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這條路，你走得遠
「方先生，我就是個鄉下知客，乾的是跑腿打雜的活兒……去省城是不是太高攀了？」
方志遠哈哈一笑：「什麼高攀不高攀的？」
他斂了笑，正色道：「小周，知客這行看著不起眼，但乾的是送死迎生的大事。規矩講究、儀式流程，一點都不能馬虎。能把這些東西學透、做好，那是有真本事的人。」
「有真本事的人，到哪兒都受尊重。」
周知禮沉默了一會兒。他活了兩輩子，這是頭一回聽人這麼評價知客這行。
方志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這是我的聯繫方式。等喪事辦完，你給協會寫封信，我派人來接你。」
周知禮接過名片，是硬卡紙印的，上面印著「省民俗文化協會」幾個字，還有一個地址和電話號碼。
「多謝方先生。」
「不用謝。」方志遠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你還有喪事要忙，我就不打擾了。」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周知禮一眼：「好好干。你這條路，走得遠。」
說完，帶著那個拿本子的年輕人走了。
周知禮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張名片，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省城，那是更大的舞台。
不過眼下，還是先把孫家的喪事辦完再說。
第五天，老太太出殯。
天剛亮，孫家門口就熱鬧起來了。
「咚、咚咚咚！」
鑼鼓先響。牛皮大鼓支在門口，鼓手光著膀子，兩條胳膊輪流掄，汗珠子甩得滿地都是。
「鏘、鏘鏘鏘！」
銅鑼跟著響。鑼槌砸在鑼面上，震得人耳根子發麻。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也點起來了。一串接一串，炸得紅紙屑漫天飛，腳底下鋪了厚厚一層。空氣里全是火藥味兒，嗆得人直打噴嚏。
來送葬的人越來越多。街坊鄰居擠在路邊，踮著腳往裡瞅。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扛著板凳，有人爬到樹上，騎在樹杈上，嘴裡嚷嚷著：「讓一讓！讓一讓！看不見！」
「聽說了嗎？孫家老太太活了一百歲！」
「百歲喜喪，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
「那個知客也厲害，聽說是鄉下來的，把縣城那些老知客都給比下去了……」
議論聲嗡嗡地傳來傳去。
周知禮站在隊伍最前面，手裡舉著引魂幡，白幡上用硃砂寫著老太太的生辰和歸期。
「起靈！」他一聲高喊。
八個壯漢彎下腰，「嘿」的一聲，把棺材抬了起來。
那是一口紅漆描金的好棺材，用料紮實，四個角上雕著福祿壽喜的圖案。棺材上披著紅綢，綢子上繡著「福壽全歸」四個大字。
喜喪專用，規格拉滿。
「咚——咚——咚——」
鑼鼓開道，鞭炮齊鳴。
送葬的隊伍從孫家大門出發，沿著縣城主街緩緩往前走。
周知禮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高聲喊路：
「百歲仙逝，福壽無疆！」
「孫家老太太歸天，前面讓路！」
嗓門洪亮，中氣十足，聲音傳出去老遠，沿街店鋪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有些店家停了手裡的活兒，站到門口來看，對著棺材拱手行禮。
路人也紛紛讓到兩邊，目送隊伍經過。
「這喪事辦得好啊！」
「熱熱鬧鬧的，一點不像喪事，倒像辦喜事似的。」
「百歲喜喪嘛，就該這麼辦。」
隊伍經過縣城十字街口時，茶館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李德貴。
他靠在茶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碗茶，看著送葬隊伍從眼前走過。
周知禮走在最前面，青布長衫，引魂幡在風裡獵獵作響，嘴裡喊著路。跟在後面的送葬隊伍黑壓壓一片，少說有兩三百人。
李德貴在縣城幹了二十年，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百歲仙逝，福壽無疆！」
李德貴端著茶碗，沒喝。
旁邊茶館的夥計探出頭來，小聲問：「德貴叔，那個就是搶您生意的周知客？挺年輕啊。」
李德貴沒接話。
他看著周知禮的背影走遠，那杆引魂幡在人群里格外顯眼。送葬的隊伍拐過街角，看不見了。喊路聲還隱隱約約傳來。
李德貴把涼掉的茶一口悶了，放下兩個銅板在桌上，轉身往回走。
