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紙紮的規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周知禮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紙屑:「這是四人抬的轎子。四個轎杆,四個轎夫。你數數,是不是四個?」

  那夥計臉上有些發僵:「是……是四個,四人抬,四平八穩,吉利。」

  「老太爺八十六歲高壽,德高望重,應該用八抬大轎。四抬和八抬,差了一倍。老太爺坐著四抬轎子上路,成什麼體統?」

  夥計的額頭沁出汗來:「這……這也差不多吧?」

  「差不多?」周知禮冷笑一聲,轉身走向那匹紙馬,「那這馬呢,也差不多?」

  夥計跟過去:「馬……馬怎麼了?」

  「白馬。」

  周知禮指著那匹白馬,扎得倒是精神,四蹄騰空,馬尾飄揚。

  「按規矩,送亡者上路應該用黃馬。黃馬代表皇天厚土,是正色。白馬是喪馬,只有年輕人夭折才用。」

  「老太爺八十六歲,壽終正寢,你給他配一匹喪馬?」

  夥計的臉一下子白了,比那紙馬還白。

  周知禮沒給他喘息的機會,又走到金童玉女跟前,伸手比了比高度:

  「金童玉女,大戶人家用的起碼要三尺高,你這才兩尺出頭。還有這紙房子,門開在南邊,應該開在東邊。東邊是生門,亡者住進去才安心。」

  他一條條指出來,周圍的下人都不敢出聲,連周振邦都愣住了。

  他看著周知禮,心裡五味雜陳。

  這些紙紮是他讓人訂的,價錢可沒少給,結果全是偷工減料的貨。他自己沒看出來,反倒讓這個鄉下知客一眼識破了。

  「你們是怎麼做事的?」周振邦終於反應過來,沖紙紮鋪的人發火。

  那夥計嚇得撲通跪下:「少爺,小的錯了,小的這就回去重新做!」

  「重新做來得及嗎?」周振邦咬牙切齒。

  周知禮抬頭看了看天色。院牆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星子稀稀落落掛在天邊。

  他算了算時間,開口道:「現在連夜趕工,明天中午之前能送來。頭七用不上,但出殯肯定來得及。」

  他看向那夥計:「八抬大轎、黃馬、三尺高的金童玉女、東門的紙房子,一樣不能少。少了一樣,這喪事就沒你們紙紮鋪什麼事了。」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這就回去辦!」

  那夥計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跑了。

  周振邦站在一旁,看著周知禮的背影,臉色複雜。他想挑刺,卻發現挑不出來。

  這個鄉下知客,確實有真本事!

  靈堂布置完畢,來弔唁的人就絡繹不絕了。

  周家是縣城大戶,老太爺又活了八十六歲,認識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糧站的、油坊的、布莊的、藥鋪的……各行各業的人都來了。還有縣裡的官紳、鄉里的士紳、十里八鄉的親戚……黑壓壓站了一院子。

  周知禮站在靈堂門口,腰杆挺直,手裡拿著一本寫滿名字的小冊子。

  有人來,他掃一眼來客的穿著、禮品、隨行的人數,心裡就有了數。

  「縣城錢莊李掌柜攜同仁弔唁,孝子叩謝!」

  周振邦跪在靈堂前的白布上,磕頭回禮。膝蓋壓在硬邦邦的磚地上,隔著白布也硌得生疼。

  「東街布莊張老闆攜家眷弔唁,孝子叩謝!」

  「南鄉劉舉人攜子侄弔唁,孝子叩謝!」

  一撥又一撥,磕得周振邦膝蓋都麻了。

  他心裡不服,但不得不承認,周知禮的唱禮聲洪亮有力,迎來送往有條不紊,誰先進、誰後進、誰該在前面、誰該往旁邊站,全安排得妥妥帖帖。

  比他見過的其他知客師,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來客們進了靈堂,上香、鞠躬、弔唁,然後被引到偏廳休息。茶水點心早就備好了,伺候的人也安排得妥妥噹噹。

  一個來弔唁的老掌柜跟身邊人咬耳朵:「這知客不錯啊,年輕歸年輕,規矩很全。」

  「聽說是鄉下來的,叫周知禮,跟周家還是本家。」

  「本家?那就更好了,自己人辦事放心。」

  忙活了一整天,太陽終於落山了。西邊燒著一片紅霞,像是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血。


  周知禮正在檢查香燭,突然感覺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轉頭看去。

  靈堂門外,站著一個人影。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穿著一身灰布褂子,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像是裂開的枯樹皮。

  他就那麼站在門外的陰影里,沒有進來,也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周知禮打量著他。

  老頭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直直落在靈堂正中央的棺材上。那眼神很奇怪,充滿了怨恨。

  周知禮心裡咯噔一下。

  這老頭是誰?

  為什麼看周家的喪事,眼裡會有這種神情?

  他正想走過去問問,身後突然響起一聲唱名:「西街米鋪王掌柜攜家眷弔唁——」

  又來客了。

  周知禮只能轉身回去唱禮。

  等他再回頭看時,門外的陰影里空空蕩蕩,那老頭已經不見了,只有幾片槐花被風吹落,在地上打著旋兒。

  喪事第三天,做頭七。

  頭七是喪事裡最要緊的一道關。

  老一輩人都說,人死後每七天為一「七」,共七七四十九天。頭七這天,亡者的魂魄會回家,看看家裡人,然後才徹底離開人世。

  所以頭七的規矩特別多。

  子時剛過,周知禮就把周家人都叫起來了。

  正堂里點著幾盞油燈,燈火昏黃,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周家幾房人披著衣服、打著哈欠聚在靈堂外,一個個睡眼惺忪,臉上寫滿了不情願。

  周知禮站在靈堂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布袋。

  「各位,頭七要守夜。從現在開始,到天亮之前,不能睡。」

  周振邦不耐煩地說:「守夜就守夜,有什麼好說的?」

  「頭七守夜,和平時不一樣。」周知禮沒理他,彎下腰,把布袋裡的東西往門檻內外撒。

  是草木灰。

  細細的灰白色粉末,在燭光下看著有些瘮人。

  周知禮撒得很仔細,門檻內外各一道線,寬約兩寸,均勻平整,沒有一點兒斷開的地方。

  「這是幹什麼?」周振邦皺眉。

  「撒灰。」周知禮直起腰,把空了的布袋收好,「傳說亡者頭七回家,會留下痕跡。撒上灰,就能看出亡者有沒有回來。」

  周振邦撇撇嘴:「這不是迷信嗎?」

  「信不信由你,但規矩就是規矩。老太爺八十六歲,懂的規矩比你我加起來都多。他老人家要是回來,看見兒孫連頭七的灰都不撒,你猜他會怎麼想?」

  周振邦被噎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周知禮也不再理他,轉身走進靈堂,在供桌上擺了幾樣東西。

  一碟桂花糕,金黃色的,上面還撒著桂花末子。

  一碗蓮子羹,裝在青花瓷碗裡,已經涼了,表面凝著一層薄膜。

  還有一壺老酒,是那種土窯燒出來的黃酒,酒香淡淡的,混在檀香里。

  「這些都是老太爺生前愛吃的。」

  周知禮把這幾樣東西擺在供桌正中間,對著棺材的方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