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撞喪，喜喪壓白喪
送葬隊伍沿著街道往前走，經過縣城主街。
主街是縣城最熱鬧的地方，兩邊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布莊、米鋪、藥店、茶館、酒樓……招牌一個挨著一個，五顏六色。
街上的人也多，來來往往的，有推車的，有挑擔的，有提著籃子買菜的，有牽著小孩溜達的。
熱鬧，喧囂，煙火氣十足。
看見送葬隊伍過來，沿街的人都停下了腳步，自覺地讓到路邊。
這是規矩，死者為大。
「這是誰家的喪事？辦得挺體面啊。」
「老木匠孫師傅。一輩子無兒無女，是乾兒子給他辦的。」
「乾兒子？哪家的？」
「張記綢緞莊的張老闆。」
「哦！」那人恍然大悟，「張文斌啊！嘖嘖，有良心，這喪事辦得不賴。」
「可不是嘛，聽說請的知客也不簡單，是從鄉下來的，年紀不大，本事倒是不小嘞……」
議論聲隨著隊伍一路傳開。
周知禮聽在耳里，心裡稍微放鬆了一些。
一切順利。
就在這時，前面的陳木匠突然停下了腳步。招魂幡也不搖了，定定地舉在半空中。
周知禮心裡「咯噔」一下，他快步走上前。
「怎麼回事？」
陳木匠回過頭來，臉色有些難看：「周師傅，前面……堵了。」
周知禮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去，心裡猛地一沉。
前面的十字路口，另一支送葬隊伍正迎面走來。白幡飄飄，紙錢紛飛，嗩吶聲震天響。那口棺材是紅漆描金的，棺蓋上雕著蝙蝠祥雲的花紋，漆面在陽光下閃著油亮的光。
棺材前頭是二十多個吹鼓手，嗩吶、鑼鼓、銅鈸響成一片。那嗩吶吹的是《大開門》，專給達官貴人送葬用的曲子，一般人家請都請不起。
兩支隊伍，一東一西，正對著走來，眼看就要撞上了。
「撞喪！」
人群里有人驚呼出聲，送葬隊伍一下子炸開了鍋。
「撞喪了，撞喪了！」
「這可怎麼辦？」
「快讓開！快讓開！」
送葬的隊伍亂了。有人往後退，有人往旁邊躲，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撞喪。
這是喪事上的大忌。兩隊喪事在路上相遇，晦氣衝撞，對雙方的亡者都不吉利。
更麻煩的是——誰讓路？
讓路意味著「低頭」，低頭意味著對亡者不敬。
通常的解決辦法，是看哪家的「勢力」大。勢力小的讓路，勢力大的先走。
周知禮的目光落在對面那支隊伍的旗幡上。
旗幡上繡著一個大大的「李」字。紫紅色的底，金黃色的線，繡工精細。
旁邊有人認出來了，壓低聲音說：
「那是縣城李家的喪事！」
「李家？哪個李家？」
「還有哪個李家？城南李家！開當鋪那個！」
「啊？那可是大戶啊……」
「是李德貴操辦的！」
周知禮的眼神沉了下來。
李德貴，又是他。昨天他說「明天出殯，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辦」。
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早就打聽好了孫老爺子的出殯時辰和路線，故意安排另一場喪事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撞上來」。只要他今天當眾讓了路，往後在縣城就別想抬起頭。
「鄉巴佬知客被李德貴治得服服帖帖」——這話傳出去，誰還敢請他辦事？
街兩邊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人。賣糖葫蘆的小販、挑擔子的腳夫、茶館裡跑出來的閒漢……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等著看好戲。
周知禮聽見人群里有人在嘀咕：
「這不是前兩天在王家班子唱戲的那個後生？」
「就是他，聽說是鄉下來的知客。」
「鄉下的？那今天怕是要栽跟頭咯……」
周知禮站在隊伍前面，冷冷地看著對面，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出來。
是李德貴，他還是那身藏青色的長衫，手裡還是那把湘妃竹的摺扇。他看著周知禮，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笑，沖這邊招了招手。
「喲，周師傅，真巧啊。」
周知禮走上前，規規矩矩拱手回禮：「李叔。」
李德貴沒接話，先環顧了一圈四周。在看圍觀的人夠不夠多，場子夠不夠大。看夠了，他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周知禮身上。
「周師傅，不好意思啊。我們李家這場喪事，趕的是午時正的吉時，耽誤不得。」
「麻煩您讓一讓，讓我們先過。」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一點不客氣——你是小喪事，讓開。
圍觀的人群立刻嗡嗡議論起來。
「李家排場大，確實該讓吧……」
「可這麼讓了，老木匠那邊面子上不好看啊……」
「有什麼辦法，誰讓人家勢力大呢……」
