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老規矩，治老江湖
「這規矩我聽我爺爺說過！老輩人都講究這個！」
「九十二，活到這歲數的有幾個？讓，必須讓！」
「這後生厲害啊，把李德貴給懟回去了！」
「李德貴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想給人家下馬威，結果讓規矩治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有幾個膽子大的甚至笑出了聲。街邊茶館二樓，甚至有人拍著窗台公開叫好。
李德貴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他幹了二十多年知客，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人沒治過？可今天，他被一個鄉下來的毛頭小子，當著全縣城的面，用老規矩將了一軍。
這個臉，丟大了。
「李叔？」
周知禮看著他，語氣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關切：「您看，是不是請貴府的隊伍讓一讓？」
李德貴咬著後槽牙，胸膛起伏了幾下，半天擠出一句話：
「讓。」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李家隊伍前面，對著抬棺的壯漢揮了揮手：
「往邊上讓讓，讓他們先過。」
幾個抬棺的壯漢面面相覷，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但主家發話了，他們也只能照辦，抬著棺材往路邊移。
上百人的送葬隊伍跟著往旁邊擠，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周知禮沖李德貴拱了拱手：「李叔，得罪了。改日登門賠禮。」
李德貴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起靈！」
周知禮喊了一聲。嗩吶聲重新響起，老爺子的送葬隊伍緩緩啟動，從讓開的通道中間穿過。
陳木匠扯著嗓子喊路：
「老手藝人，回故鄉！」
「黃泉路上，慢慢行！」
劉半仙的哭喪聲嗚嗚咽咽：
「孫家老爺子喲，一路走好喲！」
嗩吶聲、哭喪聲、喊路聲交織在一起，緩緩往前移動。
周知禮走在隊伍旁邊，從李德貴身邊經過時，兩人目光相對。李德貴的眼神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周知禮面不改色，微微點頭，算是招呼。
然後他跟著隊伍，繼續往前走。
送葬隊伍順利出了主街，直接往城南義莊去了。
義莊在縣城最南邊，是一片荒坡野地，稀稀拉拉立著幾十座墳。墳頭大多長滿了荒草，有些連墓碑都倒了，一片蕭索。
老爺子的墓穴早就挖好了，就在他師父的墳旁邊。兩座墳挨著，像是師徒二人又坐到了一起。
「落棺！」
八個壯漢把棺材抬到墓穴上方，用粗麻繩兜住棺底，慢慢往下放。
麻繩繃得緊緊的，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棺材一點一點往下沉，陽光在黑漆棺面上滑過，像是最後一道告別。
「咚！」
棺材落到底了，沉悶的一聲，讓所有人心頭一震。
「撒五穀！」
張文斌捧著一簸箕五穀雜糧，手有些抖。
他站在墓穴邊上，把那些穀子、麥子、黃豆、高粱、芝麻一把一把撒下去，落在棺材蓋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五穀豐登，來世不愁吃穿。」周知禮低聲念道。
「填土！」
幫工們抄起鐵鍬，開始往墓穴里填土。一鍬一鍬，黃土落下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知禮站在墳前，看著棺材一點一點被黃土掩埋，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等土填到一半，他開口了：
「各位鄉親，孫老爺子一輩子做木匠，手藝精湛，為人厚道。」
「他無兒無女，卻不是孤苦之人。他有徒弟，有主顧，有乾兒子。」
「今天他入土為安，和師父葬在一起，是落葉歸根，是師徒團聚。」
「願老爺子一路走好，來世投個好人家。」
說完，他帶頭鞠了三個躬。
眾人跟著鞠躬，彎下腰去，又直起來，一片靜默。
陳木匠跪在墳前，老淚縱橫。他的膝蓋陷進鬆軟的泥土裡，兩隻手按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您走好。徒弟以後年年來看您。您教我的那些手藝，徒弟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把紫檀木的墨斗，徒弟還留著呢，捨不得用……」
張文斌也跪下磕頭，額頭觸地，悶悶地響了三聲。
「乾爹，您放心走。您的心愿，兒子給您辦到了。以後每年清明，兒子都來給您燒紙、上墳。」
填土完畢，墳頭堆起，墓碑立好：「孫氏諱德福之墓」。
風吹過來，把墳頭上新插的香燭吹得搖搖晃晃。
孫老爺子的喪事，圓滿結束。
