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家人？這是五國對峙！
「大夫說過不了這個生日。」
聞言，周知禮的手指微微一顫。
一百歲，這可不是普通喪事。活到一百歲去世，叫「喜喪」，也叫「百歲全福」。規矩講究多著呢。
「老太太現在情況怎麼樣？」
錢管事嘆了口氣，眼角的皺紋似乎又深了幾分，
「時好時壞，前幾天還能說話，這兩天就昏昏沉沉的，一天醒不了幾回。餵一碗米湯下去，能吐半碗出來。」
他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幾分懇求：
「周師傅，我家老太太活了一百年，是積了大福的人。我們想給她辦一場體面的喪事。」
「今天您在街上的事，全縣城都傳開了。李德貴幹了二十多年，愣是被您一句話懟得啞口無言。我們孫家商量了一下，連夜就來請您了。」
周知禮沒有立刻答應。他走到桌邊，給錢管事倒了一碗水，自己也倒了一碗。
「孫家有幾房人？」
錢管事接過碗，沒喝，手指微微收緊。
「五房。老太太一輩子生了五個兒子，現在五房人丁興旺，孫輩有二十多個，曾孫輩也有七八個了。」
「五房關係怎麼樣？」
錢管事沒說話，低頭盯著碗。
周知禮心裡有數了。
「錢管事，實話跟我說，五房之間，是不是有矛盾？」
錢管事把碗放下，像是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矮了一截。
「瞞不過周師傅。」
他壓低聲音，眼神往門口飄了飄，開始講述孫家的情況。
孫老太太年輕時守寡，二十三歲那年死了丈夫，一個人拉扯五個兒子長大。
那時候孫家還沒發跡，窮得叮噹響。老太太白天下地幹活，晚上紡線織布，一雙手生生磨出了一層老繭。五個兒子穿的衣服，都是大的穿完小的穿，補丁摞補丁，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後來老太太開了一個糧食店，日子漸漸好了，五個兒子成了家，再分了家，各過各的。
老大穩重，做事四平八穩，在鎮上開了個雜貨鋪。
老二精明，腦子活絡，繼承了家裡的糧食生意，越做越大。
老三老實，不爭不搶，守著幾畝薄田過日子。
老四鬼滑，眼珠子一轉一個主意，專門做些投機倒把的買賣。
老五是老來得子，最受寵，從小沒吃過苦，養出一身少爺脾氣。
五房人丁興旺，孫男弟女加起來幾十號人。
但人多了，心就散了。
老大嫌老二做生意不厚道，往糧食里摻沙子；老二嫌老大擺大哥架子，什麼事都要插一嘴。
老三被兩邊擠兌，左右不是人，兩頭受氣。
老四和老五是一派，從小關係好，專門和老大老二唱對台戲，動不動就聯合起來鬧事。
這些年全靠老太太壓著，五房才沒撕破臉。
但老太太一走……
「老太太一走，五房肯定要鬧。」
錢管事苦著臉，聲音又低了幾分：「分家產、爭祖宅、搶墓地……什麼事都可能鬧出來。說句不好聽的——老太太前腳進棺材，五房後腳就能打起來。」
「我們想找個厲害的知客，把喪事壓住。至少在老太太入土之前，別讓外人看笑話。」
他抬起頭，看著周知禮，眼裡帶著懇求：「周師傅，您能接這活兒嗎？」
百歲喜喪，本來就難辦。
再加上五房人勾心鬥角，這活兒的難度可想而知。
但周知禮沒有推辭的打算。
孫家是縣城大戶，喪事辦好了，他在縣城的名聲就徹底立住了。李德貴那邊再想動他，就得掂量掂量。
「辦可以。但有一條，喪事期間，五房的人都得聽我的。」
「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誰要是不聽安排、當場鬧事，我就把誰請出去。不管他是老大還是老五，不管他是兒子還是孫子。」
錢管事愣了一下。
這條件……有點霸道啊！
五房的人各有各的脾氣，哪個是省油的燈？誰能保證都聽話？
但想想今天周知禮在街上的表現：一個毛頭小子，硬是把幹了二十多年的李德貴懟得說不出話，他又覺得這後生確實有這個底氣。
猶豫了一會兒，他咬咬牙：「好，我回去跟各房說。」
「不是跟各房說，是跟老太太說。」周知禮糾正道，「老太太還在，她說話才算數。」
錢管事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對對對，周師傅說得對。我這就回去稟報老太太。」
他匆匆作了個揖，轉身往外走，一頭扎進夜色里。
張文斌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等錢管事走遠了，他湊過來：
