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百歲老人的託付
錢管事湊過來，壓低聲音：「東邊是大房，西邊是二房……」
「我看出來了。」周知禮打斷他，「他們平時就不來往？」
「來往倒是來往，但一碰面就吵。老太太下令這幾天不許吵架，他們就乾脆不說話了。」
周知禮看著這些人，突然發現一個問題。
「五房的人都在院子裡坐著，誰在老太太床邊守著？」
錢管事臉色變了，支支吾吾半天：「各房都說自己忙，沒空守。其實就是誰也不願意多出力，怕其他房占便宜。」
周知禮的眉頭皺了起來。
老太太還沒咽氣，五個兒子就開始算計了？這叫什麼事兒？
「帶我去見老太太。」
老太太住在正房，正房在最裡頭，要穿過三進院子。
周知禮一路走一路看。廊柱上的漆皮起了皮，屋檐下的雕花積了灰，窗欞的木頭也有些發糟。天井裡種著一棵石榴樹，樹幹上爬滿了青苔。
當年一定很氣派，現在缺人打理。
越靠近正房，越能聞到一股藥味——濃重的、苦澀的、經年累月熬出來的藥味。
一個丫鬟守在門口，看見錢管事，連忙行了個禮。
「老太太剛醒，正等著呢。」
周知禮掀簾進去。
屋裡光線暗，窗戶只開了一扇。周知禮眯著眼適應了一下，才看清床上的人。
老太太靠在靛青色的引枕上，身上蓋著一床半舊的棉被。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銀簪子別著。臉上皺紋層層疊疊，皮膚薄得能看見太陽穴上一跳一跳的青筋。
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渾濁的眼珠里，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這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才有的氣勢，是一輩子當家做主的人才有的氣勢。
「你就是那個鄉下來的知客？」老太太開口了，聲音沙啞，但中氣還在。
周知禮微微欠身：「老太太好，晚輩周知禮。」
老太太打量著他，從額頭看到下巴，從眼睛看到鼻子。
「長得倒是周正。我年輕時候，也見過幾個有本事的知客。但凡有本事的，長相都不差。歪瓜裂棗的，壓不住場子。」
周知禮沒接話，也沒低頭，就這麼讓她打量。
老太太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皺紋擠在一起。
「你提的那個條件，我答應了。」
「不是答應，是老太太覺得有道理。」
老太太愣了一下，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隨即，老太太嘆了口氣。
「我活了一百年，見過的人多了。年輕時守寡，一個人拉扯五個兒子。沒錢的時候，一碗稀粥分成六份，我吃得最少，看著他們吃飽了，心裡才踏實。」
「後來日子好了，五個兒子都成家立業，我也享了幾年福。可人多了，心就散了。」
「他們小時候親得跟一個人似的，一個窩頭幾個人分著吃。長大了，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心眼。我在，還能壓著。我不在了……」
她的眼神黯了一下，沒再說下去。
周知禮靜靜聽著，沒打斷。
「我不指望他們不吵。分家產、爭祖宅，愛怎麼爭就怎麼爭，我管不了。我只求一件事，別當著我的棺材吵。讓我走得體體面面的，別讓人看笑話。」
「你能做到嗎？」
周知禮看著老太太那雙渾濁卻倔強的眼睛。活了一百年，看透了世事，到頭來還是放不下兒孫。
「老太太放心。我保證，您走得體體面面。」
「好，我信你。」
說完，她閉上眼睛，像是卸下了壓了一百年的重擔。
「我乏了，你去忙吧。」
從正房出來，陽光有些刺眼。周知禮站在廊下，腦子裡飛速盤算。
這場喪事，比孫老爺子那場難十倍不止。
孫老爺子是孤老，沒有兒女爭家產，喪事反而簡單。
孫家老太太有五個兒子、幾十個孫輩，牽扯的利益太多，隨時可能爆發。就像一堆乾柴，只差一點火星。
他必須提前做好準備，把所有可能的火星都掐滅。
「錢管事，把五房的當家人都叫來。」
「現在？」
「現在。」
錢管事猶豫了一下，還是去叫人了。
沒多久，五房的當家人都到了。都是五六十歲的老頭，穿著打扮各有不同。
大房穿著靛青色的棉布長袍，洗得乾乾淨淨，站在那裡腰板挺直。
二房穿得最講究，一身綢緞，眼神精明。
