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喜喪，百歲開光
錢管事笑著說：「不是請的，是我們孫家的女眷。」
「女眷？」
「對，周師傅教的。」
錢管事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得意，他指了指站在靈堂角落裡的周知禮，「這位就是周師傅，錢知客的高徒。」
那幾個大戶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周知禮。
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站在那兒不聲不響的。
「年輕人，有本事。」王老闆點點頭。
「聽說你就是那天在街上懟李德貴的那位？」李掌柜問道，眼裡帶著幾分好奇。
周知禮謙虛道：「只是按規矩辦事。」
「哈哈哈哈！」王老闆大笑，笑聲在靈堂里迴蕩，「按規矩辦事，把李德貴懟得啞口無言！有意思，有意思！」
與此同時，縣城另一頭。
一座青磚大院裡，李德貴正在花廳里喝茶。
他翹著二郎腿，靠在太師椅上，面前的紫砂壺裡泡著上好的龍井。茶香裊裊，飄得滿屋子都是。
「周知禮，我看你怎麼辦。沒了哭喪人，你那喪事還怎麼辦？」
他正想著，一個下人匆匆跑進來。
「老爺，孫家那邊有消息了。」
「怎麼樣？冷冷清清的吧？」
「不是……」下人的臉色有些古怪，支支吾吾的，「聽說孫家的喪事辦得挺……挺熱鬧的。」
「熱鬧？」李德貴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怎麼會熱鬧？他們沒有哭喪人啊！」
「聽說是孫家的女眷自己哭的，周知禮教的。聽去弔唁的人說，哭得挺……挺好聽的。」
李德貴的臉色變了。
他放下茶杯，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撩起袍子下擺，大步往外走。
「走，去看看。」
李德貴悄悄來到孫家門口，躲在人群里往裡看。
靈堂里哭聲陣陣，那種低沉婉轉的腔調，確實好聽。不是那種尖銳刺耳的嚎叫，而是一種帶著真情實感的嗚咽。
來客們進進出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感慨。
「辦得好啊。」
「這知客有本事。」
「百歲喜喪，就該這麼辦。」
李德貴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本想讓周知禮出醜，沒想到人家不僅沒出醜，反而辦得更好了。沒有專業哭喪人，就用業餘的。業餘的哭得比專業的還好，因為是真情實感。
這一招，他沒想到。
他死死盯著靈堂的方向，看不見周知禮的人，但他知道，那個年輕人就在裡面。
「周知禮……你等著。」
李德貴咬著牙，轉身離開。
傍晚，來客散去。
周知禮站在靈堂里，檢查香燭是否燒得旺。
錢管事走過來，滿臉笑容：
「周師傅，今天辦得太好了！來客都說咱們孫家喪事辦得講究。那幾個大戶臨走還說，以後有紅白事，一定請周師傅來操辦！」
周知禮笑了笑：「別高興太早，喪事才進行到第二天。後面還有開光、出殯、入土……每一樣都不能出錯。」
錢管事連連點頭：「周師傅說得對，我們不敢鬆懈。」
周知禮看著靈堂里老太太的遺像，變得認真起來：「明天第三天，要開光了。喜喪的開光有一套特殊儀式，我準備給縣城人開開眼。」
喪事第三天，天還沒亮，周知禮就醒了。
他躺在孫家給他安排的廂房裡，盯著房梁看了一會兒，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流程。
喜喪的開光，和普通喪事不一樣。
普通喪事點兩下眼皮，叫「請亡者睜眼看路」。喜喪不行，喜喪得「送亡者笑著歸天」——儀式複雜，規矩多，一般知客碰都不敢碰。
周知禮翻身坐起，穿衣洗臉，去灶房盛了一碗熱粥喝下去。
天邊剛泛白，他就開始準備東西。
一面銅鏡，巴掌大小，他用袖子又擦了兩遍，直到能照清楚自己的眼睫毛。
一盞油燈，燈芯他親手捻過，不粗不細，燃起來火苗穩當。
一碗清水，是天亮之前打的井水。乾淨透亮，沒有雜質。
最後是一朵紅花。
綢緞做的，鮮紅鮮紅的，巴掌大，是喜喪專用。普通喪事用白花，喜喪必須用紅——這規矩很多人不知道。
周知禮把這幾樣東西擺在供桌上，退後兩步看了看，心裡踏實多了。
錢管事不知何時來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輕聲問道：「周師傅，什麼時候開始？」
「巳時正，把人都叫齊了，老老少少一個不能少。」
「得嘞。」說完，出去張羅了。
巳時正，靈堂里擠滿了人，孫家五房人全到齊了。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黑壓壓站了一屋子，連門檻外面都站了兩排。