「周師傅，孫家的活兒你也敢接？孫家五房的矛盾，縣城誰不知道？上回老太太九十大壽，五房人就在酒席上打起來了！」
「那還是喜事呢，都能打起來。這回喪事，還不得翻天？」
周知禮笑了笑：「越是這種活兒，越能見真本事。」
張文斌搖搖頭，滿臉擔憂。
「我是替你捏把汗。孫家那幾房人，可不是善茬。你要是壓不住，可就……」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喪事辦砸了，不光名聲毀了，說不定還得挨揍。
周知禮沒有接話，站起身往屋裡走：「早點睡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錢管事又來了。
這回他走得急，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顯然是一路小跑來的。
「周師傅，老太太答應了。老太太說，就按您說的辦。誰敢在喪事上鬧事，她做鬼也不饒他。」
周知禮點點頭，披上外衣，跟著錢管事往孫家走去。
從張家到孫家，要穿過半個縣城。一路上錢管事都在介紹孫家情況，周知禮聽著，偶爾問一兩句。
走到縣城東邊，遠遠就看見一座五進的大院子。
青磚灰瓦，朱紅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積善之家」。那字是前朝一位舉人寫的，據說花了二百兩銀子。
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嘴巴大張著，露出鋒利的石牙，像是在警告來客：這是大戶人家，不是你想進就能進的。
周知禮抬頭看了看那塊匾，心裡默念了一遍。
積善之家？
希望這五房人，真有幾分「善」。
他跨過門檻，腳剛落地，就覺得不對勁。
院子裡坐著幾十號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端著茶碗發呆，有的低頭納鞋底，有的抱著孩子餵奶。看起來都在忙各自的事，但那股子緊張勁兒，藏都藏不住。
更奇怪的是，這些人分成了五堆：
東邊廊下坐了一堆，西邊廊下坐了一堆，南邊花壇旁坐了一堆，北邊影壁後坐了一堆，正中間的天井邊還坐了一堆。
五堆人各坐各的，互不搭話。
周知禮心裡暗暗叫苦。
這哪是一家人？分明是五國對峙，就差擺陣法了。
聞言，周知禮的手指微微一顫。
一百歲，這可不是普通喪事。活到一百歲去世，叫「喜喪」，也叫「百歲全福」。規矩講究多著呢。
「老太太現在情況怎麼樣？」
錢管事嘆了口氣，眼角的皺紋似乎又深了幾分，
「時好時壞，前幾天還能說話，這兩天就昏昏沉沉的，一天醒不了幾回。餵一碗米湯下去，能吐半碗出來。」
他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幾分懇求：
「周師傅，我家老太太活了一百年，是積了大福的人。我們想給她辦一場體面的喪事。」
「今天您在街上的事，全縣城都傳開了。李德貴幹了二十多年，愣是被您一句話懟得啞口無言。我們孫家商量了一下，連夜就來請您了。」
周知禮沒有立刻答應。他走到桌邊，給錢管事倒了一碗水，自己也倒了一碗。
「孫家有幾房人？」
錢管事接過碗，沒喝，手指微微收緊。
「五房。老太太一輩子生了五個兒子，現在五房人丁興旺，孫輩有二十多個，曾孫輩也有七八個了。」
「五房關係怎麼樣？」
錢管事沒說話，低頭盯著碗。
周知禮心裡有數了。
「錢管事，實話跟我說，五房之間，是不是有矛盾？」
錢管事把碗放下，像是泄了氣的皮球，整個人矮了一截。
「瞞不過周師傅。」
他壓低聲音，眼神往門口飄了飄，開始講述孫家的情況。
孫老太太年輕時守寡，二十三歲那年死了丈夫，一個人拉扯五個兒子長大。
那時候孫家還沒發跡，窮得叮噹響。老太太白天下地幹活，晚上紡線織布，一雙手生生磨出了一層老繭。五個兒子穿的衣服，都是大的穿完小的穿，補丁摞補丁，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後來老太太開了一個糧食店，日子漸漸好了，五個兒子成了家，再分了家，各過各的。
老大穩重，做事四平八穩，在鎮上開了個雜貨鋪。
老二精明，腦子活絡，繼承了家裡的糧食生意，越做越大。
老三老實，不爭不搶，守著幾畝薄田過日子。
