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喜喪的規矩
「周師傅！周師傅！」是錢管事，聲音發顫的拍門。
「老太太……老太太不行了！」
周知禮一骨碌爬起來，外衣都顧不上穿，跟著錢管事往正房跑。正房的燈亮著，燭火搖曳，把窗戶紙映得忽明忽暗。
周知禮掀簾進去，一股熱氣撲面而來：五房的人都來了，黑壓壓站了一屋子。
老太太躺在床上，臉色蠟黃，胸口微微起伏。
大房的當家人跪在床邊，雙手握著老太太的手。那雙手太瘦了，只剩下骨頭，皮膚松松垮垮地掛在上面。
「娘，您撐住啊……」
老太太的眼睛微微睜開，目光緩緩掃過床邊的每一個人——五個兒子，十幾個孫子孫女，還有更小的曾孫輩。像是在記，又像是在認。
半晌，她的嘴唇動了動。
大房湊近了，把耳朵貼到她嘴邊：「娘，您說，兒子聽著呢。」
老太太的聲音細如蚊吟，斷斷續續的。
「別……吵……」
這兩個字說完，她的眼睛慢慢閉上了。那隻被握著的手，頓時垂了下去。
胸口的起伏也停了。
大房愣了一下，又喊了一聲「娘」，撲在床邊嚎啕大哭。
「娘！娘！您睜眼看看兒子啊！」
其他四房也跟著哭起來，屋裡頓時一片哀嚎。女眷們哭得最厲害，小孩子被嚇哭了也跟著嚎，整個屋子亂成一鍋粥。
周知禮站在門口，靜靜看著。
老太太臨終最後一句話「別吵」，活了一百年，看透了世事人情，到死還在操心兒孫。
他走進屋裡，走到床邊，俯下身，探探老太太鼻息，沒有了。
又按了按脖頸，在鎖骨下的位置摸了摸，脈搏已經停了。
「人確實走了。」
他直起身，轉向錢管事：「關門閉窗，點長明燈，燒倒頭紙。」
又轉向大房：
「大老爺，您是長子，接下來有些事得您出面。」
大房抹著眼淚站起來，雙腿有些發軟，扶著床沿才穩住身子。
「什……什麼事？」
「先穿壽衣，再停靈。然後報喪、守靈、出殯……一步一步來。」
周知禮的語氣平靜，讓大房莫名安心了一些。有人懂規矩，有人能做主，那就好辦了。
「周師傅，你來安排。」
第一件事，穿壽衣。
壽衣早就備好，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個紅漆木箱裡。
周知禮打開箱子，一件件取出來，鋪在床邊的椅子上。九件套，這是百歲老人的規格，比普通人多兩件。
最裡面是白綢襯衣，貼身穿的，料子柔軟，不能有褶皺。
第二層是藍布長衫，家常穿的款式，領口繡著小花，那是老太太年輕時喜歡的圖案。
第三層是黑緞馬褂，正式場合穿的，銀扣子擦得鋥亮。
第四層是夾棉襖，冬天穿的，雖然不是時候，但壽衣講究齊全，不能少。
第五層是綢緞罩衫，大紅色，繡著百福百壽圖。
第六層是對襟褂子，紫色的，壓住紅色，不顯得張揚。
第七層是大氅，最外面的那件，深藍色底子，繡著金色壽字紋，帶一圈銀白色流蘇。
還有兩件，一件壽帽，一件壽鞋。
黑色壽帽，鑲著一圈白邊，帽頂綴著一顆紅色瑪瑙。
軟底壽鞋，鞋面繡著蓮花，寓意「腳踩蓮台，往生西方」。
周知禮一件件檢查，一件件講解：「衣服要穿單數，不能穿雙數。雙數是給活人穿的，單數是給往生的人穿的。」
「扣子要用布扣，不能有金屬扣。金屬會壓住亡靈，走不了，會被困在陽間。」
「袖子要長，遮住手指。這叫衣祿長，後人能衣食無憂。」
「腰帶要松，不能繫緊。松松垮垮的，亡靈才能解脫，不被陽間的事牽絆。」
穿壽衣是女眷的活兒。
五房的媳婦、兒媳、孫媳們圍上來，按照周知禮的指點，小心翼翼給老太太穿衣服。但老太太的身子僵了，不太好穿。
周知禮讓人打了一盆溫水，用熱毛巾敷在關節處，等關節軟一些，再慢慢穿。
「動作要輕，要慢，不能硬掰。老太太活了一百歲，走的時候也要舒舒服服。」
穿好壽衣，開始停靈。
把老太太的遺體從床上移到門板上。門板早就備好了，刷了一層黑漆，漆面還沒幹透，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漆味。
「頭朝外，腳朝內。這叫頭頂門戶，腳踏家業。」
「臉上蓋黃紙。黃色屬土，蓋住臉，亡靈才能入土為安。」
「身上蓋壽被。壽被是紅色的，喜喪用紅不用白。」
「腳邊點長明燈。長明燈不能滅，滅了亡靈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床頭放倒頭飯。一碗米飯，上面插三根筷子，再放一個雞蛋。米飯是給亡靈路上吃的，雞蛋是給亡靈打發小鬼的。」