周知禮掃了一眼，注意到人群後面有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戴著金絲眼鏡，和周圍人格格不入。不像來弔唁的，倒像是來看門道的。
他沒多想，收回目光，走到棺材前站定。
棺材蓋還沒合。
老太太躺在裡面，穿著大紅壽衣，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眼窩陷得很深，但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周知禮看過很多亡者的遺容。
有愁苦的，有驚恐的，有死不瞑目的......眼前這張臉只有平靜。
一百年，生了五個兒子，熬過了年輕守寡，熬過了戰亂饑荒，熬到了兒孫滿堂、四世同堂。這輩子，夠本了。
「各位孝子孝孫。開光儀式，現在開始。」
「請五房當家人上前，跪棺材前。」
五個老頭從人群中走出來，在棺材前跪成一排。
大房在最左邊，臉上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二房跪在他旁邊，眼睛往四周瞟了一圈，也不知道在看什麼。三房、四房、五房依次排開。
周知禮沒看他們，他走到棺材邊，拿起那面銅鏡。
鏡面泛著冷光，他把鏡子舉起來，對著老太太的臉照了照。
鏡子裡映出老太太的遺容，也映出棺材邊跪著的五個老頭——都是從這張臉上來的，如今都已經白髮蒼蒼。
「照容。」
周知禮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只說給老太太一個人聽。「老太太，睜眼看看，這是您養大的五個兒子。」
他頓了頓，又說：「都到齊了。」
大房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
周知禮把銅鏡放回供桌，拿起那盞油燈。他用火摺子點燃燈芯，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散發出昏黃的光。
「長明燈。」
他端著燈，在棺材前緩緩繞了一圈。
「老太太，這盞燈給您照路。黃泉路遠，有燈就不怕。」
他把油燈放在棺材頭上，火苗安安靜靜地燃著，給老太太的臉上鍍了一層暖色。
接著是那碗清水。
周知禮端起碗，用食指蘸了一點水，輕輕點在老太太的額頭上。
「女眷？」
「對，周師傅教的。」
錢管事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得意，他指了指站在靈堂角落裡的周知禮，「這位就是周師傅，錢知客的高徒。」
那幾個大戶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周知禮。
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站在那兒不聲不響的。
「年輕人，有本事。」王老闆點點頭。
「聽說你就是那天在街上懟李德貴的那位？」李掌柜問道，眼裡帶著幾分好奇。
周知禮謙虛道：「只是按規矩辦事。」
「哈哈哈哈！」王老闆大笑，笑聲在靈堂里迴蕩，「按規矩辦事，把李德貴懟得啞口無言！有意思，有意思！」
與此同時，縣城另一頭。
一座青磚大院裡，李德貴正在花廳里喝茶。
他翹著二郎腿，靠在太師椅上，面前的紫砂壺裡泡著上好的龍井。茶香裊裊，飄得滿屋子都是。
「周知禮，我看你怎麼辦。沒了哭喪人，你那喪事還怎麼辦？」
他正想著，一個下人匆匆跑進來。
「老爺，孫家那邊有消息了。」
「怎麼樣？冷冷清清的吧？」
「不是……」下人的臉色有些古怪，支支吾吾的，「聽說孫家的喪事辦得挺……挺熱鬧的。」
「熱鬧？」李德貴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怎麼會熱鬧？他們沒有哭喪人啊！」
「聽說是孫家的女眷自己哭的，周知禮教的。聽去弔唁的人說，哭得挺……挺好聽的。」
李德貴的臉色變了。
他放下茶杯，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撩起袍子下擺，大步往外走。
「走，去看看。」
李德貴悄悄來到孫家門口，躲在人群里往裡看。
靈堂里哭聲陣陣，那種低沉婉轉的腔調，確實好聽。不是那種尖銳刺耳的嚎叫，而是一種帶著真情實感的嗚咽。
來客們進進出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感慨。
「辦得好啊。」
「這知客有本事。」
「百歲喜喪，就該這麼辦。」
李德貴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本想讓周知禮出醜，沒想到人家不僅沒出醜，反而辦得更好了。沒有專業哭喪人，就用業餘的。業餘的哭得比專業的還好，因為是真情實感。