老四鬼滑，眼珠子一轉一個主意，專門做些投機倒把的買賣。
老五是老來得子，最受寵，從小沒吃過苦，養出一身少爺脾氣。
五房人丁興旺，孫男弟女加起來幾十號人。
但人多了，心就散了。
老大嫌老二做生意不厚道，往糧食里摻沙子；老二嫌老大擺大哥架子，什麼事都要插一嘴。
老三被兩邊擠兌，左右不是人，兩頭受氣。
老四和老五是一派，從小關係好，專門和老大老二唱對台戲，動不動就聯合起來鬧事。
這些年全靠老太太壓著，五房才沒撕破臉。
但老太太一走……
「老太太一走，五房肯定要鬧。」
錢管事苦著臉，聲音又低了幾分：「分家產、爭祖宅、搶墓地……什麼事都可能鬧出來。說句不好聽的——老太太前腳進棺材，五房後腳就能打起來。」
「我們想找個厲害的知客，把喪事壓住。至少在老太太入土之前，別讓外人看笑話。」
他抬起頭，看著周知禮，眼裡帶著懇求：「周師傅，您能接這活兒嗎？」
百歲喜喪，本來就難辦。
再加上五房人勾心鬥角，這活兒的難度可想而知。
但周知禮沒有推辭的打算。
孫家是縣城大戶，喪事辦好了，他在縣城的名聲就徹底立住了。李德貴那邊再想動他，就得掂量掂量。
「辦可以。但有一條，喪事期間，五房的人都得聽我的。」
「我說怎麼辦，就怎麼辦。誰要是不聽安排、當場鬧事，我就把誰請出去。不管他是老大還是老五，不管他是兒子還是孫子。」
錢管事愣了一下。
這條件……有點霸道啊！
五房的人各有各的脾氣，哪個是省油的燈？誰能保證都聽話？
但想想今天周知禮在街上的表現：一個毛頭小子，硬是把幹了二十多年的李德貴懟得說不出話，他又覺得這後生確實有這個底氣。
猶豫了一會兒，他咬咬牙：「好，我回去跟各房說。」
「不是跟各房說，是跟老太太說。」周知禮糾正道，「老太太還在，她說話才算數。」
錢管事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對對對，周師傅說得對。我這就回去稟報老太太。」
他匆匆作了個揖，轉身往外走，一頭扎進夜色里。
張文斌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等錢管事走遠了，他湊過來：
「周師傅，孫家的活兒你也敢接？孫家五房的矛盾，縣城誰不知道？上回老太太九十大壽，五房人就在酒席上打起來了！」
「那還是喜事呢，都能打起來。這回喪事，還不得翻天？」
周知禮笑了笑：「越是這種活兒，越能見真本事。」
張文斌搖搖頭，滿臉擔憂。
「我是替你捏把汗。孫家那幾房人，可不是善茬。你要是壓不住，可就……」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喪事辦砸了，不光名聲毀了，說不定還得挨揍。
周知禮沒有接話，站起身往屋裡走：「早點睡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錢管事又來了。
這回他走得急，額頭上沁著一層薄汗，顯然是一路小跑來的。
「周師傅，老太太答應了。老太太說，就按您說的辦。誰敢在喪事上鬧事，她做鬼也不饒他。」
周知禮點點頭，披上外衣，跟著錢管事往孫家走去。
從張家到孫家，要穿過半個縣城。一路上錢管事都在介紹孫家情況，周知禮聽著，偶爾問一兩句。
走到縣城東邊，遠遠就看見一座五進的大院子。
青磚灰瓦，朱紅大門，門楣上掛著一塊匾「積善之家」。那字是前朝一位舉人寫的，據說花了二百兩銀子。
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嘴巴大張著，露出鋒利的石牙，像是在警告來客：這是大戶人家，不是你想進就能進的。
周知禮抬頭看了看那塊匾，心裡默念了一遍。
積善之家？
希望這五房人，真有幾分「善」。
他跨過門檻，腳剛落地，就覺得不對勁。
院子裡坐著幾十號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端著茶碗發呆，有的低頭納鞋底，有的抱著孩子餵奶。看起來都在忙各自的事，但那股子緊張勁兒，藏都藏不住。
更奇怪的是，這些人分成了五堆：
東邊廊下坐了一堆，西邊廊下坐了一堆，南邊花壇旁坐了一堆，北邊影壁後坐了一堆，正中間的天井邊還坐了一堆。
五堆人各坐各的，互不搭話。
周知禮心裡暗暗叫苦。
這哪是一家人？分明是五國對峙，就差擺陣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