張文斌的臉漲得通紅，湊到周知禮身邊壓低聲音：「周師傅，怎麼辦？讓還是不讓？」
周知禮沒回答他，只是看著李德貴，在心裡把規矩過了一遍。
撞喪讓路，確實是縣城的潛規則。但潛規則之所以叫潛規則，是因為它上不了台面。在它上面，還壓著一層老規矩。
「李叔，兩隊喪事相遇，確實為難。」
李德貴滿意地點點頭，以為周知禮要服軟了：「你明白就好。」
「不過......」
周知禮話鋒一轉，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按老規矩，撞喪時誰先走，不是看誰家排場大。」
李德貴的笑容僵了一下：「那看什麼？」
「看誰家亡者年高。」
周知禮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敢問李叔，李家這位仙逝的老人，高壽多少？」
李德貴愣住了，他沒想到周知禮會問這個。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
「六……六十八。」
「六十八。」周知禮點點頭，聲音不緊不慢，「我們孫老爺子，今年九十二。」
他的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落在街邊幾個白髮老者身上：
「比你的大二十四歲。」
「按老規矩，年高者先行。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年紀大的先走，年紀小的後走。活著的時候講輩分，走了之後也講輩分。」
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李德貴身上：
「李叔，您在縣城幹了二十多年知客，這條規矩，您不會不知道吧？」
李德貴的臉色變了，他當然知道這條規矩。
「年高者先行」，這是喪葬行當里最古老的規矩之一。兩隊喪事相遇，年紀大的亡者先走，這是對「高壽」的尊重，也是對「喜喪」的敬意。
這條規矩很古老，現在很少有人提了。因為大多數時候，撞喪都是看「勢力」——誰家有錢有勢，誰先走。
但規矩就是規矩，只要有人提出來，就得按規矩辦。
九十二歲對六十八歲，差了二十四歲。
按規矩，老爺子先走。
李德貴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話可說。
人群里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對啊！九十二，那是喜喪！喜喪大過白喪，當然該讓！」
這一嗓子像是捅破了窗戶紙，圍觀的人群立刻炸開了鍋。
主街是縣城最熱鬧的地方，兩邊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布莊、米鋪、藥店、茶館、酒樓……招牌一個挨著一個，五顏六色。
街上的人也多，來來往往的，有推車的，有挑擔的，有提著籃子買菜的，有牽著小孩溜達的。
熱鬧，喧囂，煙火氣十足。
看見送葬隊伍過來，沿街的人都停下了腳步，自覺地讓到路邊。
這是規矩，死者為大。
「這是誰家的喪事？辦得挺體面啊。」
「老木匠孫師傅。一輩子無兒無女，是乾兒子給他辦的。」
「乾兒子？哪家的？」
「張記綢緞莊的張老闆。」
「哦！」那人恍然大悟，「張文斌啊！嘖嘖，有良心，這喪事辦得不賴。」
「可不是嘛，聽說請的知客也不簡單，是從鄉下來的，年紀不大，本事倒是不小嘞……」
議論聲隨著隊伍一路傳開。
周知禮聽在耳里，心裡稍微放鬆了一些。
一切順利。
就在這時，前面的陳木匠突然停下了腳步。招魂幡也不搖了，定定地舉在半空中。
周知禮心裡「咯噔」一下，他快步走上前。
「怎麼回事？」
陳木匠回過頭來，臉色有些難看：「周師傅，前面……堵了。」
周知禮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去，心裡猛地一沉。
前面的十字路口，另一支送葬隊伍正迎面走來。白幡飄飄，紙錢紛飛，嗩吶聲震天響。那口棺材是紅漆描金的，棺蓋上雕著蝙蝠祥雲的花紋，漆面在陽光下閃著油亮的光。
棺材前頭是二十多個吹鼓手，嗩吶、鑼鼓、銅鈸響成一片。那嗩吶吹的是《大開門》，專給達官貴人送葬用的曲子，一般人家請都請不起。
兩支隊伍，一東一西，正對著走來，眼看就要撞上了。
「撞喪！」
人群里有人驚呼出聲，送葬隊伍一下子炸開了鍋。
「撞喪了，撞喪了！」
「這可怎麼辦？」
「快讓開！快讓開！」
送葬的隊伍亂了。有人往後退，有人往旁邊躲，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撞喪。
這是喪事上的大忌。兩隊喪事在路上相遇，晦氣衝撞，對雙方的亡者都不吉利。
更麻煩的是——誰讓路？
讓路意味著「低頭」，低頭意味著對亡者不敬。
通常的解決辦法，是看哪家的「勢力」大。勢力小的讓路，勢力大的先走。
周知禮的目光落在對面那支隊伍的旗幡上。
旗幡上繡著一個大大的「李」字。紫紅色的底，金黃色的線，繡工精細。
旁邊有人認出來了，壓低聲音說：
「那是縣城李家的喪事！」
「李家？哪個李家？」
「還有哪個李家？城南李家！開當鋪那個！」
「啊？那可是大戶啊……」