三房穿得最隨意，袖口還有個補丁，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
四房穿得花哨，眼珠子滴溜溜轉。
五房最年輕，五十出頭，穿著嶄新的緞子長袍，下巴微微揚著。
五個人站在一起，互相看也不看。
周知禮站在他們面前開口了：「各位叔伯，我是這場喪事的知客，姓周。接下來幾天，有些規矩要跟你們講清楚。」
大房抬起頭，目光在周知禮身上掃了一圈。
「什麼規矩？」
周知禮沒有退讓：「老太太的規矩。」
此話一出，五人臉色齊齊一變：這小子，挺霸道啊。
「老太太說了，喪事期間，一切聽我安排。誰鬧事，誰出去。不管你是哪房的人？」
大房的臉色沉了沉，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
二房冷笑一聲：「老太太真是這麼說的？」
「你們可以去問，老太太現在還能說話。」
五人面面相覷，但沒有人敢去問。老太太確實會說這種話，而且說到做到，從不含糊。
周知禮見他們不說話，繼續說道：
「從現在開始，我來安排守夜、守靈、出殯、入土的事。誰出多少錢、誰出多少力、誰站什麼位置，都由我來定。」
「有意見的，現在提。」
五人互相看了看，還是沒人說話。那股子沉默，比吵架還讓人難受。
周知禮點點頭。
「沒意見就好。第一件事，從今晚開始，每房輪流守夜。一房一個時辰，按長幼排序。大房第一，五房最後。」
五房的當家人跳起來：「憑什麼我們五房最後？」
周知禮看著他：「大房是長子，排第一。五房是幼子，排最後。這是喪事的規矩，不是針對誰，哪裡都一樣！」
「什麼破規矩？」
「老五！」大房瞪了他一眼，「規矩就是規矩，別鬧了。」
五房的臉漲得通紅，但還是閉了嘴。
周知禮把這人記在心裡：刺頭，第一個冒出來的刺頭。
「各位叔伯，今天的事就這些，各自回去準備吧。老太太萬一有什麼動靜，立刻來叫我。」
五人各自散去，各走各的路，互不搭話。
當晚子時，周知禮在偏房裡小憩。他沒脫衣服，只是和衣躺著。床是硬板床，鋪著一層薄褥子，硌得慌，但他已經習慣了。
窗外蟲鳴一陣一陣的，夜風吹得窗紙簌簌響。
突然，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是「砰砰」的敲門聲。
「我看出來了。」周知禮打斷他，「他們平時就不來往？」
「來往倒是來往，但一碰面就吵。老太太下令這幾天不許吵架，他們就乾脆不說話了。」
周知禮看著這些人，突然發現一個問題。
「五房的人都在院子裡坐著，誰在老太太床邊守著？」
錢管事臉色變了，支支吾吾半天：「各房都說自己忙，沒空守。其實就是誰也不願意多出力，怕其他房占便宜。」
周知禮的眉頭皺了起來。
老太太還沒咽氣，五個兒子就開始算計了？這叫什麼事兒？
「帶我去見老太太。」
老太太住在正房，正房在最裡頭，要穿過三進院子。
周知禮一路走一路看。廊柱上的漆皮起了皮，屋檐下的雕花積了灰，窗欞的木頭也有些發糟。天井裡種著一棵石榴樹，樹幹上爬滿了青苔。
當年一定很氣派，現在缺人打理。
越靠近正房，越能聞到一股藥味——濃重的、苦澀的、經年累月熬出來的藥味。
一個丫鬟守在門口，看見錢管事，連忙行了個禮。
「老太太剛醒，正等著呢。」
周知禮掀簾進去。
屋裡光線暗，窗戶只開了一扇。周知禮眯著眼適應了一下，才看清床上的人。
老太太靠在靛青色的引枕上，身上蓋著一床半舊的棉被。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銀簪子別著。臉上皺紋層層疊疊，皮膚薄得能看見太陽穴上一跳一跳的青筋。
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渾濁的眼珠里，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這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才有的氣勢，是一輩子當家做主的人才有的氣勢。
「你就是那個鄉下來的知客？」老太太開口了，聲音沙啞，但中氣還在。
周知禮微微欠身：「老太太好，晚輩周知禮。」
老太太打量著他，從額頭看到下巴，從眼睛看到鼻子。
「長得倒是周正。我年輕時候，也見過幾個有本事的知客。但凡有本事的，長相都不差。歪瓜裂棗的，壓不住場子。」
周知禮沒接話，也沒低頭，就這麼讓她打量。
