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錯穿的孝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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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回頭,就見周知禮從門檻外走了進來。

  周振邦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來幹什麼?」

  「我來送老太爺一程。聽說老太爺咽氣了,我這個本家後輩,總該來磕個頭。」

  「磕完就走,別在這兒礙事。」

  周知禮沒理他這茬。他走到幾房人面前,從他們手裡接過幾件孝服,搭在手臂上仔細翻看。

  斬衰,生麻,毛邊。

  齊衰,熟麻,縫邊。

  大功,粗布。

  小功,細布。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翻到最後,他把二老太太手裡那件小功服拿過來,對著燭光照了照,又用手指捏了捏料子。

  「大少爺。」

  他站起身,把那件小功服舉起來,面向周振邦。「這料子不錯,細麻,織得挺密。給堂兄弟、姑母穿,正合適。」

  周振邦皺起眉頭:「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二老太太是老太爺的兒媳,二房的兩位姑娘是老太爺的親孫女。她們該穿的,是齊衰,不是小功。」

  周振邦冷笑一聲。

  「你懂什麼五服?一個鄉下來的知客,也敢在這兒指手畫腳?」

  周知禮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斬衰三年,生麻布,不縫邊,子女穿。」

  「齊衰一年,熟麻布,縫邊,孫輩、兒媳穿。」

  「大功九月,粗布,堂兄弟穿。」

  「小功五月,細布,遠一等的親戚穿。」

  「緦麻三月,最輕的孝服,五服之末。」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視周振邦:「這些規矩,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寫在《儀禮》里,刻在族譜上。不是大少爺您定的,也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屋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這兩人,一個是周家大少爺,一個是鄉下知客。

  周振邦的臉色很難看。

  他沒想到,一個鄉下人,居然把五服制度背得這麼熟。

  「你說二房該穿齊衰?二叔都死了二十年了!二房早該分出去了!」

  「分家了嗎?」周知禮反問。

  「這……」

  「分家要寫分家文書,要請族裡的長輩作見證,要把田產、房產一項一項算清楚。」

  「大少爺,二房分家了嗎?文書呢?見證的長輩呢?」

  周知禮一連三問,問得周振邦啞口無言。

  二房當然沒分家。

  二老爺死的時候,老太爺正當壯年,家裡的事都是老太爺說了算,誰敢提分家?

  後來這些年,大房想吞掉二房的家產,更不會主動提分家。只要不分家,二房就沒有明確的財產,到時候大房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周知禮等了幾息,見他不說話,嘴角微微一扯。

  「沒分家,二房就是嫡系,就該穿齊衰。」

  「除非大少爺您現在、當著老太爺的面、當著三房所有長輩的面,宣布分家。老太爺屍骨未寒,您若急著分家?」

  「這名聲,您擔得起嗎?」

  最後一句話像一巴掌扇在臉上,周振邦的臉漲得通紅,咬肌繃得緊緊的,青筋都冒出來了。

  分家?他敢嗎?

  老太爺剛死,他就提分家,外面的人會怎麼說?不孝、涼薄、吃相難看——這些帽子扣下來,他在縣城還怎麼混?

  不分家?那就得認周知禮說的,二房該穿齊衰。

  左右都是死路。

  角落裡,幾個老人開始竊竊私語。

  「這後生說得對。沒分家就是嫡系,哪有兒媳穿小功的道理?」

  「是啊,振邦這孩子,太急了……」

  「老太爺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要傷心嘍……」

  議論聲越來越大,周振邦咬著牙,狠狠瞪了周知禮一眼。

  「好!」


  他一甩袖子,走到箱子旁邊,從裡面扯出一件齊衰服,用力扔給二老太太。

  「二嬸,給您!」

  孝服落在二老太太懷裡,她愣了一下,隨即把孝服緊緊抱住,眼淚奪眶而出。

  「多謝……多謝周師傅……」

  周知禮點點頭:「二老太太,穿上吧。老太爺還等著您去送他最後一程。」

  二老太太哽咽著點頭,轉身去換孝服。

  孝服重新分配完畢。

  二房、三房都拿到了應有的齊衰。

  周振邦鐵青著臉站在一旁,胸膛起伏著。他盯著周知禮,眼裡滿是怒火。他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去。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周知禮,你最好給我記住,這喪事還沒完。」

  周振邦走後,周知禮開始正式接手喪事。

  其實周振邦原本請了李德貴來辦。但李德貴一聽說周知禮也在,二話不說扭頭就走了。

  「我不跟他搶活。」

  李德貴撂下這句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股嗆人的菸草味。

  周振邦氣得臉都綠了,但也沒辦法,總不能求著李德貴回來吧?

  這場喪事,就落到了周知禮頭上。

  周家是大戶人家,老太爺八十六歲壽終正寢,為了面子,周振邦想停靈七天。

  七天七道關,報喪、設靈堂、入殮、封棺、頭七、接待遠客、二七、出殯……每一道都不能出錯。

  第一件事,是布置靈堂。

  周知禮在心裡過了一遍,抬頭看向周家正堂。

  正堂很大,青磚鋪地,房梁高挑,足夠擺下一個氣派的靈堂。此刻堂內亂糟糟的,下人們抱著白布、輓聯、香燭進進出出,卻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周知禮走到正中央站定,環顧四周:「都停一停。」

  下人們愣住了,轉頭看他。

  「遺像掛在正中,兩側掛輓聯。」

  他指著牆壁中央,那裡還殘留著過年時貼「福」字的痕跡:

  「輓聯用白紙黑字,左邊駕鶴西歸,右邊音容宛在,橫批德高望重。字要大,筆畫要粗,來客站在院子裡就能看見。」

  幾個下人抬著梯子,踩得吱呀作響,把輓聯掛上去。

  周知禮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皺了皺眉。「供桌上有灰,先擦乾淨。這是給亡者擺祭品的,髒了是對老太爺不敬。」

  他一邊說,一邊在桌上比劃:

  「供桌要三層。上面一層放香爐、蠟燭,這是敬天的。」

  「中間一層放祭品,饅頭、水果、點心,擺雙數,不能擺單。下面一層放倒頭飯,一碗白米飯,上面豎著插一雙筷子。筷子用紅漆,不能用黑的。」

  「為啥?」一個年輕下人忍不住問。

  「紅的是送行,黑的是留人。老太爺這把年紀,壽終正寢,得讓他走得安心,不能留。」

  下人們忙活起來,手腳比剛才麻利多了,正堂里瀰漫著檀香和蠟燭氣。

  周知禮又轉到靈堂兩側,檢查紙紮。

  紙紮在喪事上必不可少:金童玉女、紙房子、紙馬、紙轎……都是給亡者在那邊用的。

  周家請的是縣城最大的紙紮鋪,據說手藝傳了三代,最是妥帖。

  轎子扎得確實挺漂亮,紅綢綠緞,轎頂還綴著一圈流蘇。但周知禮繞著轎子走了一圈,臉色沉了下來。

  「這紙轎不對。」

  紙紮鋪的夥計臉色一沉,湊了上來:「怎麼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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