回城的路上，張文斌激動得滿臉通紅：「周師傅！今天這事，全縣城都得傳遍！」
他拍著周知禮的肩膀，語無倫次：
「李德貴在縣城橫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今天讓你一句話給噎回去了！那臉色，跟吃了死蒼蠅似的！」
周知禮笑了笑：「只是按規矩辦事。」
「按規矩？」張文斌哈哈大笑，「你那規矩，把他噎得話都說不出來！以後誰還敢說鄉下知客不行？你今天給咱鄉下人爭了一口氣！大大的一口氣！」
周知禮沒接話，只是低頭走路。
張文斌說得沒錯，今天確實是贏了。可這一贏，也把李德貴徹底得罪死了。
以後在縣城辦事，少不了明槍暗箭。
不過他不後悔。有些仗，該打就得打。躲一次就得躲一輩子，那還不如痛痛快快干一場。
當天晚上，周知禮還在張家歇腳，院門就被人敲響了。
張文斌去開門，周知禮在裡屋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請問，周知禮周師傅在這兒嗎？」
周知禮撩開門帘走出去，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啃完的玉米餅子。
院子裡站著個中年人，四十來歲，穿一身灰布長衫，料子不算頂好，但漿洗得板正。頭髮用髮油抿過，梳得一絲不苟。腰間掛著個荷包，繡著個「孫」字。
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管事。
「我就是，請問您是？」
管事的目光在周知禮身上停了三秒，從頭頂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頭頂，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麼年輕。
這個年紀，在他們孫家，還在跑腿打雜呢。
但他很快收起了那點輕視，拱手作揖：「周師傅，久仰大名。在下姓錢，是縣城孫家的管事。」
「孫家？」
周知禮把玉米餅子放下，在衣襟上蹭了蹭手。
縣城孫家，他聽說過。
那是縣城數一數二的大戶，做糧食生意起家，幾代經營下來，光是米鋪就開了七八間。據說孫家的糧倉，能裝下半個縣城一年的口糧。
「錢管事，裡邊請。」
張文斌搬了條凳子出來，又去倒茶。錢管事沒坐，站在院子裡，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外人。
「周師傅，我就直說了，我家老太太明天就一百歲了。」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大夫說……可能過不了這個生日。」
「九十二，活到這歲數的有幾個？讓，必須讓！」
「這後生厲害啊，把李德貴給懟回去了！」
「李德貴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想給人家下馬威，結果讓規矩治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有幾個膽子大的甚至笑出了聲。街邊茶館二樓，甚至有人拍著窗台公開叫好。
李德貴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他幹了二十多年知客，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人沒治過？可今天，他被一個鄉下來的毛頭小子，當著全縣城的面，用老規矩將了一軍。
這個臉，丟大了。
「李叔？」
周知禮看著他，語氣溫和，甚至帶著幾分關切：「您看，是不是請貴府的隊伍讓一讓？」
李德貴咬著後槽牙，胸膛起伏了幾下，半天擠出一句話：
「讓。」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李家隊伍前面，對著抬棺的壯漢揮了揮手：
「往邊上讓讓，讓他們先過。」
幾個抬棺的壯漢面面相覷，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但主家發話了，他們也只能照辦，抬著棺材往路邊移。
上百人的送葬隊伍跟著往旁邊擠，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周知禮沖李德貴拱了拱手：「李叔，得罪了。改日登門賠禮。」
李德貴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起靈！」
周知禮喊了一聲。嗩吶聲重新響起，老爺子的送葬隊伍緩緩啟動，從讓開的通道中間穿過。
陳木匠扯著嗓子喊路：
「老手藝人，回故鄉！」
「黃泉路上，慢慢行！」
劉半仙的哭喪聲嗚嗚咽咽：
「孫家老爺子喲，一路走好喲！」
嗩吶聲、哭喪聲、喊路聲交織在一起，緩緩往前移動。
周知禮走在隊伍旁邊，從李德貴身邊經過時，兩人目光相對。李德貴的眼神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周知禮面不改色，微微點頭，算是招呼。
然後他跟著隊伍，繼續往前走。
送葬隊伍順利出了主街，直接往城南義莊去了。