老太太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皺紋擠在一起。
「你提的那個條件，我答應了。」
「不是答應，是老太太覺得有道理。」
老太太愣了一下，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隨即，老太太嘆了口氣。
「我活了一百年，見過的人多了。年輕時守寡，一個人拉扯五個兒子。沒錢的時候，一碗稀粥分成六份，我吃得最少，看著他們吃飽了，心裡才踏實。」
「後來日子好了，五個兒子都成家立業，我也享了幾年福。可人多了，心就散了。」
「他們小時候親得跟一個人似的，一個窩頭幾個人分著吃。長大了，各有各的算盤，各有各的心眼。我在，還能壓著。我不在了……」
她的眼神黯了一下，沒再說下去。
周知禮靜靜聽著，沒打斷。
「我不指望他們不吵。分家產、爭祖宅，愛怎麼爭就怎麼爭，我管不了。我只求一件事，別當著我的棺材吵。讓我走得體體面面的，別讓人看笑話。」
「你能做到嗎？」
周知禮看著老太太那雙渾濁卻倔強的眼睛。活了一百年，看透了世事，到頭來還是放不下兒孫。
「老太太放心。我保證，您走得體體面面。」
「好，我信你。」
說完，她閉上眼睛，像是卸下了壓了一百年的重擔。
「我乏了，你去忙吧。」
從正房出來，陽光有些刺眼。周知禮站在廊下，腦子裡飛速盤算。
這場喪事，比孫老爺子那場難十倍不止。
孫老爺子是孤老，沒有兒女爭家產，喪事反而簡單。
孫家老太太有五個兒子、幾十個孫輩，牽扯的利益太多，隨時可能爆發。就像一堆乾柴，只差一點火星。
他必須提前做好準備，把所有可能的火星都掐滅。
「錢管事，把五房的當家人都叫來。」
「現在？」
「現在。」
錢管事猶豫了一下，還是去叫人了。
沒多久，五房的當家人都到了。都是五六十歲的老頭，穿著打扮各有不同。
大房穿著靛青色的棉布長袍，洗得乾乾淨淨，站在那裡腰板挺直。
二房穿得最講究，一身綢緞，眼神精明。
三房穿得最隨意，袖口還有個補丁，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
四房穿得花哨，眼珠子滴溜溜轉。
五房最年輕，五十出頭，穿著嶄新的緞子長袍，下巴微微揚著。
五個人站在一起，互相看也不看。
周知禮站在他們面前開口了：「各位叔伯，我是這場喪事的知客，姓周。接下來幾天，有些規矩要跟你們講清楚。」
大房抬起頭，目光在周知禮身上掃了一圈。
「什麼規矩？」
周知禮沒有退讓：「老太太的規矩。」
此話一出，五人臉色齊齊一變：這小子，挺霸道啊。
「老太太說了，喪事期間，一切聽我安排。誰鬧事，誰出去。不管你是哪房的人？」
大房的臉色沉了沉，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
二房冷笑一聲：「老太太真是這麼說的？」
「你們可以去問，老太太現在還能說話。」
五人面面相覷，但沒有人敢去問。老太太確實會說這種話，而且說到做到，從不含糊。
周知禮見他們不說話，繼續說道：
「從現在開始，我來安排守夜、守靈、出殯、入土的事。誰出多少錢、誰出多少力、誰站什麼位置，都由我來定。」
「有意見的，現在提。」
五人互相看了看，還是沒人說話。那股子沉默，比吵架還讓人難受。
周知禮點點頭。
「沒意見就好。第一件事，從今晚開始，每房輪流守夜。一房一個時辰，按長幼排序。大房第一，五房最後。」
五房的當家人跳起來：「憑什麼我們五房最後？」
周知禮看著他：「大房是長子，排第一。五房是幼子，排最後。這是喪事的規矩，不是針對誰，哪裡都一樣！」
「什麼破規矩？」
「老五！」大房瞪了他一眼，「規矩就是規矩，別鬧了。」
五房的臉漲得通紅，但還是閉了嘴。
周知禮把這人記在心裡：刺頭，第一個冒出來的刺頭。
「各位叔伯，今天的事就這些，各自回去準備吧。老太太萬一有什麼動靜，立刻來叫我。」
五人各自散去，各走各的路，互不搭話。
當晚子時，周知禮在偏房裡小憩。他沒脫衣服，只是和衣躺著。床是硬板床，鋪著一層薄褥子，硌得慌，但他已經習慣了。
窗外蟲鳴一陣一陣的，夜風吹得窗紙簌簌響。
突然，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是「砰砰」的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