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劉半仙，專業哭喪30年
他愣愣地看著棺材，半晌，突然「撲通」一聲跪下，對著靈柩磕了三個響頭。
「孫師傅，一路走好啊……」
其他幾個老木匠也跟著跪下，一個個磕頭。
周知禮站在靈堂門口，高聲唱禮：「城西木器行王掌柜攜同仁弔唁，孝子叩謝！」
張文斌跪在靈柩前，轉過身，對著來客磕頭回禮。
接著，第二撥人來了，是老爺子以前的街坊鄰居。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走進靈堂，看見靈柩，就哭了起來：「孫大爺，我們來看您了……」
她的老伴扶著她，也是滿臉悲戚：「當年我們家那口大箱子，就是孫師傅打的，用了四十年了，還好好的……」
周知禮繼續唱禮：「東街李老伯攜家眷弔唁，孝子叩謝！」
一撥接一撥，來客絡繹不絕。
老爺子雖然無兒無女，但做了一輩子木匠，縣城不少人都用過他的手藝。
打過的八仙桌，做過的雕花床，修過的大門框，箍過的洗澡盆……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人情，今天都來了。
來弔唁的人比預想的多，周知禮忙得腳不沾地。
但他忙而不亂，每來一個人，都能迅速判斷對方的身份：
這個人穿著舊棉襖，手上有老繭，應該是老爺子的老主顧，要熱情招待，安排到裡面坐。
那個人提著兩包點心，一進門就東張西望，應該是老爺子的老鄰居，要安排坐在前排，等會兒哭喪的時候請他們帶頭。
還有那個人，穿著綢緞長衫，手裡拿著摺扇，身後還跟著兩個人。這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應該是哪個商號的掌柜，要格外重視。
來客們看著周知禮的安排，暗暗稱奇。
「這後生，不簡單啊。」
「年紀輕輕的，眼力勁這麼好？」
「聽說是鄉下來的知客，看不出來啊，比縣城裡那些老知客都強。」
「是啊，安排得妥妥噹噹的，一點兒都不亂……」
下午，正式哭喪開始。太陽偏西了，金色的陽光變成了橘紅色，斜斜地照進靈堂，把白幡染成了淡淡的橙色。
劉半仙帶著兩個徒弟，準時到場。
她換了一身素白衣裳，頭髮用白布條扎著，臉上不施粉黛，一臉肅穆。兩個徒弟跟在她身後，也是一身素白，手裡各拿著一塊白手帕。
周知禮把她請到靈堂前面的位置，這是「領哭」的位置，正對著靈柩。
劉半仙站在那裡，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她睜開眼睛，看著那口黑漆棺材，眼眶慢慢紅了。
「哎——」
一聲長長的嘆息，像是從心底里發出來的，帶著無盡的悲涼。
這聲嘆息一出，靈堂里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
「天地蒼蒼，日月茫茫！」
她的聲音婉轉悲切，高一句低一句，抑揚頓挫，像是在唱，又像是在說。
「孫家老爺子，今日歸西方！」
「一輩子，做木工，手藝傳四方！」
「鋸子響，刨子光，件件都是好家當！」
她一邊唱，一邊走，繞著靈柩緩緩移動。白色的衣袂在身後飄動，像是一隻舞動的蝴蝶。
「東家請您打柜子，您說用料要實在！」
「西家請您做床板，您說榫卯要咬緊！」
「一輩子，不糊弄，良心活兒做到頭！」
她唱到這裡，眼淚突然「刷」一下流了下來。不是假哭，是真被自己的唱詞觸動了。
兩個徒弟在後面跟著附和：「哎，良心活兒做到頭！」
三個人的哭聲交織在一起，此起彼伏，靈堂里的氣氛一下子就起來了。
不少人聽著聽著，眼眶就紅了。
那個城西木器行的王掌柜，想起老爺子給自己做的那張八仙桌，用了二十年還結實著呢。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個東街的李老伯，想起老爺子給自己修的那扇門，料子足、手藝好，一看就是良心活。他嘆了口氣，眼淚滴在了衣襟上。
還有那個錢莊的劉掌柜，想起老爺子給自己做的那個櫃檯，雕花精細，漆面光亮，來存錢的客人都夸好看，默默地垂下了頭。
「孫師傅，好人啊……」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哽咽。哭聲、嘆息聲、議論聲交織在一起，靈堂里瀰漫著一股悲傷的氣氛。
劉半仙的哭喪詞還在繼續：
「九十二，高壽人，閻王爺都讓您三分！」
「該吃吃，該喝喝，沒病沒災就走了！」
「兒孫雖然沒一人，徒弟鄰居都來送！」
「孫老爺子，您慢走！」
「這條路，不好走，我們送您到村口！」
最後一句唱完，劉半仙跪了下來，對著靈柩磕了三個頭，兩個徒弟也跟著跪下。
「孫老爺子，一路走好！」
