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這白綾,掛的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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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德貴不急不躁,摺扇往掌心一拍,「啪」的一聲脆響。

  「白綾應該從樑上垂下來,你這是從牆上掛的。縣城的規矩,白綾代表天,從上往下垂才是敬天。你這掛法……是鄉下的土辦法。」

  「土辦法」三個字,說得又慢又清楚。

  周圍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是啊,好像是不太對……」

  「縣城辦喪事,白綾確實是從樑上垂下來的……」

  「鄉下人就是鄉下人,不懂規矩……」

  議論聲像水一樣漫開,一浪蓋過一浪。

  張文斌的臉色變了。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麻繩,眼睛直往周知禮那邊瞟,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劉半仙也停了哭聲。她坐在草蓆上,皺著眉頭看著這邊,手裡的招魂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了。

  周知禮依舊站在原地,面色如常。

  二十多年的縣城知客,挑規矩的毛病,這是把他往死里踩。可惜,踩錯地方了。等議論聲稍微小了些,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李叔說得對。」

  眾人一愣,這是認輸了?

  李德貴的嘴角翹得更高了,扇子在手心裡輕輕一敲:「知道就好,趕緊改了吧,別讓人笑話。」

  「不過......」

  周知禮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李德貴身上,李德貴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叔可能忘了一條。」

  「忘……忘什麼?」

  周知禮沒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往頭頂指了指。

  「李叔,您往上看看。」

  李德貴下意識地抬頭。屋頂上是一排排的檁條,搭著葦席和泥巴,灰撲撲的,透著一股子老舊的氣息,沒有正梁。

  「白綾從樑上垂,那是有梁的房子。您看看老爺子這小院,是平房,沒有正梁,只有檁條。」

  周知禮頓了頓,目光從李德貴臉上掃過,又落回到牆上的白綾上。

  「按老規矩,無梁之屋,白綾從牆上掛,叫靠山。寓意亡者有靠山,走得安心。」

  靈堂里靜了一瞬,然後議論聲就變了調。

  「原來是這樣!」

  「這小後生懂得多啊!」

  「對對對,平房確實沒有正梁,我怎麼沒想到……」

  李德貴的臉色變了,剛才還紅潤的麵皮,現在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唰的一下就白了,又從白變紅,跟唱戲似的。

  周知禮看著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虛。

  「李叔,您在縣城幹了二十多年,肯定比我懂得多。不過這條老規矩,可能您年輕時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畢竟......畢竟縣城的房子大多都有正梁。」

  話說得客氣,語氣也誠懇。

  但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這是在打臉。

  打得還挺響。

  你號稱縣城第一知客,幹了二十多年,連這條規矩都不知道?

  李德貴的臉漲得通紅,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周知禮說的確實是老規矩。

  他幹了二十多年,還真沒遇到過「無梁之屋」辦喪事的情況。縣城的房子,哪家沒有正梁?可偏偏今天,就栽在這上面了。

  被一個鄉下來的後生,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駁了回去。

  「哼。」

  李德貴冷哼一聲,把摺扇往袖子裡一插,轉身就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明天出殯,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辦?」

  說完,他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腳步聲在青磚地面上「篤篤篤」地響著,越來越遠。

  圍觀的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劉半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周知禮身邊:「小後生,你得罪他了。他不會善罷甘休的,這人心眼小,記仇。」

  「我知道。」周知禮點點頭,往門口看了一眼。


  日頭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還剩一抹暗紅色的霞光。

  「那就讓他來,真金不怕火煉。」

  張文斌悄悄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周師傅,明天出殯,李德貴會不會來搗亂?」

  周知禮看了他一眼。

  張文斌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眼睛裡全是擔憂。

  周知禮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微微上揚:「他來更好,讓縣城人看看,鄉下知客也有真本事。」

  第二天,出殯。

  天還沒亮,周知禮就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灰撲撲的房梁,躺了片刻,然後翻身起來。披上外衣,推開門,走進靈堂。

  燭火已經燃了一夜,矮了一大截,蠟油在燭台上凝成了一攤。

  老爺子的棺材靜靜地停在那裡,黑漆面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周知禮在靈堂里轉了一圈,最後檢查了一遍所有的準備工作。

  棺材、紙紮、祭品、香燭、紙錢、哭喪人、引魂人、抬棺的壯漢。

  一樣一樣,仔仔細細,不敢有半點馬虎。

  全都齊了。

  李德貴昨天那句話,他一直記著。這老東西不會只動嘴皮子,今天必有後手。

  辰時三刻,吉時到。

  日頭剛剛從東邊的屋脊後面露出半個臉,把整條街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靈堂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周知禮站在棺材前,手裡舉著一根點燃的香。

  他閉著眼睛,嘴裡念念有詞,聲音低沉而肅穆。片刻之後,他睜開眼睛,把香插進香爐里,轉身面對眾人。

  「起靈!」

  八個壯漢應聲而動。他們彎下腰,把手臂穿進棺材兩側的抬槓下面,一個個漲紅了臉,「嘿!」的一聲,把棺材抬了起來。

  棺材很沉。

  八個人抬著,腳步穩穩噹噹,一步一步往外走。

  陳木匠站在最前面。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粗布衣裳,頭上纏著白布條,手裡舉著招魂幡。幡是白絹做的,上面寫著老爺子的名諱和生卒年月,被晨風一吹,「嘩嘩」地響。

  「起!」

  陳木匠高喊一聲,邁開步子,往前走去。

  「鋸子響,刨子光,老手藝人回故鄉。魯班爺,開金路,接咱師父上天堂!」

  他一邊喊,一邊往前走。每走幾步,就撒一把紙錢。

  劉半仙跟在棺材旁邊,開始哭喪。

  「哎,孫家老爺子喲......」

  「您這一去,再也不回來喲......」

  「您一輩子做木匠活兒喲,做的家具結實又漂亮喲......」

  「如今您走了喲,誰還給咱們打柜子、打桌子喲......」

  沿街的住戶聽見動靜,紛紛推開門出來看。

  送葬的隊伍緩緩向前,從老爺子家出發,往城南義莊的方向走去。最前面是引魂人陳木匠,舉著招魂幡,一路高喊。

  後面是撒紙錢的,提著竹籃,一路拋灑「買路錢」。

  再後面是吹鼓手,四個人,兩支嗩吶,兩面銅鑼。

  嗩吶聲「嗚嗚咽咽」的,像是在哭。銅鑼聲「咣、咣」的,沉悶而悠長。

  然後是棺材。

  八個人抬著,步子整齊劃一,穩穩噹噹。

  棺材後面是張文斌。他披麻戴孝,手捧靈位,一步一頓。每走一步,就磕一個頭。

  最後是來送行的人。

  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五六十號。

  周知禮走在隊伍旁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李德貴昨天那句話,他一直記著。

  「明天出殯,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辦。」

  今天,他究竟會搞什麼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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