「是李德貴操辦的！」
周知禮的眼神沉了下來。
李德貴，又是他。昨天他說「明天出殯，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辦」。
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早就打聽好了孫老爺子的出殯時辰和路線，故意安排另一場喪事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撞上來」。只要他今天當眾讓了路，往後在縣城就別想抬起頭。
「鄉巴佬知客被李德貴治得服服帖帖」——這話傳出去，誰還敢請他辦事？
街兩邊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人。賣糖葫蘆的小販、挑擔子的腳夫、茶館裡跑出來的閒漢……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等著看好戲。
周知禮聽見人群里有人在嘀咕：
「這不是前兩天在王家班子唱戲的那個後生？」
「就是他，聽說是鄉下來的知客。」
「鄉下的？那今天怕是要栽跟頭咯……」
周知禮站在隊伍前面，冷冷地看著對面，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出來。
是李德貴，他還是那身藏青色的長衫，手裡還是那把湘妃竹的摺扇。他看著周知禮，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笑，沖這邊招了招手。
「喲，周師傅，真巧啊。」
周知禮走上前，規規矩矩拱手回禮：「李叔。」
李德貴沒接話，先環顧了一圈四周。在看圍觀的人夠不夠多，場子夠不夠大。看夠了，他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周知禮身上。
「周師傅，不好意思啊。我們李家這場喪事，趕的是午時正的吉時，耽誤不得。」
「麻煩您讓一讓，讓我們先過。」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一點不客氣——你是小喪事，讓開。
圍觀的人群立刻嗡嗡議論起來。
「李家排場大，確實該讓吧……」
「可這麼讓了，老木匠那邊面子上不好看啊……」
「有什麼辦法，誰讓人家勢力大呢……」
張文斌的臉漲得通紅，湊到周知禮身邊壓低聲音：「周師傅，怎麼辦？讓還是不讓？」
周知禮沒回答他，只是看著李德貴，在心裡把規矩過了一遍。
撞喪讓路，確實是縣城的潛規則。但潛規則之所以叫潛規則，是因為它上不了台面。在它上面，還壓著一層老規矩。
「李叔，兩隊喪事相遇，確實為難。」
李德貴滿意地點點頭，以為周知禮要服軟了：「你明白就好。」
「不過......」
周知禮話鋒一轉，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按老規矩，撞喪時誰先走，不是看誰家排場大。」
李德貴的笑容僵了一下：「那看什麼？」
「看誰家亡者年高。」
周知禮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敢問李叔，李家這位仙逝的老人，高壽多少？」
李德貴愣住了，他沒想到周知禮會問這個。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
「六……六十八。」
「六十八。」周知禮點點頭，聲音不緊不慢，「我們孫老爺子，今年九十二。」
他的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落在街邊幾個白髮老者身上：
「比你的大二十四歲。」
「按老規矩，年高者先行。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年紀大的先走，年紀小的後走。活著的時候講輩分，走了之後也講輩分。」
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李德貴身上：
「李叔，您在縣城幹了二十多年知客，這條規矩，您不會不知道吧？」
李德貴的臉色變了，他當然知道這條規矩。
「年高者先行」，這是喪葬行當里最古老的規矩之一。兩隊喪事相遇，年紀大的亡者先走，這是對「高壽」的尊重，也是對「喜喪」的敬意。
這條規矩很古老，現在很少有人提了。因為大多數時候，撞喪都是看「勢力」——誰家有錢有勢，誰先走。
但規矩就是規矩，只要有人提出來，就得按規矩辦。
九十二歲對六十八歲，差了二十四歲。
按規矩，老爺子先走。
李德貴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話可說。
人群里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對啊！九十二，那是喜喪！喜喪大過白喪，當然該讓！」
這一嗓子像是捅破了窗戶紙，圍觀的人群立刻炸開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