靈堂里，哭聲一片。
周知禮站在一旁，默默點頭。
劉半仙不愧是幹了三十年的老手，這哭喪的功力，確實不一般。
不光是技巧好，更重要的是那份真情實感。她把老爺子的一生都唱進去了，唱得人心裡酸酸的，想跟著一起哭。
請她來，值了。
就在這時，門口的光線突然暗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擋住了陽光。
周知禮抬頭一看，就見一個人影站在門口。
四十來歲，身材瘦高，留著一把山羊鬍，穿著一身青布長衫，料子挺括，漿洗得乾乾淨淨。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摺扇合著，在手心裡輕輕敲著。
他就那麼站在門檻外面，沒進來。身上沒白布，手裡也沒祭品。
是李德貴。
劉半仙的哭聲頓了一下，她認識李德貴，縣城辦喪事的誰不認識他？她猶豫了一瞬，又繼續唱下去，但聲音沒有剛才那麼投入了。
來客的目光在李德貴身上停了停，有人認出他來了，低聲議論：
「那不是李知客嗎？」
「他怎麼來了？不是張老闆沒請他嗎？」
「誰知道呢……」
沒人上前打招呼，也沒人請他進來。
李德貴似乎也不在意。
他就那麼站在門口，眼睛在靈堂里慢慢掃過。看白綾，看輓聯，看供桌，看紙紮，看劉半仙和她的兩個徒弟。
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撇著，像是在挑刺。
劉半仙還在唱，但來客的注意力已經分散了。
有人在看靈柩，有人在偷偷看李德貴，還有人在看周知禮——想看看這個鄉下來的年輕知客，會怎麼應對這個場面。
周知禮走上前，拱了拱手。
「李叔，您來了。」
李德貴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禮。
「嗯。」
就一個字，愛答不理的。他收回目光，繼續打量著靈堂里的一切。
周知禮也不惱，轉身繼續忙活。
李德貴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手裡的摺扇「啪」一聲打開，扇了兩下。
「這靈堂的白綾，掛得不對。」
靈堂里，劉半仙的哭聲停了。來客們的目光都聚了過來，幫工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
周知禮轉過身，看著李德貴，平靜地問了一句：
「請教李叔，哪裡不對？」
「孫師傅，一路走好啊……」
其他幾個老木匠也跟著跪下，一個個磕頭。
周知禮站在靈堂門口，高聲唱禮：「城西木器行王掌柜攜同仁弔唁，孝子叩謝！」
張文斌跪在靈柩前，轉過身，對著來客磕頭回禮。
接著，第二撥人來了，是老爺子以前的街坊鄰居。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走進靈堂，看見靈柩，就哭了起來：「孫大爺，我們來看您了……」
她的老伴扶著她，也是滿臉悲戚：「當年我們家那口大箱子，就是孫師傅打的，用了四十年了，還好好的……」
周知禮繼續唱禮：「東街李老伯攜家眷弔唁，孝子叩謝！」
一撥接一撥，來客絡繹不絕。
老爺子雖然無兒無女，但做了一輩子木匠，縣城不少人都用過他的手藝。
打過的八仙桌，做過的雕花床，修過的大門框，箍過的洗澡盆……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人情，今天都來了。
來弔唁的人比預想的多，周知禮忙得腳不沾地。
但他忙而不亂，每來一個人，都能迅速判斷對方的身份：
這個人穿著舊棉襖，手上有老繭，應該是老爺子的老主顧，要熱情招待，安排到裡面坐。
那個人提著兩包點心，一進門就東張西望，應該是老爺子的老鄰居，要安排坐在前排，等會兒哭喪的時候請他們帶頭。
還有那個人，穿著綢緞長衫，手裡拿著摺扇，身後還跟著兩個人。這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應該是哪個商號的掌柜，要格外重視。
來客們看著周知禮的安排，暗暗稱奇。
「這後生，不簡單啊。」
「年紀輕輕的，眼力勁這麼好？」
「聽說是鄉下來的知客，看不出來啊，比縣城裡那些老知客都強。」
「是啊，安排得妥妥噹噹的，一點兒都不亂……」
下午，正式哭喪開始。太陽偏西了，金色的陽光變成了橘紅色，斜斜地照進靈堂，把白幡染成了淡淡的橙色。
劉半仙帶著兩個徒弟，準時到場。
她換了一身素白衣裳，頭髮用白布條扎著，臉上不施粉黛，一臉肅穆。兩個徒弟跟在她身後，也是一身素白，手裡各拿著一塊白手帕。
周知禮把她請到靈堂前面的位置，這是「領哭」的位置，正對著靈柩。
