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這孝服，你穿不了
周知禮淡然一笑，站立不動。
周振邦等了幾息，眉頭皺起來：「聾了？」
張文斌在旁邊急得額頭冒汗，正要開口打圓場，周知禮已經抬起手，往牆上那幅族譜一指。
「大少爺，我也姓周。」
周振邦的臉色微微一變。
不等他發作，周知禮轉過身抬手指向牆上的族譜。手指落在第十四代的位置，指著那三個字——
「德義公，是我爺爺。」
「你說我算不算外人？」
周振邦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快步走到族譜前，目光在「周德義」三個字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然後又轉頭看向周知禮，眼神複雜起來。
「你是德義公的後人？」
「正是。」
周振邦沒再說話。
德義公是周家十四代的人，雖然幾十年前就遷出去了，但按族譜算起來，還真是正兒八經的周家血脈。血脈這東西，不是你想不認就能不認的。
他想趕周知禮走，但一個本家人來參加老太爺的喪事，他沒有理由趕。
這要是傳出去，他周振邦欺負本家，名聲就臭了。
「哼。」
周振邦鐵青著臉，冷哼一聲，拂袖轉身。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話：「老太爺的喪事，我來操辦。你最好別多管閒事。」
腳步聲漸漸遠去。周知禮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多管閒事？就怕你到時候求著我管！
當晚子時，周老太爺咽了氣。
周知禮正在偏房裡歇息，迷迷糊糊剛睡著，就被一陣嘈雜聲驚醒。
「老太爺走了！老太爺走了！」
喊聲從正房那邊傳來，一聲接一聲，驚起一院子的烏鴉。
周知禮翻身坐起，披上外衣，推門出去。
夜風帶著涼意，廊下的燈籠被吹得晃了晃。整個周家大宅都被驚動了，各房各院的燈陸陸續續亮起來，腳步聲、說話聲、哭聲，亂成一片。
周知禮快步往正房走去。正房的門大敞著，裡面擠滿了人。
他站在門檻外，往裡看。
屋裡點著幾十根白蠟燭，燭火在穿堂風裡搖晃，老太爺躺在正中央的架子床上，身上蓋著一床錦被，臉上已經蒙了黃紙。
床前跪著一地的人。
有人真哭，哭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有人假嚎，乾打雷不下雨，嗓子扯得老高，眼睛卻是乾的。
還有人根本沒哭，縮在角落裡竊竊私語，時不時往門口張望，像是在等什麼。
周知禮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見過很多場喪事，見過真正的悲痛，也見過虛情假意。
這屋裡的哭聲，真假參半。
周振邦第一個站出來。他從人群中走到屋子中央，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哭聲立刻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過來。
「各位叔伯兄弟，老太爺走了，大家節哀。」
目光掃過屋裡眾人，最後落在三房的幾個長輩身上。
「喪事由我來操辦，大家聽我安排。」
沒人反對。
大房是周家的長房，周振邦又是大房的嫡長孫，老太爺一走，他自然是最有資格說話的人。
他一揮手，幾個下人從外面抬進來三個大木箱子，「咣」一聲放在地上，震得蠟燭晃了晃。
「先發孝服。」
孝服是喪事上的大事。
誰穿什麼孝服，代表著和亡者的親疏遠近。穿得對，是尊重；穿錯了，那就是打臉。
周知禮靠在門框上，看著周振邦打開第一個箱子。
裡面疊著一摞麻布衣裳，邊角毛茬茬的，沒有縫邊，摸上去剌手。
「大房的人，穿斬衰。」
周振邦拿起一件孝服，抖開。
斬衰，這是五服里等級最重的孝服，生麻布，不縫邊，穿三年。按規矩只有兒子、未嫁的女兒才能穿。
大房的人依次上前，一個一個領走孝服。周振邦自己，還有幾個堂兄弟，一人一件。
「三房的人，穿齊衰。」
周振邦打開第二個箱子，裡面是一摞稍細一些的麻布衣裳，邊角縫過，針腳粗疏。
三房的人沒什麼意見，規規矩矩地領了孝服，退到一邊。
箱子裡還剩幾件。
周振邦的目光落在人群後面。
二老太太站在那裡，身邊是女婿張文斌和他的妻子。三個人擠在角落裡，像是被刻意遺忘了一樣。
「二房的人......」
周振邦從第三個箱子裡拿出一件孝服。
那孝服的布料明顯不同。不是粗麻，而是細棉；不是毛邊，而是縫得整整齊齊；顏色也淺，白得發灰。
「穿小功。」
二老太太伸手去接，手指剛碰到那衣裳，臉色就變了。
她把孝服展開看了一眼，身子晃了晃。
「小功？」
周知禮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那件孝服上。
