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百歲歸天，紅花送行
「洗塵。」
水珠在那張布滿皺紋的額頭上停了一瞬，慢慢滲進皮膚里。
「洗塵水，洗的是一生風塵。老太太，一百年的風風雨雨，就此洗淨。往後的路，清清爽爽，不帶塵土。」
靈堂的抽泣聲越來越響。
有個媳婦捂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有個孩子不懂事，問「奶奶怎麼哭了」，被大人一把捂住嘴。
周知禮放下水碗，拿起最後那朵紅花。鮮紅的綢緞花，在燈光下艷得扎眼。
他把紅花舉起來，深吸一口氣。
「日出東方，天開祥光！」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百歲仙逝，福壽無疆！」
「開左眼！」
說完，手指落在老太太的左眼皮上，輕輕一點。
「看兒孫滿堂！」
「開右眼！」又是輕輕一點。
「看家業興旺！」
「開心竅！」說著，手指落在眉心處。
「一路走好！」他把那朵紅花別在老太太胸口的壽衣上。紅花艷，壽衣紅，老太太臉上的笑意像是更深了一分。
「百歲歸天，紅花送行。來世投個好人家，再享百年太平福！」
最後一字落下，靈堂里鴉雀無聲。
沒人說話、動彈，就連門外的街坊都忘了嗑瓜子。
老太太躺在棺材裡，胸口別著紅花。燭光搖曳，映在臉上，那微微上揚的嘴角，看起來真像在笑。
長明燈的火苗跳動著，一下，兩下，三下。
不知過了多久。
「啪。」一聲掌響。是誰先拍的，沒人知道。
「啪啪啪！」
掌聲像決堤的洪水，一浪接著一浪。
「好！」
「好啊！」
有人喊了一聲，聲音都在抖：「這開光做得好！」
掌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
大房跪在地上，老淚縱橫，雙手撐在青磚地上。
「娘……娘，您走好……」
二房媳婦捂著臉，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老太太，您聽見了嗎？周師傅讓您再活一百年呢……」
三房、四房、五房，跪成一片。
周知禮站在旁邊，默默看著。
這五房人，前幾天還在為了錢、為了名聲、為了誰出力多誰出力少吵得不可開交。現在跪在這兒，一個個都不吭聲了。
儀式結束後，五房當家人一起走到周知禮面前。
大房先開口，衝著他深深鞠了一躬：「周師傅，老太太有您送，是她的福氣。」
二房也跟著鞠躬：「這幾天多有得罪，您大人大量。」
周知禮一一還禮，沒多說什麼。
倒是大房又開口了：「周師傅，您剛才那句話……」
「哪句？」
「您說都到齊了。」大房的聲音有點乾澀，「老太太……要是真能聽見就好了。」
周知禮看著他，想了想：「她聽得見。」
大房愣住了。
周知禮沒有解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喪事辦完，該分家分家，該過日子過日子。但不管怎麼分，你們是親兄弟。別讓老太太在地下看著，還得為你們操心。」
大房嘆了口氣，眼眶紅著：「周師傅說得對。等喪事辦完，咱們兄弟好好坐下來談談。」
二房點頭：「也該談談了。」
其他三房也跟著點頭。
周知禮看著這一幕，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能讓五房人心平氣和地坐下來，這場喪事，沒白辦。
正說著，錢管事擠過來，湊到周知禮耳邊：「周師傅，外頭有個人，說是要見您。」
「誰？」
「不認得，穿中山裝，戴眼鏡，像是有學問的人。」
「帶我去看看。」
孫家門外，那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正站在台階下面等著。
五十來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透著精明。他身邊還跟著個年輕人，手裡攥著本子和鋼筆，像是個跟班。
周知禮走出來，還沒開口，那人先說話了：「你那個點眉心的手法，是先左後右，還是先右後左？」
這問題，太刁，太專業了！
剛才開光時，他先點左眼，再點右眼，最後點眉心。但左右眼的順序，和地區、師承有關係。有些地方是先右後左，說法不一樣。
外行人根本看不出門道。
「先左後右。」周知禮老老實實答道，「我師父說，左為陽，右為陰，喜喪送的是福，要先開陽眼。」
那人眼睛一亮：「對！就是這個說法！」
