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頭七，灰上有腳印
「亡者回來，是要吃東西的。不擺他愛吃的，他找不著味兒，會不高興。」
旁邊有個老僕人聽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周振邦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族老狠狠瞪了一眼，只能閉嘴。
周知禮看向周家的幾房人。
「從現在開始，每房出一個人，輪流在靈前哭。一直哭到天亮。」
「哭的時候要喊老太爺的稱呼，喊他生前的名字，讓他知道家裡人在等他。」
周家人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照辦了。
大房的人先上，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跪在靈前，開始哭。
「爹啊……您回來看看吧……兒子在這兒等著您呢……」
哭聲在夜裡迴蕩，被風一吹，散落滿院子。燭火搖曳，紙錢在火盆里「噼里啪啦」地燒著，空氣里瀰漫著紙灰與香火的味道。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子時、丑時、寅時……
守夜的人困得東倒西歪，有人靠在柱子上打盹，有人蹲在牆根下眯眼，哭靈的人嗓子啞了，哭聲從嚎啕變成了嗚咽。
靈堂里的檀香燒了一炷又一炷，煙霧裊裊，熏得人眼睛發澀。
周知禮一直沒睡。
他靠在靈堂角落的一根柱子上，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盹。
其實一直在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卯時剛過，天邊泛起一絲光亮。夜最深的時候已經過去，但天還沒有真正亮起來，是那種灰濛濛混沌的時刻。
守夜的人都鬆懈了，有人乾脆躺在廊下睡著了，鼾聲此起彼伏。
突然，有人尖叫起來。
「啊！」
是個丫鬟，負責給香爐添香的。
她手裡的香掉在地上，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臉都嚇白了。她指著靈堂門口，聲音發顫：「腳……腳印！有腳印！」
眾人一驚，睡意全無，紛紛往門口看去。
周知禮也轉過頭。
只見門檻那道灰線上，赫然出現了一串腳印。
腳印從門外一直延伸到靈堂里，像是有人從外面走了進來。一步，兩步，三步……一直延伸到棺材跟前。
靈堂里頓時炸開了鍋。
「老太爺回來了！老太爺真的回來了！」有人驚呼。
「天哪，是真的，真的有腳印……」
周振邦的臉色也變了，往後退了兩步，聲音發顫：「這……這怎麼可能……」
有人嚇得直接跪下了，趴在地上磕頭：「老太爺，您回來了……兒孫給您磕頭了……」
一時間，哭的哭、叫的叫、磕頭的磕頭，亂成一團。
周知禮卻沒動。
他慢慢走到門口，蹲下身，仔細端詳那串腳印。
腳印很清晰，形狀規整，是布鞋印子。尺寸不大不小，像是個成年男人的腳。步幅很均勻，一步和一步之間的距離幾乎一樣，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他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腳印的邊緣，灰被壓得很實，邊緣清晰，沒有一點模糊。
「各位別慌，這不是老太爺的腳印。」
周振邦愣住了：「不是？那是誰的？」
周知禮指著地上的腳印：「各位看，這腳印形狀規整，步幅一致，邊緣清晰，灰被壓得很實。這是活人的腳印。」
「活人？」
「對。」他蹲下身，用手指著腳印的邊緣。
「真正的亡魂沒有重量，踩在灰上，留下的印子是虛的、散的，邊緣發毛，像一團煙飄過去。這腳印這麼實、這麼清楚，一看就是活人故意踩的。」
眾人面面相覷，驚恐漸漸變成了疑惑。
「活人？誰會幹這種事？大半夜的裝神弄鬼？」
周知禮沒有回答，而是順著腳印往裡看。腳印一直延伸到靈堂中央，然後拐了個彎，繞過棺材，往後院的方向去了。
「跟我來。」
他拎起油燈，大步往後院走去。
周振邦猶豫了一下，招呼了幾個下人，也跟了上去。
後院是倉庫，堆著糧食和雜物。幾間大瓦房，黑漆漆的。
周知禮借著微弱的油燈，順著腳印往前走。腳印穿過院子，繞過假山，一直延伸到倉庫旁邊的一棵老槐樹下。
老槐樹很粗，三個人都抱不過來，枝葉遮天蔽日，把下面擋得嚴嚴實實。
周知禮停住腳步。
樹後面，有一個黑影。蜷縮著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誰在那兒？」
那黑影動了一下，似乎想逃。
「攔住他！」周振邦反應過來，大喊一聲。
幾個下人衝上去，連拉帶拽，把那人從樹後面拖了出來。
有人舉著火把跑過來。
火光照亮了那人的臉。
周知禮一眼就認出來了，正是前天傍晚站在靈堂門外、眼裡帶著恨意的老頭。
「是你？」
