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用鄉下人？
周知禮放下筷子，跟著他走到院子角落裡。
「什麼事？」
張文斌的臉上閃過一絲為難，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我岳父家那邊……周老太爺快不行了。那邊規矩大，人心又雜，我一個女婿說不上話。能不能請您……」
周知禮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著張文斌，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上輩子，他一直沒有和周家接觸過。那些本該屬於他的血緣關係，那些糾纏了幾輩人的恩怨，他全都躲開了。
現在，機會自己送上門來了。
「行，我去看看。」
張文斌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太好了，周師傅！這事我就拜託您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周知禮就跟著張文斌往縣城西邊走。
張文斌走得很快，周知禮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打量著街兩邊的鋪子：米行、當鋪、綢緞莊，招牌一個比一個氣派。
走了約莫兩刻鐘，張文斌停下腳步，往前一指：「到了。」
周知禮抬頭一看，心裡暗暗吃了一驚。
好大的宅子。
高牆足有兩丈，青磚灰瓦，一眼望不到頭，硬生生占了半條街。
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匾額，「周府」兩個燙金大字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澤。光是那扇大門就有兩人多高，門上的銅環比碗口還粗，擦得鋥亮。
門口已經掛起了白燈籠。兩盞，一左一右，在風裡輕輕晃著。
還沒進門，喪氣就撲面而來。
老太爺，怕是快不行了。
張文斌的腳步慢下來，聲音也低了幾分：「周師傅，我們進去吧。」
周知禮點點頭，跟著他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院子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一進套一進，正房、偏房、廂房，七拐八繞的，走了好一會兒才到第三進。
院子裡人來人往，有下人端著水盆匆匆走過，有親戚三三兩兩站在廊下說話，壓著嗓子，神色卻不見多少悲戚。
周知禮掃了一圈，很快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靈堂沒布置，這正常，老太爺還沒咽氣呢。
不正常的是別處。
東邊偏房的門敞著，裡頭有人影晃動。周知禮腳步一頓，目光掃過去。
幾個穿著體面的中年人正在翻箱倒櫃，一個帳房模樣的人蹲在地上，手裡捏著毛筆，面前攤著一本冊子。
「這個樟木箱子是老太爺的，得算在公帳里，記上。」
「那邊那口紅木柜子呢？聽說裡面有幾件老物件……」
「先記下來，回頭再說，別落下了。」
周知禮的眉頭皺了起來。
老太爺還躺在正房裡喘氣呢，兒孫們就開始清點財產了？
這喪事，恐怕不好辦！
張文斌也看見了那邊的動靜，臉色有些不好看，但什麼都沒說，只是加快腳步，把周知禮往二房的院子領。
二房的院子在西北角，比剛才經過的幾進院子小了不少，也冷清了不少。
廊下的紅漆柱子有些斑駁，院子裡只站著兩個丫鬟，低著頭不說話。
「二房在周家是式微的一房。」張文斌壓低聲音解釋，「二老爺早年病逝，只留下我岳母和兩個女兒。我娶的就是大女兒。」
周知禮點點頭，沒接話。
進了正屋，張文斌的岳母已經等在裡頭了。
那是個六十來歲的婦人，頭髮花白，挽著一個簡單的髻，面容憔悴，眼眶有些發紅，像是剛哭過。見到周知禮進來，她撐著椅子扶手站起身，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這就是周師傅？久仰久仰。」
「二老太太好。」周知禮拱手行禮。
二老太太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嘆了口氣。
「周師傅，不瞞你說，我們二房在周家說不上話。老太爺這些年還能護著我們幾分，可他這一走……」
她頓了頓，目光往窗外瞟了一眼，壓低聲音：「大房那邊，您也看見了。老太爺還沒咽氣呢，他們就開始清點東西了。」
「我不指望別的，就指望周師傅幫我們把把關，別讓人家在規矩上做手腳，把我們坑了。」
周知禮看著她，點了點頭：「二老太太放心，規矩上的事，我會盯著。」
二老太太點點頭，神色稍稍鬆了些，隨即看向女婿：「文斌，你帶周師傅四處轉轉，先熟悉熟悉地方。」
「好。」張文斌應了一聲，領著周知禮往外走。
出了二房的院子，張文斌低聲說：「周師傅，我帶您去正堂看看？那邊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