一切安排妥當，東邊的天際已泛白。窗外的鳥嘰嘰喳喳叫不停，像在報信。
吃過早飯，周知禮召集五房的人開會。
這是喪事的第一個關口：講規矩。規矩講清楚了，後面才好辦事。講不清楚，各房各的想法，非得亂套不可。
五房的人坐成五堆，還是那個陣勢。
東邊一堆，西邊一堆，南邊一堆，北邊一堆，中間一堆。
周知禮站在正中央，環顧四周。
「各位叔伯、兄弟姐妹，老太太今年整一百歲。」
「活到一百歲去世，這叫喜喪，也叫百歲全福。喜喪和普通喪事不一樣，規矩講究也不一樣。今天我把規矩講清楚，大家照著辦。」
二房當家人開口了，毫不掩飾自己的質疑：
「有啥不一樣？」
周知禮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喜喪不掛白綾，改掛紅綾。」
眾人齊齊一愣。
喪事掛紅綾？這是啥規矩？
五房的當家人第一個跳出來：「胡說八道！哪有喪事掛紅綾的？」
周知禮看著他，環顧四周：
「普通喪事用白綾，但老太太活了一百歲，兒孫滿堂，四世同堂。而且壽終正寢，這叫全福全壽。這樣的人走了，不是哀事，是喜事。掛紅綾，是慶賀老太太福壽圓滿。」
五房還想說什麼，被大房瞪了一眼，閉了嘴。
周知禮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孝服要鑲紅邊。全身白衣，但袖口、領口、腰帶都要鑲一道紅邊。一指寬就行。這叫悲中帶喜。」
四房當家人皺了鄒眉：「這規矩我沒聽過啊？我爹那回去世，可沒這規矩。」
周知禮看了他一眼：「令尊去世時多大歲數？」
「七……七十二。」
「七十二和一百，能一樣嗎？百歲喜喪，一百年才能遇上一回。您聽過幾回？」
四房語塞，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周知禮沒有給他留面子的時間，繼續往下說：「第三，不能嚎啕大哭，只能悲泣。」
聞言，幾個媳婦面面相覷。
不能大哭？喪事上不大哭，會被人說不孝的，這罵名誰擔得起？
「老太太……老太太不行了！」
周知禮一骨碌爬起來，外衣都顧不上穿，跟著錢管事往正房跑。正房的燈亮著，燭火搖曳，把窗戶紙映得忽明忽暗。
周知禮掀簾進去，一股熱氣撲面而來：五房的人都來了，黑壓壓站了一屋子。
老太太躺在床上，臉色蠟黃，胸口微微起伏。
大房的當家人跪在床邊，雙手握著老太太的手。那雙手太瘦了，只剩下骨頭，皮膚松松垮垮地掛在上面。
「娘，您撐住啊……」
老太太的眼睛微微睜開，目光緩緩掃過床邊的每一個人——五個兒子，十幾個孫子孫女，還有更小的曾孫輩。像是在記，又像是在認。
半晌，她的嘴唇動了動。
大房湊近了，把耳朵貼到她嘴邊：「娘，您說，兒子聽著呢。」
老太太的聲音細如蚊吟，斷斷續續的。
「別……吵……」
這兩個字說完，她的眼睛慢慢閉上了。那隻被握著的手，頓時垂了下去。
胸口的起伏也停了。
大房愣了一下，又喊了一聲「娘」，撲在床邊嚎啕大哭。
「娘！娘！您睜眼看看兒子啊！」
其他四房也跟著哭起來，屋裡頓時一片哀嚎。女眷們哭得最厲害，小孩子被嚇哭了也跟著嚎，整個屋子亂成一鍋粥。
周知禮站在門口，靜靜看著。
老太太臨終最後一句話「別吵」，活了一百年，看透了世事人情，到死還在操心兒孫。
他走進屋裡，走到床邊，俯下身，探探老太太鼻息，沒有了。
又按了按脖頸，在鎖骨下的位置摸了摸，脈搏已經停了。
「人確實走了。」
他直起身，轉向錢管事：「關門閉窗，點長明燈，燒倒頭紙。」
又轉向大房：
「大老爺，您是長子，接下來有些事得您出面。」
大房抹著眼淚站起來，雙腿有些發軟，扶著床沿才穩住身子。
「什……什麼事？」
「先穿壽衣，再停靈。然後報喪、守靈、出殯……一步一步來。」
周知禮的語氣平靜，讓大房莫名安心了一些。有人懂規矩，有人能做主，那就好辦了。
「周師傅，你來安排。」
第一件事，穿壽衣。
壽衣早就備好，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個紅漆木箱裡。
周知禮打開箱子，一件件取出來，鋪在床邊的椅子上。九件套，這是百歲老人的規格，比普通人多兩件。