這一招，他沒想到。
他死死盯著靈堂的方向，看不見周知禮的人，但他知道，那個年輕人就在裡面。
「周知禮……你等著。」
李德貴咬著牙，轉身離開。
傍晚，來客散去。
周知禮站在靈堂里，檢查香燭是否燒得旺。
錢管事走過來，滿臉笑容：
「周師傅，今天辦得太好了！來客都說咱們孫家喪事辦得講究。那幾個大戶臨走還說，以後有紅白事，一定請周師傅來操辦！」
周知禮笑了笑：「別高興太早，喪事才進行到第二天。後面還有開光、出殯、入土……每一樣都不能出錯。」
錢管事連連點頭：「周師傅說得對，我們不敢鬆懈。」
周知禮看著靈堂里老太太的遺像，變得認真起來：「明天第三天，要開光了。喜喪的開光有一套特殊儀式，我準備給縣城人開開眼。」
喪事第三天，天還沒亮，周知禮就醒了。
他躺在孫家給他安排的廂房裡，盯著房梁看了一會兒，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流程。
喜喪的開光，和普通喪事不一樣。
普通喪事點兩下眼皮，叫「請亡者睜眼看路」。喜喪不行，喜喪得「送亡者笑著歸天」——儀式複雜，規矩多，一般知客碰都不敢碰。
周知禮翻身坐起，穿衣洗臉，去灶房盛了一碗熱粥喝下去。
天邊剛泛白，他就開始準備東西。
一面銅鏡，巴掌大小，他用袖子又擦了兩遍，直到能照清楚自己的眼睫毛。
一盞油燈，燈芯他親手捻過，不粗不細，燃起來火苗穩當。
一碗清水，是天亮之前打的井水。乾淨透亮，沒有雜質。
最後是一朵紅花。
綢緞做的，鮮紅鮮紅的，巴掌大，是喜喪專用。普通喪事用白花，喜喪必須用紅——這規矩很多人不知道。
周知禮把這幾樣東西擺在供桌上，退後兩步看了看，心裡踏實多了。
錢管事不知何時來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輕聲問道：「周師傅，什麼時候開始？」
「巳時正，把人都叫齊了，老老少少一個不能少。」
「得嘞。」說完，出去張羅了。
巳時正，靈堂里擠滿了人，孫家五房人全到齊了。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黑壓壓站了一屋子，連門檻外面都站了兩排。
周知禮掃了一眼，注意到人群後面有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戴著金絲眼鏡，和周圍人格格不入。不像來弔唁的，倒像是來看門道的。
他沒多想，收回目光，走到棺材前站定。
棺材蓋還沒合。
老太太躺在裡面，穿著大紅壽衣，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眼窩陷得很深，但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周知禮看過很多亡者的遺容。
有愁苦的，有驚恐的，有死不瞑目的......眼前這張臉只有平靜。
一百年，生了五個兒子，熬過了年輕守寡，熬過了戰亂饑荒，熬到了兒孫滿堂、四世同堂。這輩子，夠本了。
「各位孝子孝孫。開光儀式，現在開始。」
「請五房當家人上前，跪棺材前。」
五個老頭從人群中走出來，在棺材前跪成一排。
大房在最左邊，臉上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二房跪在他旁邊，眼睛往四周瞟了一圈，也不知道在看什麼。三房、四房、五房依次排開。
周知禮沒看他們，他走到棺材邊，拿起那面銅鏡。
鏡面泛著冷光，他把鏡子舉起來，對著老太太的臉照了照。
鏡子裡映出老太太的遺容，也映出棺材邊跪著的五個老頭——都是從這張臉上來的，如今都已經白髮蒼蒼。
「照容。」
周知禮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只說給老太太一個人聽。「老太太，睜眼看看，這是您養大的五個兒子。」
他頓了頓，又說：「都到齊了。」
大房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
周知禮把銅鏡放回供桌，拿起那盞油燈。他用火摺子點燃燈芯，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散發出昏黃的光。
「長明燈。」
他端著燈，在棺材前緩緩繞了一圈。
「老太太，這盞燈給您照路。黃泉路遠，有燈就不怕。」
他把油燈放在棺材頭上，火苗安安靜靜地燃著，給老太太的臉上鍍了一層暖色。
接著是那碗清水。
周知禮端起碗，用食指蘸了一點水，輕輕點在老太太的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