「好。」
正堂在最裡頭那一進，比別處都要氣派。房梁高挑，地上鋪著青石板，正中央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供著香爐和燭台。
周知禮一進門，目光就被牆上的一塊匾額吸引住了。
「周氏宗祠」
匾額下面，掛著一幅長長的捲軸，從房梁一直垂到地面。
那是族譜。
周知禮走上前，湊近了看。
族譜上密密麻麻寫著名字，蠅頭小楷，一代一代往下排。從最上面的始祖，到第五代、第十代、第十五代……
他的目光在族譜上慢慢搜索，從上往下，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過去。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第十四代，左邊第三個位置。
「周德義」三個字。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遷李家村，後裔不詳。」
周知禮盯著那三個字，一時沒有說話。
周德義，是他爺爺的名字。
他聽父親提過，祖上是從縣城遷出去的。那時候家道中落，太爺爺帶著一家老小搬到鄉村，從此再沒回來過。兩邊斷了聯繫，幾十年沒有來往。
沒想到今天，陰差陽錯，他倒是來了。
他站在族譜前，看著那三個字，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你就是張文斌請來的知客？」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周知禮沒急著回頭。
他把目光從族譜上收回來，這才慢慢轉過身。
來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綢緞長衫，料子很好，在昏暗的屋裡也泛著光。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從上往下打量著周知禮。
他身後跟著兩個下人，一個端著茶壺，一個拿著扇子。
張文斌湊過來，小聲提醒：「這是大房的振邦少爺……」
周振邦沒等他說完，已經邁步走進正堂。
他歪著頭，目光從周知禮的布鞋挪到對襟襖，在補過的袖口上多停了一瞬。
「鄉下來的？」
周知禮迎著他的目光：「李家村人。」
周振邦的眉毛挑了挑，似乎沒料到他這麼平靜。他往前走了兩步，在周知禮面前站定，個頭比周知禮高出小半個頭，俯視著他。
「李家村？那可真夠鄉下的。」
「我們周家的喪事，廟小，容不下外人操心。你可以走了！」
「什麼事？」
張文斌的臉上閃過一絲為難，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我岳父家那邊……周老太爺快不行了。那邊規矩大，人心又雜，我一個女婿說不上話。能不能請您……」
周知禮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著張文斌，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上輩子，他一直沒有和周家接觸過。那些本該屬於他的血緣關係，那些糾纏了幾輩人的恩怨，他全都躲開了。
現在，機會自己送上門來了。
「行，我去看看。」
張文斌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太好了，周師傅！這事我就拜託您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周知禮就跟著張文斌往縣城西邊走。
張文斌走得很快，周知禮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打量著街兩邊的鋪子：米行、當鋪、綢緞莊，招牌一個比一個氣派。
走了約莫兩刻鐘，張文斌停下腳步，往前一指：「到了。」
周知禮抬頭一看，心裡暗暗吃了一驚。
好大的宅子。
高牆足有兩丈，青磚灰瓦，一眼望不到頭，硬生生占了半條街。
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匾額，「周府」兩個燙金大字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澤。光是那扇大門就有兩人多高，門上的銅環比碗口還粗，擦得鋥亮。
門口已經掛起了白燈籠。兩盞，一左一右，在風裡輕輕晃著。
還沒進門，喪氣就撲面而來。
老太爺，怕是快不行了。
張文斌的腳步慢下來，聲音也低了幾分：「周師傅，我們進去吧。」
周知禮點點頭，跟著他邁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院子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一進套一進，正房、偏房、廂房，七拐八繞的，走了好一會兒才到第三進。
院子裡人來人往，有下人端著水盆匆匆走過，有親戚三三兩兩站在廊下說話，壓著嗓子，神色卻不見多少悲戚。