最裡面是白綢襯衣，貼身穿的，料子柔軟，不能有褶皺。
第二層是藍布長衫，家常穿的款式，領口繡著小花，那是老太太年輕時喜歡的圖案。
第三層是黑緞馬褂，正式場合穿的，銀扣子擦得鋥亮。
第四層是夾棉襖，冬天穿的，雖然不是時候，但壽衣講究齊全，不能少。
第五層是綢緞罩衫，大紅色，繡著百福百壽圖。
第六層是對襟褂子，紫色的，壓住紅色，不顯得張揚。
第七層是大氅，最外面的那件，深藍色底子，繡著金色壽字紋，帶一圈銀白色流蘇。
還有兩件，一件壽帽，一件壽鞋。
黑色壽帽，鑲著一圈白邊，帽頂綴著一顆紅色瑪瑙。
軟底壽鞋，鞋面繡著蓮花，寓意「腳踩蓮台，往生西方」。
周知禮一件件檢查，一件件講解：「衣服要穿單數，不能穿雙數。雙數是給活人穿的，單數是給往生的人穿的。」
「扣子要用布扣，不能有金屬扣。金屬會壓住亡靈，走不了，會被困在陽間。」
「袖子要長，遮住手指。這叫衣祿長，後人能衣食無憂。」
「腰帶要松，不能繫緊。松松垮垮的，亡靈才能解脫，不被陽間的事牽絆。」
穿壽衣是女眷的活兒。
五房的媳婦、兒媳、孫媳們圍上來，按照周知禮的指點，小心翼翼給老太太穿衣服。但老太太的身子僵了，不太好穿。
周知禮讓人打了一盆溫水，用熱毛巾敷在關節處，等關節軟一些，再慢慢穿。
「動作要輕，要慢，不能硬掰。老太太活了一百歲，走的時候也要舒舒服服。」
穿好壽衣，開始停靈。
把老太太的遺體從床上移到門板上。門板早就備好了，刷了一層黑漆，漆面還沒幹透，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漆味。
「頭朝外，腳朝內。這叫頭頂門戶，腳踏家業。」
「臉上蓋黃紙。黃色屬土，蓋住臉，亡靈才能入土為安。」
「身上蓋壽被。壽被是紅色的，喜喪用紅不用白。」
「腳邊點長明燈。長明燈不能滅，滅了亡靈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床頭放倒頭飯。一碗米飯，上面插三根筷子，再放一個雞蛋。米飯是給亡靈路上吃的，雞蛋是給亡靈打發小鬼的。」
一切安排妥當，東邊的天際已泛白。窗外的鳥嘰嘰喳喳叫不停，像在報信。
吃過早飯，周知禮召集五房的人開會。
這是喪事的第一個關口：講規矩。規矩講清楚了，後面才好辦事。講不清楚，各房各的想法，非得亂套不可。
五房的人坐成五堆，還是那個陣勢。
東邊一堆，西邊一堆，南邊一堆，北邊一堆，中間一堆。
周知禮站在正中央，環顧四周。
「各位叔伯、兄弟姐妹，老太太今年整一百歲。」
「活到一百歲去世，這叫喜喪，也叫百歲全福。喜喪和普通喪事不一樣，規矩講究也不一樣。今天我把規矩講清楚，大家照著辦。」
二房當家人開口了，毫不掩飾自己的質疑：
「有啥不一樣？」
周知禮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喜喪不掛白綾，改掛紅綾。」
眾人齊齊一愣。
喪事掛紅綾？這是啥規矩？
五房的當家人第一個跳出來：「胡說八道！哪有喪事掛紅綾的？」
周知禮看著他，環顧四周：
「普通喪事用白綾，但老太太活了一百歲，兒孫滿堂，四世同堂。而且壽終正寢，這叫全福全壽。這樣的人走了，不是哀事，是喜事。掛紅綾，是慶賀老太太福壽圓滿。」
五房還想說什麼，被大房瞪了一眼，閉了嘴。
周知禮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孝服要鑲紅邊。全身白衣，但袖口、領口、腰帶都要鑲一道紅邊。一指寬就行。這叫悲中帶喜。」
四房當家人皺了鄒眉：「這規矩我沒聽過啊？我爹那回去世，可沒這規矩。」
周知禮看了他一眼：「令尊去世時多大歲數？」
「七……七十二。」
「七十二和一百，能一樣嗎？百歲喜喪，一百年才能遇上一回。您聽過幾回？」
四房語塞，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周知禮沒有給他留面子的時間，繼續往下說：「第三，不能嚎啕大哭，只能悲泣。」
聞言，幾個媳婦面面相覷。
不能大哭？喪事上不大哭，會被人說不孝的，這罵名誰擔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