他臉上露出幾分讚許，主動伸出手：「我姓方，方志遠，省民俗協會的。」
省民俗協會？
周知禮心裡微微一震。
這機構他聽說過，專門研究民間風俗、傳統文化的，算是官方的學術組織。能進這機構的，都不是一般人。
「方先生，失敬了。」
他連忙握住那隻手。手掌乾燥，指節有力，不像是坐辦公室的。
方志遠笑了笑，往靈堂那邊看了一眼：「不用客氣。我這次來縣城，是聽說有個年輕知客辦百歲喜喪，今天專門來看看。」
「您從巳時就站在後面了？」
「對，怕打擾喪事，就沒往前擠。不過站得遠也有好處，能看清楚全局。」
他收起笑容，看著周知禮的眼神認真起來：「小周，你這套開光的儀式，是誰教的？」
「我師父，鄉里的老知客，叫錢德順。」
「錢德順？」方志遠咀嚼著這個名字，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他！三十年前在省城辦過一場喜喪，我跟著老師去觀摩過，印象深得很！」
周知禮愣了一下。
師父三十年前去過省城？這事兒他還真沒聽說過。
「您認識我師父？」
「見過一面，沒說過話。」方志遠感慨道，「那時候我還年輕，連打下手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人堆里遠遠看著。」
「錢師傅的手藝正，規矩全，一看就是老派知客的路子。沒想到他收了徒弟，還是個這麼年輕的。」
他上下打量著周知禮，眼裡帶著幾分好奇：
「你多大？」
「二十。」
「二十……」方志遠咂咂嘴，「這個年紀能有這手藝，不容易。」
兩人找了個僻靜處坐下。年輕助手站在旁邊，翻開筆記本，準備記錄。
「我們省民俗協會，這兩年在做一項工作——民俗搶救。」
「現在很多老規矩、老手藝都快失傳了。年輕人往城裡跑，往工廠跑，誰還願意學這些老古董？老師傅一個個凋零，很多東西傳著傳著就斷了。」
「百歲喜喪的開光，這套儀式，我問過縣城好幾個知客，沒一個會的。有些人聽都沒聽過。」
周知禮點點頭，方志遠說的是實話。
知客這行靠的是口口相傳，師父教徒弟，一代代往下傳。
現在的年輕人都想進城打工，誰還願意學這些「老古董」？
「我們協會想做的，就是把老規矩記下來。編成書，存進資料庫。就算以後沒人幹了，至少還有文字留著。」
他看著周知禮：
「我想請你，忙完這陣來省城一趟，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水珠在那張布滿皺紋的額頭上停了一瞬，慢慢滲進皮膚里。
「洗塵水，洗的是一生風塵。老太太，一百年的風風雨雨，就此洗淨。往後的路，清清爽爽，不帶塵土。」
靈堂的抽泣聲越來越響。
有個媳婦捂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有個孩子不懂事，問「奶奶怎麼哭了」，被大人一把捂住嘴。
周知禮放下水碗，拿起最後那朵紅花。鮮紅的綢緞花，在燈光下艷得扎眼。
他把紅花舉起來，深吸一口氣。
「日出東方，天開祥光！」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百歲仙逝，福壽無疆！」
「開左眼！」
說完，手指落在老太太的左眼皮上，輕輕一點。
「看兒孫滿堂！」
「開右眼！」又是輕輕一點。
「看家業興旺！」
「開心竅！」說著，手指落在眉心處。
「一路走好！」他把那朵紅花別在老太太胸口的壽衣上。紅花艷，壽衣紅，老太太臉上的笑意像是更深了一分。
「百歲歸天，紅花送行。來世投個好人家，再享百年太平福！」
最後一字落下，靈堂里鴉雀無聲。
沒人說話、動彈，就連門外的街坊都忘了嗑瓜子。
老太太躺在棺材裡，胸口別著紅花。燭光搖曳，映在臉上，那微微上揚的嘴角，看起來真像在笑。
長明燈的火苗跳動著，一下，兩下，三下。
不知過了多久。
「啪。」一聲掌響。是誰先拍的，沒人知道。
「啪啪啪！」
掌聲像決堤的洪水，一浪接著一浪。
「好！」
「好啊！」
有人喊了一聲，聲音都在抖：「這開光做得好！」
掌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
大房跪在地上，老淚縱橫，雙手撐在青磚地上。
「娘……娘，您走好……」
二房媳婦捂著臉，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老太太，您聽見了嗎？周師傅讓您再活一百年呢……」
三房、四房、五房，跪成一片。
周知禮站在旁邊，默默看著。