細麻布，縫了邊，針腳細密。
這確實是小功服。
小功，五服里第四等的孝服，穿五個月。按規矩，是給堂兄弟、姑母、已嫁的姐妹穿的，是給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穿的。
二房是老太爺的親兒媳，給老太爺養老送終，怎麼能穿小功？
「大少爺，你搞錯了吧？」二老太太的聲音尖了起來，「我是老太爺的兒媳，該穿齊衰！」
屋裡一下子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投過來，周振邦不慌不忙，雙手背在身後，看著二老太太：
「二嬸，您是二叔的媳婦，不是老太爺的媳婦。二叔都死了二十年了，您在周家待著，不過是老太爺開恩，給您一口飯吃。」
「說句不好聽的，您改嫁也好、守寡也罷，是您自己的事。給您發小功，是看老太爺面子了。」
這話一出，滿屋子靜了一瞬，然後是竊竊私語。
有人低聲嘀咕：「這話是不是太過了……」
有人幸災樂禍地看熱鬧。還有人低著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二老太太的身體在發抖，瘦削的肩膀一聳一聳。
「我守寡二十年！拉扯兩個女兒長大，沒給周家丟過一分臉！你憑什麼說我和周家沒關係？老太爺還躺在那兒呢！他若泉下有知，聽見你這麼說，能閉眼嗎？」
周振邦臉色沉了沉，顯然被「泉下有知」刺到了。但他很快恢復鎮定，把那件小功服往她懷裡一塞：
「二嬸，別鬧了。」
「孝服就這麼定了。不服的話，你可以不穿。」
二老太太握著那件孝服，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一個寡婦，在周家本來就沒啥地位。二老爺死了二十年，她靠著老太爺的庇護才能在周家立足。現在老太爺一走，誰還給她撐腰？
張文斌想上前幫腔，但他是外姓人，姓張的在周家喪事上說話，只會讓人更看不起二房。他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三房的人也都低著頭，不敢吭聲。他們自身難保，哪敢得罪大房？
二老太太孤零零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件小功服，渾身都在發抖。
「大少爺。」
突然，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周振邦等了幾息，眉頭皺起來：「聾了？」
張文斌在旁邊急得額頭冒汗，正要開口打圓場，周知禮已經抬起手，往牆上那幅族譜一指。
「大少爺，我也姓周。」
周振邦的臉色微微一變。
不等他發作，周知禮轉過身抬手指向牆上的族譜。手指落在第十四代的位置，指著那三個字——
「德義公，是我爺爺。」
「你說我算不算外人？」
周振邦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快步走到族譜前，目光在「周德義」三個字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然後又轉頭看向周知禮，眼神複雜起來。
「你是德義公的後人？」
「正是。」
周振邦沒再說話。
德義公是周家十四代的人，雖然幾十年前就遷出去了，但按族譜算起來，還真是正兒八經的周家血脈。血脈這東西，不是你想不認就能不認的。
他想趕周知禮走，但一個本家人來參加老太爺的喪事，他沒有理由趕。
這要是傳出去，他周振邦欺負本家，名聲就臭了。
「哼。」
周振邦鐵青著臉，冷哼一聲，拂袖轉身。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話：「老太爺的喪事，我來操辦。你最好別多管閒事。」
腳步聲漸漸遠去。周知禮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多管閒事？就怕你到時候求著我管！
當晚子時，周老太爺咽了氣。
周知禮正在偏房裡歇息，迷迷糊糊剛睡著，就被一陣嘈雜聲驚醒。
「老太爺走了！老太爺走了！」
喊聲從正房那邊傳來，一聲接一聲，驚起一院子的烏鴉。
周知禮翻身坐起，披上外衣，推門出去。
夜風帶著涼意，廊下的燈籠被吹得晃了晃。整個周家大宅都被驚動了，各房各院的燈陸陸續續亮起來，腳步聲、說話聲、哭聲，亂成一片。
周知禮快步往正房走去。正房的門大敞著，裡面擠滿了人。
他站在門檻外，往裡看。
屋裡點著幾十根白蠟燭，燭火在穿堂風裡搖晃，老太爺躺在正中央的架子床上，身上蓋著一床錦被，臉上已經蒙了黃紙。
床前跪著一地的人。
有人真哭，哭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有人假嚎，乾打雷不下雨，嗓子扯得老高，眼睛卻是乾的。