義莊在縣城最南邊，是一片荒坡野地，稀稀拉拉立著幾十座墳。墳頭大多長滿了荒草，有些連墓碑都倒了，一片蕭索。
老爺子的墓穴早就挖好了，就在他師父的墳旁邊。兩座墳挨著，像是師徒二人又坐到了一起。
「落棺！」
八個壯漢把棺材抬到墓穴上方，用粗麻繩兜住棺底，慢慢往下放。
麻繩繃得緊緊的，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棺材一點一點往下沉，陽光在黑漆棺面上滑過，像是最後一道告別。
「咚！」
棺材落到底了，沉悶的一聲，讓所有人心頭一震。
「撒五穀！」
張文斌捧著一簸箕五穀雜糧，手有些抖。
他站在墓穴邊上，把那些穀子、麥子、黃豆、高粱、芝麻一把一把撒下去，落在棺材蓋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五穀豐登，來世不愁吃穿。」周知禮低聲念道。
「填土！」
幫工們抄起鐵鍬，開始往墓穴里填土。一鍬一鍬，黃土落下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周知禮站在墳前，看著棺材一點一點被黃土掩埋，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等土填到一半，他開口了：
「各位鄉親，孫老爺子一輩子做木匠，手藝精湛，為人厚道。」
「他無兒無女，卻不是孤苦之人。他有徒弟，有主顧，有乾兒子。」
「今天他入土為安，和師父葬在一起，是落葉歸根，是師徒團聚。」
「願老爺子一路走好，來世投個好人家。」
說完，他帶頭鞠了三個躬。
眾人跟著鞠躬，彎下腰去，又直起來，一片靜默。
陳木匠跪在墳前，老淚縱橫。他的膝蓋陷進鬆軟的泥土裡，兩隻手按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您走好。徒弟以後年年來看您。您教我的那些手藝，徒弟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把紫檀木的墨斗，徒弟還留著呢，捨不得用……」
張文斌也跪下磕頭，額頭觸地，悶悶地響了三聲。
「乾爹，您放心走。您的心愿，兒子給您辦到了。以後每年清明，兒子都來給您燒紙、上墳。」
填土完畢，墳頭堆起，墓碑立好：「孫氏諱德福之墓」。
風吹過來，把墳頭上新插的香燭吹得搖搖晃晃。
孫老爺子的喪事，圓滿結束。
回城的路上，張文斌激動得滿臉通紅：「周師傅！今天這事，全縣城都得傳遍！」
他拍著周知禮的肩膀，語無倫次：
「李德貴在縣城橫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今天讓你一句話給噎回去了！那臉色，跟吃了死蒼蠅似的！」
周知禮笑了笑：「只是按規矩辦事。」
「按規矩？」張文斌哈哈大笑，「你那規矩，把他噎得話都說不出來！以後誰還敢說鄉下知客不行？你今天給咱鄉下人爭了一口氣！大大的一口氣！」
周知禮沒接話，只是低頭走路。
張文斌說得沒錯，今天確實是贏了。可這一贏，也把李德貴徹底得罪死了。
以後在縣城辦事，少不了明槍暗箭。
不過他不後悔。有些仗，該打就得打。躲一次就得躲一輩子，那還不如痛痛快快干一場。
當天晚上，周知禮還在張家歇腳，院門就被人敲響了。
張文斌去開門，周知禮在裡屋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請問，周知禮周師傅在這兒嗎？」
周知禮撩開門帘走出去，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啃完的玉米餅子。
院子裡站著個中年人，四十來歲，穿一身灰布長衫，料子不算頂好，但漿洗得板正。頭髮用髮油抿過，梳得一絲不苟。腰間掛著個荷包，繡著個「孫」字。
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管事。
「我就是，請問您是？」
管事的目光在周知禮身上停了三秒，從頭頂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頭頂，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麼年輕。
這個年紀，在他們孫家，還在跑腿打雜呢。
但他很快收起了那點輕視，拱手作揖：「周師傅，久仰大名。在下姓錢，是縣城孫家的管事。」
「孫家？」
周知禮把玉米餅子放下，在衣襟上蹭了蹭手。
縣城孫家，他聽說過。
那是縣城數一數二的大戶，做糧食生意起家，幾代經營下來，光是米鋪就開了七八間。據說孫家的糧倉，能裝下半個縣城一年的口糧。
「錢管事，裡邊請。」
張文斌搬了條凳子出來，又去倒茶。錢管事沒坐，站在院子裡，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外人。
「周師傅，我就直說了，我家老太太明天就一百歲了。」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大夫說……可能過不了這個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