這五房人，前幾天還在為了錢、為了名聲、為了誰出力多誰出力少吵得不可開交。現在跪在這兒，一個個都不吭聲了。
儀式結束後，五房當家人一起走到周知禮面前。
大房先開口，衝著他深深鞠了一躬：「周師傅，老太太有您送，是她的福氣。」
二房也跟著鞠躬：「這幾天多有得罪，您大人大量。」
周知禮一一還禮，沒多說什麼。
倒是大房又開口了：「周師傅，您剛才那句話……」
「哪句？」
「您說都到齊了。」大房的聲音有點乾澀，「老太太……要是真能聽見就好了。」
周知禮看著他，想了想：「她聽得見。」
大房愣住了。
周知禮沒有解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喪事辦完，該分家分家，該過日子過日子。但不管怎麼分，你們是親兄弟。別讓老太太在地下看著，還得為你們操心。」
大房嘆了口氣，眼眶紅著：「周師傅說得對。等喪事辦完，咱們兄弟好好坐下來談談。」
二房點頭：「也該談談了。」
其他三房也跟著點頭。
周知禮看著這一幕，心裡的石頭落了地。
能讓五房人心平氣和地坐下來，這場喪事，沒白辦。
正說著，錢管事擠過來，湊到周知禮耳邊：「周師傅，外頭有個人，說是要見您。」
「誰？」
「不認得，穿中山裝，戴眼鏡，像是有學問的人。」
「帶我去看看。」
孫家門外，那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正站在台階下面等著。
五十來歲，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透著精明。他身邊還跟著個年輕人，手裡攥著本子和鋼筆，像是個跟班。
周知禮走出來，還沒開口，那人先說話了：「你那個點眉心的手法，是先左後右，還是先右後左？」
這問題，太刁，太專業了！
剛才開光時，他先點左眼，再點右眼，最後點眉心。但左右眼的順序，和地區、師承有關係。有些地方是先右後左，說法不一樣。
外行人根本看不出門道。
「先左後右。」周知禮老老實實答道，「我師父說，左為陽，右為陰，喜喪送的是福，要先開陽眼。」
那人眼睛一亮：「對！就是這個說法！」
他臉上露出幾分讚許，主動伸出手：「我姓方，方志遠，省民俗協會的。」
省民俗協會？
周知禮心裡微微一震。
這機構他聽說過，專門研究民間風俗、傳統文化的，算是官方的學術組織。能進這機構的，都不是一般人。
「方先生，失敬了。」
他連忙握住那隻手。手掌乾燥，指節有力，不像是坐辦公室的。
方志遠笑了笑，往靈堂那邊看了一眼：「不用客氣。我這次來縣城，是聽說有個年輕知客辦百歲喜喪，今天專門來看看。」
「您從巳時就站在後面了？」
「對，怕打擾喪事，就沒往前擠。不過站得遠也有好處，能看清楚全局。」
他收起笑容，看著周知禮的眼神認真起來：「小周，你這套開光的儀式，是誰教的？」
「我師父，鄉里的老知客，叫錢德順。」
「錢德順？」方志遠咀嚼著這個名字，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他！三十年前在省城辦過一場喜喪，我跟著老師去觀摩過，印象深得很！」
周知禮愣了一下。
師父三十年前去過省城？這事兒他還真沒聽說過。
「您認識我師父？」
「見過一面，沒說過話。」方志遠感慨道，「那時候我還年輕，連打下手的資格都沒有，只能在人堆里遠遠看著。」
「錢師傅的手藝正，規矩全，一看就是老派知客的路子。沒想到他收了徒弟，還是個這麼年輕的。」
他上下打量著周知禮，眼裡帶著幾分好奇：
「你多大？」
「二十。」
「二十……」方志遠咂咂嘴，「這個年紀能有這手藝，不容易。」
兩人找了個僻靜處坐下。年輕助手站在旁邊，翻開筆記本，準備記錄。
「我們省民俗協會，這兩年在做一項工作——民俗搶救。」
「現在很多老規矩、老手藝都快失傳了。年輕人往城裡跑，往工廠跑，誰還願意學這些老古董？老師傅一個個凋零，很多東西傳著傳著就斷了。」
「百歲喜喪的開光，這套儀式，我問過縣城好幾個知客，沒一個會的。有些人聽都沒聽過。」
周知禮點點頭，方志遠說的是實話。
知客這行靠的是口口相傳，師父教徒弟，一代代往下傳。
現在的年輕人都想進城打工，誰還願意學這些「老古董」？
「我們協會想做的，就是把老規矩記下來。編成書，存進資料庫。就算以後沒人幹了，至少還有文字留著。」
他看著周知禮：
「我想請你，忙完這陣來省城一趟，不知你有沒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