還有人根本沒哭，縮在角落裡竊竊私語，時不時往門口張望，像是在等什麼。
周知禮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見過很多場喪事，見過真正的悲痛，也見過虛情假意。
這屋裡的哭聲，真假參半。
周振邦第一個站出來。他從人群中走到屋子中央，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哭聲立刻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過來。
「各位叔伯兄弟，老太爺走了，大家節哀。」
目光掃過屋裡眾人，最後落在三房的幾個長輩身上。
「喪事由我來操辦，大家聽我安排。」
沒人反對。
大房是周家的長房，周振邦又是大房的嫡長孫，老太爺一走，他自然是最有資格說話的人。
他一揮手，幾個下人從外面抬進來三個大木箱子，「咣」一聲放在地上，震得蠟燭晃了晃。
「先發孝服。」
孝服是喪事上的大事。
誰穿什麼孝服，代表著和亡者的親疏遠近。穿得對，是尊重；穿錯了，那就是打臉。
周知禮靠在門框上，看著周振邦打開第一個箱子。
裡面疊著一摞麻布衣裳，邊角毛茬茬的，沒有縫邊，摸上去剌手。
「大房的人，穿斬衰。」
周振邦拿起一件孝服，抖開。
斬衰，這是五服里等級最重的孝服，生麻布，不縫邊，穿三年。按規矩只有兒子、未嫁的女兒才能穿。
大房的人依次上前，一個一個領走孝服。周振邦自己，還有幾個堂兄弟，一人一件。
「三房的人，穿齊衰。」
周振邦打開第二個箱子，裡面是一摞稍細一些的麻布衣裳，邊角縫過，針腳粗疏。
三房的人沒什麼意見，規規矩矩地領了孝服，退到一邊。
箱子裡還剩幾件。
周振邦的目光落在人群後面。
二老太太站在那裡，身邊是女婿張文斌和他的妻子。三個人擠在角落裡，像是被刻意遺忘了一樣。
「二房的人......」
周振邦從第三個箱子裡拿出一件孝服。
那孝服的布料明顯不同。不是粗麻，而是細棉；不是毛邊，而是縫得整整齊齊；顏色也淺，白得發灰。
「穿小功。」
二老太太伸手去接，手指剛碰到那衣裳，臉色就變了。
她把孝服展開看了一眼，身子晃了晃。
「小功？」
周知禮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那件孝服上。
細麻布，縫了邊，針腳細密。
這確實是小功服。
小功，五服里第四等的孝服，穿五個月。按規矩，是給堂兄弟、姑母、已嫁的姐妹穿的，是給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穿的。
二房是老太爺的親兒媳，給老太爺養老送終，怎麼能穿小功？
「大少爺，你搞錯了吧？」二老太太的聲音尖了起來，「我是老太爺的兒媳，該穿齊衰！」
屋裡一下子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投過來，周振邦不慌不忙，雙手背在身後，看著二老太太：
「二嬸，您是二叔的媳婦，不是老太爺的媳婦。二叔都死了二十年了，您在周家待著，不過是老太爺開恩，給您一口飯吃。」
「說句不好聽的，您改嫁也好、守寡也罷，是您自己的事。給您發小功，是看老太爺面子了。」
這話一出，滿屋子靜了一瞬，然後是竊竊私語。
有人低聲嘀咕：「這話是不是太過了……」
有人幸災樂禍地看熱鬧。還有人低著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二老太太的身體在發抖，瘦削的肩膀一聳一聳。
「我守寡二十年！拉扯兩個女兒長大，沒給周家丟過一分臉！你憑什麼說我和周家沒關係？老太爺還躺在那兒呢！他若泉下有知，聽見你這麼說，能閉眼嗎？」
周振邦臉色沉了沉，顯然被「泉下有知」刺到了。但他很快恢復鎮定，把那件小功服往她懷裡一塞：
「二嬸，別鬧了。」
「孝服就這麼定了。不服的話，你可以不穿。」
二老太太握著那件孝服，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一個寡婦，在周家本來就沒啥地位。二老爺死了二十年，她靠著老太爺的庇護才能在周家立足。現在老太爺一走，誰還給她撐腰？
張文斌想上前幫腔，但他是外姓人，姓張的在周家喪事上說話，只會讓人更看不起二房。他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三房的人也都低著頭，不敢吭聲。他們自身難保，哪敢得罪大房？
二老太太孤零零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件小功服，渾身都在發抖。
「大少爺。」
突然，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