周知禮掃了一圈，很快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靈堂沒布置，這正常，老太爺還沒咽氣呢。
不正常的是別處。
東邊偏房的門敞著，裡頭有人影晃動。周知禮腳步一頓，目光掃過去。
幾個穿著體面的中年人正在翻箱倒櫃，一個帳房模樣的人蹲在地上，手裡捏著毛筆，面前攤著一本冊子。
「這個樟木箱子是老太爺的，得算在公帳里，記上。」
「那邊那口紅木柜子呢？聽說裡面有幾件老物件……」
「先記下來，回頭再說，別落下了。」
周知禮的眉頭皺了起來。
老太爺還躺在正房裡喘氣呢，兒孫們就開始清點財產了？
這喪事，恐怕不好辦！
張文斌也看見了那邊的動靜，臉色有些不好看，但什麼都沒說，只是加快腳步，把周知禮往二房的院子領。
二房的院子在西北角，比剛才經過的幾進院子小了不少，也冷清了不少。
廊下的紅漆柱子有些斑駁，院子裡只站著兩個丫鬟，低著頭不說話。
「二房在周家是式微的一房。」張文斌壓低聲音解釋，「二老爺早年病逝，只留下我岳母和兩個女兒。我娶的就是大女兒。」
周知禮點點頭，沒接話。
進了正屋，張文斌的岳母已經等在裡頭了。
那是個六十來歲的婦人，頭髮花白，挽著一個簡單的髻，面容憔悴，眼眶有些發紅，像是剛哭過。見到周知禮進來，她撐著椅子扶手站起身，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這就是周師傅？久仰久仰。」
「二老太太好。」周知禮拱手行禮。
二老太太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嘆了口氣。
「周師傅，不瞞你說，我們二房在周家說不上話。老太爺這些年還能護著我們幾分，可他這一走……」
她頓了頓，目光往窗外瞟了一眼，壓低聲音：「大房那邊，您也看見了。老太爺還沒咽氣呢，他們就開始清點東西了。」
「我不指望別的，就指望周師傅幫我們把把關，別讓人家在規矩上做手腳，把我們坑了。」
周知禮看著她，點了點頭：「二老太太放心，規矩上的事，我會盯著。」
二老太太點點頭，神色稍稍鬆了些，隨即看向女婿：「文斌，你帶周師傅四處轉轉，先熟悉熟悉地方。」
「好。」張文斌應了一聲，領著周知禮往外走。
出了二房的院子，張文斌低聲說：「周師傅，我帶您去正堂看看？那邊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
「好。」
正堂在最裡頭那一進，比別處都要氣派。房梁高挑，地上鋪著青石板，正中央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供著香爐和燭台。
周知禮一進門，目光就被牆上的一塊匾額吸引住了。
「周氏宗祠」
匾額下面，掛著一幅長長的捲軸，從房梁一直垂到地面。
那是族譜。
周知禮走上前，湊近了看。
族譜上密密麻麻寫著名字，蠅頭小楷，一代一代往下排。從最上面的始祖，到第五代、第十代、第十五代……
他的目光在族譜上慢慢搜索，從上往下，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過去。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第十四代，左邊第三個位置。
「周德義」三個字。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遷李家村，後裔不詳。」
周知禮盯著那三個字，一時沒有說話。
周德義，是他爺爺的名字。
他聽父親提過，祖上是從縣城遷出去的。那時候家道中落，太爺爺帶著一家老小搬到鄉村，從此再沒回來過。兩邊斷了聯繫，幾十年沒有來往。
沒想到今天，陰差陽錯，他倒是來了。
他站在族譜前，看著那三個字，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你就是張文斌請來的知客？」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周知禮沒急著回頭。
他把目光從族譜上收回來，這才慢慢轉過身。
來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綢緞長衫，料子很好，在昏暗的屋裡也泛著光。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從上往下打量著周知禮。
他身後跟著兩個下人，一個端著茶壺，一個拿著扇子。
張文斌湊過來，小聲提醒：「這是大房的振邦少爺……」
周振邦沒等他說完，已經邁步走進正堂。
他歪著頭，目光從周知禮的布鞋挪到對襟襖，在補過的袖口上多停了一瞬。
「鄉下來的？」
周知禮迎著他的目光：「李家村人。」
周振邦的眉毛挑了挑，似乎沒料到他這麼平靜。他往前走了兩步，在周知禮面前站定，個頭比周知禮高出小半個頭，俯視著他。
「李家村？那可真夠鄉下的。」
「我們周家的喪事，廟小，容不下外人操心。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