送葬隊伍一路走到城外。
孫家的祖墳在城東的一片山坡上。山坡不高，長滿了青草。墓穴早就挖好了，方方正正的一個坑，黃土堆在旁邊，等著填進去。
「落棺！」
八個壯漢把棺材抬到墓穴上方，粗麻繩穿過棺材底下，一點一點往下放。
棺材慢慢落進墓穴里，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撒五穀！」
大房捧著一簸箕五穀雜糧，麥子、稻子、高粱、玉米、黃豆，混在一起，金燦燦的一簸箕。
他走到墓穴邊上，手一揚，五穀撒了下去，落在棺材蓋上，沙沙響。
「填土！」
幫工們抄起鐵鍬，開始往墓穴里填土。
一鍬，兩鍬，三鍬。
黃土落在棺材上，一點點把那紅漆描金的棺材蓋住了。
周知禮站在墳前，朗聲說道：
「孫家老太太，享年一百歲，兒孫滿堂，福壽雙全。」
「今日入土為安，與先夫團聚。」
「願老太太一路走好，來世再享百年福！」
他彎下腰，帶頭鞠了三個躬。
五房的人跟著鞠躬，然後依次跪下磕頭。
大房跪在最前面，額頭磕在黃土地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娘，您放心走。兒子們會好好過日子的。」
二房跪在旁邊，聲音哽咽：「娘，兒子不孝，讓您操心了一輩子。以後兒子會跟兄弟們好好相處。」
三房、四房、五房依次磕完頭，又一起跪在那兒，看著幫工們把最後一鍬土填上去。
墳頭堆起來了。
新土的顏色比周圍的地都深，堆得圓圓的，像個小山包。
周知禮站在旁邊，看著這五個跪在墳前的老頭。
幾天前他們還在靈堂里吵得不可開交，為了老太太的首飾、銀票、家產，差點撕破臉。現在跪在這兒，一個比一個安靜。
墳里的老太太，終於可以歇歇了。
傍晚，孫家擺了答謝宴。
幫忙的、弔唁的，但凡來過孫家的人，都被請來吃飯。
八仙桌擺了二十幾張，從正堂一直擺到院子裡。菜是硬菜，四葷四素，還有一罈子本地的土釀高粱酒，管夠。
周知禮作為知客，被安排坐在上席，五房當家人依次過來敬酒。
「周師傅，這幾天辛苦了。」
「周師傅，您這手藝，沒的說。」
「周師傅，往後有什麼用得著孫家的地方，您儘管開口。」
周知禮一一回禮，酒喝得不多，話說得更少。
酒過三巡，人聲鼎沸。
周知禮正夾著一塊紅燒肉往嘴裡送，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擠過來。
是張文斌。
他穿過人群，走到周知禮面前，壓低聲音：「周師傅，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方志遠哈哈一笑：「什麼高攀不高攀的？」
他斂了笑，正色道：「小周，知客這行看著不起眼，但乾的是送死迎生的大事。規矩講究、儀式流程，一點都不能馬虎。能把這些東西學透、做好，那是有真本事的人。」
「有真本事的人，到哪兒都受尊重。」
周知禮沉默了一會兒。他活了兩輩子，這是頭一回聽人這麼評價知客這行。
方志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這是我的聯繫方式。等喪事辦完，你給協會寫封信，我派人來接你。」
周知禮接過名片，是硬卡紙印的，上面印著「省民俗文化協會」幾個字，還有一個地址和電話號碼。
「多謝方先生。」
「不用謝。」方志遠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你還有喪事要忙，我就不打擾了。」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周知禮一眼：「好好干。你這條路，走得遠。」
說完，帶著那個拿本子的年輕人走了。
周知禮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張名片，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省城，那是更大的舞台。
不過眼下，還是先把孫家的喪事辦完再說。
第五天，老太太出殯。
天剛亮，孫家門口就熱鬧起來了。
「咚、咚咚咚！」
鑼鼓先響。牛皮大鼓支在門口，鼓手光著膀子，兩條胳膊輪流掄，汗珠子甩得滿地都是。
「鏘、鏘鏘鏘！」
銅鑼跟著響。鑼槌砸在鑼面上，震得人耳根子發麻。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也點起來了。一串接一串，炸得紅紙屑漫天飛，腳底下鋪了厚厚一層。空氣里全是火藥味兒，嗆得人直打噴嚏。
來送葬的人越來越多。街坊鄰居擠在路邊，踮著腳往裡瞅。
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扛著板凳，有人爬到樹上，騎在樹杈上，嘴裡嚷嚷著：「讓一讓！讓一讓！看不見！」
「聽說了嗎？孫家老太太活了一百歲！」
