我去接的時候，那住持說他突然身體不適，來不了了。」
周知禮皺起眉頭。請和尚念經，是喪事的大事。
沒有和尚超度，亡者就過不了奈何橋，會變成孤魂野鬼。這是老輩人的說法，雖然周知禮不信這個，但周家的人信，來弔唁的客人也信。
「再去請別的和尚。」
「我問過了，縣城附近的寺廟，和尚全都有事！」
周知禮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心裡明白，這是有人在搗鬼。不用想也知道是誰。
果然，麻煩接踵而至。
「周師傅，不好了！燒紙的東西被水泡了！」
周知禮跟著下人跑到偏院一看，臉色更難看了。
昨晚準備好的紙錢、紙衣、紙元寶，原本整整齊齊碼在棚子底下，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現在全都堆在地上，濕淋淋的，一塌糊塗。
「怎麼回事？」
看守的下人縮著脖子，一臉無辜：「我也不知道啊……半夜下了場雨，我聽見響動出來一看，棚子漏了……」
漏了？周知禮抬頭看了看那棚子。
棚頂用的是厚木板，嚴絲合縫，連條縫都沒有，哪裡漏了？
分明是有人故意潑水。
更過分的還在後頭。
「周師傅，幫忙的人都說生病了，來不了了！」
一個小廝跑來報信，臉都白了：「早上我去叫人，張木匠說他閃了腰，李裁縫說他拉肚子，劉鐵匠說他手燙傷了……」
「今天幫廚的兩個婆子也不來了，說是家裡死了人！」
「連抬棺的槓夫都走了幾個，說是昨晚夢見鬼了，怕不吉利……」
周知禮站在院子中央，冷眼看著這一切。偏房的窗戶後面，隱約有個人影一閃而過。是周振邦，躲在暗處等著看他的笑話。
但周知禮沒有慌，他轉向錢管事：「和尚不來，我自己念。」
錢管事愣住了：「您……您會念經？」
「會一點兒。」
周知禮又看向二老太太：「二老太太，紙紮被毀了，能不能讓二房的人幫忙重新糊一批？不用太精細，只要能燒就行。」
二老太太連連點頭，袖子都擼起來了：
「能能能，我這就安排！我們二房人多，大夥一起動手，午時前肯定糊得出來！」
二房、三房的人紛紛響應。
「我來幫廚！」
「我去守靈！」
「抬棺的活我能幹！」
他們本來就被大房欺負慣了，現在有人給他們撐腰，自然願意出力。
周振邦在暗處看著一切，手裡的茶碗慢慢放了下來。他費盡心思設的絆子，被周知禮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午時，二七正式開始。
靈堂擠滿了人，周家三房的人都來了，還有不少來弔唁的客人。
香案上擺著新糊的紙紮，雖沒有專業紙紮鋪精細，但一針一線都縫得認真。
金元寶糊得有些歪扭，但貼的金紙亮閃閃的；紙衣服的針腳粗了些，但樣式都是照著老太爺生前愛穿的做的；
那座三層紙樓雖然小了一號，但門窗齊全，連窗戶上的窗花都剪得像模像樣。
周知禮站在棺材前，身穿一身素白的長衫，腰間繫著麻繩，手裡拿著一串老舊的木珠。
他沒有請和尚，自己念。
「阿彌陀佛！」
眾人都安靜下來，聽他念經。
周知禮念的，是「開路經」。專門引亡魂過奈何橋的經文，一般的和尚都不會念，只有老輩傳下來的知客才懂。
「一叩首，送亡者過金橋，金橋上有金童引路，一步一蓮花，不走歪道不回頭……」
他跪在棺材前，磕了一個頭。
「二叩首，送亡者過銀橋，銀橋上有玉女撐傘，不淋雨露不沾塵……」
又是一個頭。
「三叩首，送亡者見祖宗，祖宗堂上香菸裊，認祖歸宗落葉歸根，生生世世永團圓……」
第三個頭磕得最響。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亢，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底發出來的。
靈堂里的人都聽呆了。
這經念得太正了！有腔有調，有板有眼，既不像和尚念經那樣枯燥，又不像一般知客那樣敷衍。像是真能把亡魂送到另一個世界去。
有人哭出了聲。
有人跪了下來。
就在這時，靈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走了進來。
周知禮抬頭一看，心裡微微一動。
來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著一身青布長衫，留著山羊鬍，手裡拿著一把摺扇。
是李德貴。
知道周知禮操辦喪事，李德貴原本是拒絕的。
但周振邦跟他說，擔心周知禮年紀小鎮不住場子，請他來「幫忙」，酬勞是普通知客的五倍。看在錢的份上，他勉強答應了。
李德貴一進靈堂，就聽見了周知禮念的經文，腳步停住了。
「一炷香，送亡者過望鄉台，望鄉台上望故鄉，故鄉渺渺不可望，望一眼便斷肝腸……」
「二炷香，送亡者飲迷魂湯，迷魂湯里忘前塵，前塵往事皆成空，空空如也上西方……」
「三炷香，送亡者投輪迴，輪迴路上有善果，善果纍纍結滿枝，來世投個好人家……」
李德貴的臉色變了。
這是……正宗的開路經？他幹了幾十年知客，開路經只會念前半段，後半段早失傳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竟然會念全套？
周知禮念完最後一句，站起身，目光剛好和李德貴對上。
「李叔，您來了。」
李德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找茬的話：
什麼「開路喊山的調子不對」，什麼「燒紙的順序錯了」，什麼「年輕人不懂規矩」......現在全都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沉默了很久，他終於開口：「這開路經……你從哪學的？」
「師父教的。」
「錢德順？」
「是的，錢德順。」
李德貴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他還是小學徒時，聽師父提過一個名字。
那個人據說是知客行當里的奇才，十八歲就出師，二十歲就在府城站穩了腳跟，會的東西比幹了一輩子的老師傅還多。
「錢德順……難怪，難怪。」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把摺扇收起來，悄悄退到了靈堂角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