劉半仙站在那裡，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她睜開眼睛，看著那口黑漆棺材，眼眶慢慢紅了。
「哎——」
一聲長長的嘆息，像是從心底里發出來的，帶著無盡的悲涼。
這聲嘆息一出，靈堂里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她身上。
「天地蒼蒼，日月茫茫！」
她的聲音婉轉悲切，高一句低一句，抑揚頓挫，像是在唱，又像是在說。
「孫家老爺子，今日歸西方！」
「一輩子，做木工，手藝傳四方！」
「鋸子響，刨子光，件件都是好家當！」
她一邊唱，一邊走，繞著靈柩緩緩移動。白色的衣袂在身後飄動，像是一隻舞動的蝴蝶。
「東家請您打柜子，您說用料要實在！」
「西家請您做床板，您說榫卯要咬緊！」
「一輩子，不糊弄，良心活兒做到頭！」
她唱到這裡，眼淚突然「刷」一下流了下來。不是假哭，是真被自己的唱詞觸動了。
兩個徒弟在後面跟著附和：「哎，良心活兒做到頭！」
三個人的哭聲交織在一起，此起彼伏，靈堂里的氣氛一下子就起來了。
不少人聽著聽著，眼眶就紅了。
那個城西木器行的王掌柜，想起老爺子給自己做的那張八仙桌，用了二十年還結實著呢。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個東街的李老伯，想起老爺子給自己修的那扇門，料子足、手藝好，一看就是良心活。他嘆了口氣，眼淚滴在了衣襟上。
還有那個錢莊的劉掌柜，想起老爺子給自己做的那個櫃檯，雕花精細，漆面光亮，來存錢的客人都夸好看，默默地垂下了頭。
「孫師傅，好人啊……」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哽咽。哭聲、嘆息聲、議論聲交織在一起，靈堂里瀰漫著一股悲傷的氣氛。
劉半仙的哭喪詞還在繼續：
「九十二，高壽人，閻王爺都讓您三分！」
「該吃吃，該喝喝，沒病沒災就走了！」
「兒孫雖然沒一人，徒弟鄰居都來送！」
「孫老爺子，您慢走！」
「這條路，不好走，我們送您到村口！」
最後一句唱完，劉半仙跪了下來，對著靈柩磕了三個頭，兩個徒弟也跟著跪下。
「孫老爺子，一路走好！」
靈堂里，哭聲一片。
周知禮站在一旁，默默點頭。
劉半仙不愧是幹了三十年的老手，這哭喪的功力，確實不一般。
不光是技巧好，更重要的是那份真情實感。她把老爺子的一生都唱進去了，唱得人心裡酸酸的，想跟著一起哭。
請她來，值了。
就在這時，門口的光線突然暗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擋住了陽光。
周知禮抬頭一看，就見一個人影站在門口。
四十來歲，身材瘦高，留著一把山羊鬍，穿著一身青布長衫，料子挺括，漿洗得乾乾淨淨。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摺扇合著，在手心裡輕輕敲著。
他就那麼站在門檻外面，沒進來。身上沒白布，手裡也沒祭品。
是李德貴。
劉半仙的哭聲頓了一下，她認識李德貴，縣城辦喪事的誰不認識他？她猶豫了一瞬，又繼續唱下去，但聲音沒有剛才那麼投入了。
來客的目光在李德貴身上停了停，有人認出他來了，低聲議論：
「那不是李知客嗎？」
「他怎麼來了？不是張老闆沒請他嗎？」
「誰知道呢……」
沒人上前打招呼，也沒人請他進來。
李德貴似乎也不在意。
他就那麼站在門口，眼睛在靈堂里慢慢掃過。看白綾，看輓聯，看供桌，看紙紮，看劉半仙和她的兩個徒弟。
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撇著，像是在挑刺。
劉半仙還在唱，但來客的注意力已經分散了。
有人在看靈柩，有人在偷偷看李德貴，還有人在看周知禮——想看看這個鄉下來的年輕知客，會怎麼應對這個場面。
周知禮走上前，拱了拱手。
「李叔，您來了。」
李德貴瞥了他一眼，沒有回禮。
「嗯。」
就一個字，愛答不理的。他收回目光，繼續打量著靈堂里的一切。
周知禮也不惱，轉身繼續忙活。
李德貴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手裡的摺扇「啪」一聲打開，扇了兩下。
「這靈堂的白綾，掛得不對。」
靈堂里，劉半仙的哭聲停了。來客們的目光都聚了過來，幫工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
周知禮轉過身，看著李德貴，平靜地問了一句：
「請教李叔，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