老頭被按在地上，滿臉狼狽，灰布褂子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但他的眼睛裡，那股恨意絲毫不減，反而更濃了。
「你是誰？為什麼要裝神弄鬼？」周振邦衝上來，一腳踹在老頭腰上。
老頭悶哼一聲，牙咬得咯咯響，還是不說話。
周知禮走上前，蹲下身，油燈舉在老頭臉側，看著他的臉。這張臉很老了，皺紋像老樹皮，但眼神不老，恨意不老。
「你姓什麼？叫什麼？」
老頭盯著他，半晌才開口，聲音沙啞：「我姓趙，叫趙小七。」
「趙小七？」周振邦皺眉，「沒聽過這個名字。」
但周知禮注意到，旁邊有個老僕人的臉色變了。
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在周家幹了一輩子，頭髮都白了大半。此刻他站在人群外圍，聽到「趙小七」三個字，臉色刷地就白了，嘴唇哆嗦著，像是見了鬼。
周知禮站起身，走到那老僕人跟前。
「你認識他？」
老僕人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認識……他是五十年前趙家的人。」
「五十年前？什麼趙家？」
老僕人沒有看周知禮，眼睛盯著地上的趙小七，目光複雜：「五十年前，周家和趙家打過一場官司……趙家輸了，家破人亡。」
周知禮心裡猛地一震。
五十年前。
那不正是爺爺離開周家的時候嗎？
就在這時，趙小七突然掙紮起來，幾個下人按不住，他挺起上半身，扯著嗓子大喊：「周家人，你們欠我哥一條命！」
「五十年了，五十年了！今天我要討回來！你們周家的人，一個都別想好死！」
他的嘶吼在院子中迴蕩，驚起了槐樹上的幾隻烏鴉，撲稜稜的飛向天空。
隨後趙小七被押到了偏房。
偏房裡點著兩盞油燈，光線昏暗，映得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幾分陰森。
周振邦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黑著一張臉，手指不住地敲著扶手。族老們黑壓壓站了一屋子，誰也不敢出聲。
周知禮站在人群邊上，目光落在趙小七身上。
這老頭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身上的棉襖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棉絮。一看就是日子過得不好，但他的眼神很有神，那是恨了五十年的眼神。
「說吧，」周振邦開口，「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來周家鬧事？」
旁邊有個老僕人聽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周振邦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族老狠狠瞪了一眼，只能閉嘴。
周知禮看向周家的幾房人。
「從現在開始，每房出一個人，輪流在靈前哭。一直哭到天亮。」
「哭的時候要喊老太爺的稱呼，喊他生前的名字，讓他知道家裡人在等他。」
周家人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照辦了。
大房的人先上，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跪在靈前，開始哭。
「爹啊……您回來看看吧……兒子在這兒等著您呢……」
哭聲在夜裡迴蕩，被風一吹，散落滿院子。燭火搖曳，紙錢在火盆里「噼里啪啦」地燒著，空氣里瀰漫著紙灰與香火的味道。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子時、丑時、寅時……
守夜的人困得東倒西歪，有人靠在柱子上打盹，有人蹲在牆根下眯眼，哭靈的人嗓子啞了，哭聲從嚎啕變成了嗚咽。
靈堂里的檀香燒了一炷又一炷，煙霧裊裊，熏得人眼睛發澀。
周知禮一直沒睡。
他靠在靈堂角落的一根柱子上，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打盹。
其實一直在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卯時剛過，天邊泛起一絲光亮。夜最深的時候已經過去，但天還沒有真正亮起來，是那種灰濛濛混沌的時刻。
守夜的人都鬆懈了，有人乾脆躺在廊下睡著了，鼾聲此起彼伏。
突然，有人尖叫起來。
「啊！」
是個丫鬟，負責給香爐添香的。
她手裡的香掉在地上，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臉都嚇白了。她指著靈堂門口，聲音發顫：「腳……腳印！有腳印！」
眾人一驚，睡意全無，紛紛往門口看去。
周知禮也轉過頭。
只見門檻那道灰線上，赫然出現了一串腳印。
腳印從門外一直延伸到靈堂里，像是有人從外面走了進來。一步，兩步，三步……一直延伸到棺材跟前。
靈堂里頓時炸開了鍋。