「百歲喜喪，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
「那個知客也厲害，聽說是鄉下來的，把縣城那些老知客都給比下去了……」
議論聲嗡嗡地傳來傳去。
周知禮站在隊伍最前面，手裡舉著引魂幡，白幡上用硃砂寫著老太太的生辰和歸期。
「起靈！」他一聲高喊。
八個壯漢彎下腰，「嘿」的一聲，把棺材抬了起來。
那是一口紅漆描金的好棺材，用料紮實，四個角上雕著福祿壽喜的圖案。棺材上披著紅綢，綢子上繡著「福壽全歸」四個大字。
喜喪專用，規格拉滿。
「咚——咚——咚——」
鑼鼓開道，鞭炮齊鳴。
送葬的隊伍從孫家大門出發，沿著縣城主街緩緩往前走。
周知禮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高聲喊路：
「百歲仙逝，福壽無疆！」
「孫家老太太歸天，前面讓路！」
嗓門洪亮，中氣十足，聲音傳出去老遠，沿街店鋪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有些店家停了手裡的活兒，站到門口來看，對著棺材拱手行禮。
路人也紛紛讓到兩邊，目送隊伍經過。
「這喪事辦得好啊！」
「熱熱鬧鬧的，一點不像喪事，倒像辦喜事似的。」
「百歲喜喪嘛，就該這麼辦。」
隊伍經過縣城十字街口時，茶館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李德貴。
他靠在茶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碗茶，看著送葬隊伍從眼前走過。
周知禮走在最前面，青布長衫，引魂幡在風裡獵獵作響，嘴裡喊著路。跟在後面的送葬隊伍黑壓壓一片，少說有兩三百人。
李德貴在縣城幹了二十年，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百歲仙逝，福壽無疆！」
李德貴端著茶碗，沒喝。
旁邊茶館的夥計探出頭來，小聲問：「德貴叔，那個就是搶您生意的周知客？挺年輕啊。」
李德貴沒接話。
他看著周知禮的背影走遠，那杆引魂幡在人群里格外顯眼。送葬的隊伍拐過街角，看不見了。喊路聲還隱隱約約傳來。
李德貴把涼掉的茶一口悶了，放下兩個銅板在桌上，轉身往回走。
送葬隊伍一路走到城外。
孫家的祖墳在城東的一片山坡上。山坡不高，長滿了青草。墓穴早就挖好了，方方正正的一個坑，黃土堆在旁邊，等著填進去。
「落棺！」
八個壯漢把棺材抬到墓穴上方，粗麻繩穿過棺材底下，一點一點往下放。
棺材慢慢落進墓穴里，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撒五穀！」
大房捧著一簸箕五穀雜糧，麥子、稻子、高粱、玉米、黃豆，混在一起，金燦燦的一簸箕。
他走到墓穴邊上，手一揚，五穀撒了下去，落在棺材蓋上，沙沙響。
「填土！」
幫工們抄起鐵鍬，開始往墓穴里填土。
一鍬，兩鍬，三鍬。
黃土落在棺材上，一點點把那紅漆描金的棺材蓋住了。
周知禮站在墳前，朗聲說道：
「孫家老太太，享年一百歲，兒孫滿堂，福壽雙全。」
「今日入土為安，與先夫團聚。」
「願老太太一路走好，來世再享百年福！」
他彎下腰，帶頭鞠了三個躬。
五房的人跟著鞠躬，然後依次跪下磕頭。
大房跪在最前面，額頭磕在黃土地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娘，您放心走。兒子們會好好過日子的。」
二房跪在旁邊，聲音哽咽：「娘，兒子不孝，讓您操心了一輩子。以後兒子會跟兄弟們好好相處。」
三房、四房、五房依次磕完頭，又一起跪在那兒，看著幫工們把最後一鍬土填上去。
墳頭堆起來了。
新土的顏色比周圍的地都深，堆得圓圓的，像個小山包。
周知禮站在旁邊，看著這五個跪在墳前的老頭。
幾天前他們還在靈堂里吵得不可開交，為了老太太的首飾、銀票、家產，差點撕破臉。現在跪在這兒，一個比一個安靜。
墳里的老太太，終於可以歇歇了。
傍晚，孫家擺了答謝宴。
幫忙的、弔唁的，但凡來過孫家的人，都被請來吃飯。
八仙桌擺了二十幾張，從正堂一直擺到院子裡。菜是硬菜，四葷四素，還有一罈子本地的土釀高粱酒，管夠。
周知禮作為知客，被安排坐在上席，五房當家人依次過來敬酒。
「周師傅，這幾天辛苦了。」
「周師傅，您這手藝，沒的說。」
「周師傅，往後有什麼用得著孫家的地方，您儘管開口。」
周知禮一一回禮，酒喝得不多，話說得更少。
酒過三巡，人聲鼎沸。
周知禮正夾著一塊紅燒肉往嘴裡送，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擠過來。
是張文斌。
他穿過人群，走到周知禮面前，壓低聲音：「周師傅，能不能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