「老太爺回來了！老太爺真的回來了！」有人驚呼。
「天哪，是真的，真的有腳印……」
周振邦的臉色也變了，往後退了兩步，聲音發顫：「這……這怎麼可能……」
有人嚇得直接跪下了，趴在地上磕頭：「老太爺，您回來了……兒孫給您磕頭了……」
一時間，哭的哭、叫的叫、磕頭的磕頭，亂成一團。
周知禮卻沒動。
他慢慢走到門口，蹲下身，仔細端詳那串腳印。
腳印很清晰，形狀規整，是布鞋印子。尺寸不大不小，像是個成年男人的腳。步幅很均勻，一步和一步之間的距離幾乎一樣，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他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腳印的邊緣，灰被壓得很實，邊緣清晰，沒有一點模糊。
「各位別慌，這不是老太爺的腳印。」
周振邦愣住了：「不是？那是誰的？」
周知禮指著地上的腳印：「各位看，這腳印形狀規整，步幅一致，邊緣清晰，灰被壓得很實。這是活人的腳印。」
「活人？」
「對。」他蹲下身，用手指著腳印的邊緣。
「真正的亡魂沒有重量，踩在灰上，留下的印子是虛的、散的，邊緣發毛，像一團煙飄過去。這腳印這麼實、這麼清楚，一看就是活人故意踩的。」
眾人面面相覷，驚恐漸漸變成了疑惑。
「活人？誰會幹這種事？大半夜的裝神弄鬼？」
周知禮沒有回答，而是順著腳印往裡看。腳印一直延伸到靈堂中央，然後拐了個彎，繞過棺材，往後院的方向去了。
「跟我來。」
他拎起油燈，大步往後院走去。
周振邦猶豫了一下，招呼了幾個下人，也跟了上去。
後院是倉庫，堆著糧食和雜物。幾間大瓦房，黑漆漆的。
周知禮借著微弱的油燈，順著腳印往前走。腳印穿過院子，繞過假山，一直延伸到倉庫旁邊的一棵老槐樹下。
老槐樹很粗，三個人都抱不過來，枝葉遮天蔽日，把下面擋得嚴嚴實實。
周知禮停住腳步。
樹後面，有一個黑影。蜷縮著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誰在那兒？」
那黑影動了一下，似乎想逃。
「攔住他！」周振邦反應過來，大喊一聲。
幾個下人衝上去，連拉帶拽，把那人從樹後面拖了出來。
有人舉著火把跑過來。
火光照亮了那人的臉。
周知禮一眼就認出來了，正是前天傍晚站在靈堂門外、眼裡帶著恨意的老頭。
「是你？」
老頭被按在地上，滿臉狼狽，灰布褂子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但他的眼睛裡，那股恨意絲毫不減，反而更濃了。
「你是誰？為什麼要裝神弄鬼？」周振邦衝上來，一腳踹在老頭腰上。
老頭悶哼一聲，牙咬得咯咯響，還是不說話。
周知禮走上前，蹲下身，油燈舉在老頭臉側，看著他的臉。這張臉很老了，皺紋像老樹皮，但眼神不老，恨意不老。
「你姓什麼？叫什麼？」
老頭盯著他，半晌才開口，聲音沙啞：「我姓趙，叫趙小七。」
「趙小七？」周振邦皺眉，「沒聽過這個名字。」
但周知禮注意到，旁邊有個老僕人的臉色變了。
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在周家幹了一輩子，頭髮都白了大半。此刻他站在人群外圍，聽到「趙小七」三個字，臉色刷地就白了，嘴唇哆嗦著，像是見了鬼。
周知禮站起身，走到那老僕人跟前。
「你認識他？」
老僕人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認識……他是五十年前趙家的人。」
「五十年前？什麼趙家？」
老僕人沒有看周知禮，眼睛盯著地上的趙小七，目光複雜：「五十年前，周家和趙家打過一場官司……趙家輸了，家破人亡。」
周知禮心裡猛地一震。
五十年前。
那不正是爺爺離開周家的時候嗎？
就在這時，趙小七突然掙紮起來，幾個下人按不住，他挺起上半身，扯著嗓子大喊：「周家人，你們欠我哥一條命！」
「五十年了，五十年了！今天我要討回來！你們周家的人，一個都別想好死！」
他的嘶吼在院子中迴蕩，驚起了槐樹上的幾隻烏鴉，撲稜稜的飛向天空。
隨後趙小七被押到了偏房。
偏房裡點著兩盞油燈，光線昏暗，映得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幾分陰森。
周振邦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黑著一張臉，手指不住地敲著扶手。族老們黑壓壓站了一屋子，誰也不敢出聲。
周知禮站在人群邊上，目光落在趙小七身上。
這老頭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身上的棉襖破了好幾個洞，露出裡面灰撲撲的棉絮。一看就是日子過得不好，但他的眼神很有神，那是恨了五十年的眼神。
「說吧，」周振邦開口，「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來周家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