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鄉下知客，滾出縣城
「三年，他管我吃，管我住，手把手教我做木工。我手笨，刨出來的木頭坑坑窪窪，他從不罵我，就讓我一遍一遍地練。」
「學成那天，他把這套工具給我，說：出去闖吧，記住，手藝人靠手藝吃飯，別干昧良心的事。」
陳福根的眼眶又紅了。
「這輩子，我最感激的人就是師父。這活兒我干，我給師父引魂，送他最後一程。」
周知禮鄭重地點了點頭。
「多謝陳師傅。」
接下來的時間，周知禮和陳福根一起準備引魂詞。
普通的引魂詞都是套話，什麼「上路了，慢慢走」之類的。
周知禮想讓這場喪事更體面一些。他讓陳福根講了講老爺子的生平，做過什麼活，幫過什麼人，有什麼習慣，說過什麼話。
陳福根講著講著，眼眶又紅了好幾回。
周知禮聽著，在紙上寫寫畫畫，根據這些內容，重新編了一套引魂詞。
「鋸子響，刨子光，老手藝人回故鄉……」
「這一路，慢慢走，徒弟給您把路引……」
「一輩子，做木工，家家戶戶受您的恩……」
「桌子方，盆子圓，件件都是良心活……」
「九十二，高壽人，閻王爺都讓您三分……」
陳福根聽著，老淚縱橫。
他抬起袖子，狠狠地在臉上抹了一把：「好……好詞……師父聽了，一定高興……」
周知禮把引魂詞寫在一張黃紙上，交給陳福根。
「您回去好好背一背，明天用得上。」
陳福根接過紙，沒有立刻走。他把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嘴唇跟著輕輕動著，像是在默念。
「這詞……寫得真好。」
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周知禮：「小伙子，你是個有本事的。」
當晚，周知禮留在孫老爺子的宅子裡守夜。
萬事俱備，只等明天開喪。
夜深了，宅子裡靜悄悄的。正房裡點著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靈柩停在正中央，白幡垂在兩側，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晃動。
周知禮躺在偏房的床上，腦子裡過著明天的流程。
迎客、哭喪、守靈、出殯……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縣城不比鄉下，來客多、規矩多、眼睛也多。稍有差池，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正想著，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了偏房門口。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門上貼什麼東西。接著腳步聲遠去了。
周知禮等了一會兒，確定人走遠了，才翻身下床。
他走到門邊，輕輕拉開門。
門上貼著一張黃紙。
周知禮把紙撕下來，走到院子裡。
月光清冷，照在紙上。字寫得歪歪扭扭，筆畫生硬，像是故意用左手寫的：
「鄉下知客，滾出縣城。」
周知禮的眼神沉了下來。
李德貴。肯定是他幹的，或者是他派人幹的。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走到院子裡，扔進燒紙錢的火盆里。火苗躥起來，把紙條燒成了灰燼。
威脅？
他這輩子見過的威脅多了去了。村里那些刁蠻戶、那些潑皮無賴、那些仗勢欺人的主家，哪個不比李德貴難對付？這點小手段，嚇不倒他。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周知禮就起來了。
東邊的天剛泛起一點魚肚白，空氣裡帶著一絲濕冷。他哈了一口氣，白霧在眼前散開。
今天是正日子，不能出任何差錯。
縣城的靈堂和鄉下不一樣，講究更多，規矩更細。
「白綾掛高一點，要從房樑上垂下來，一直垂到地上，不能離地。」
他站在正房中央，仰頭看著房梁，手往上指了指：「對，就這個位置。白綾要順，不能擰著，皺了不吉利。」
幾個幫工踩著梯子，把白綾一條條掛上去。雪白的綾子從房梁垂下來，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周知禮又走到門口，指著門楣兩側：
「輓聯貼在這兒，左邊駕鶴西去，右邊音容宛在，橫批永垂不朽。」
「貼的時候注意，上下要齊，左右要正，不能歪。」
幫工們小心翼翼地貼好輓聯，周知禮退後兩步，眯著眼睛看了看，點了點頭。
「好，這個行。」
接著是供桌。周知禮走到供桌前，一樣樣檢查，一樣指點。
「供桌要三層。」
他彎下腰，把一個歪了的香爐扶正：
「上面一層放香爐、蠟燭，這是敬天的。香爐要放正中間，蠟燭放兩邊，左右對稱。」
「中間一層放祭品，饅頭、水果、點心。饅頭要單數，五個或者七個，雙數是給活人的。水果挑新鮮的，不能有爛的。點心擺成塔形，尖兒朝上。」
「下面一層放倒頭飯。」
他拿起那碗白米飯，用筷子把米飯按實了，然後把筷子豎著插進去。
「一碗白米飯，上面豎著插一雙筷子。這叫倒頭飯，是給亡者在路上吃的。筷子要插正中間，不能歪。」
幫工們一樣樣照做。
周知禮又走到院子裡，檢查紙紮。
金童玉女站在靈堂兩邊，紙糊的臉上畫著紅臉蛋，身上穿著紅綠衣裳。
紙房子放在院子角落裡，兩層的小樓，有門有窗，窗戶上還貼著紅紙剪的窗花。
紙馬立在大門口，白紙糊的身子，黑紙剪的鬃毛，看起來還挺精神。
「金童玉女是伺候老爺子的，要放在靈堂裡面。紙房子是他在那邊住的，放院子裡就行。紙馬是他騎的，放大門口，走的時候順路帶上。」
這些東西，出殯的時候都要燒掉，讓老爺子在那邊過得舒坦。
周知禮一邊說，一邊指揮幫工們調整位置。
一切安排妥當，靈堂煥然一新。
白綾飄飄，輓聯肅穆，香菸繚繞。
長明燈在供桌上跳動著，把整個靈堂照得昏黃而莊重。靈柩停在正中央，黑漆棺木上蓋著紅綢，顯得格外肅穆。
張文斌站在靈堂前，左看右看，心裡踏實了不少。
「周師傅，這靈堂布置得好啊。比我想的還講究。」
「這才剛開始。」周知禮把手裡的東西交給幫工，「一會兒來客就到了，我去門口迎著。」
辰時剛過，太陽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照進院子，把白幡照得刺眼。門口的紙馬在晨風中微微晃動，像是真的要跑起來似的。
很快，第一撥來客到了。
是幾個老木匠，都是老爺子的同行。他們穿著粗布衣裳，提著祭品——紙錢、香燭、點心，用白布包著。
幾人一進門，就直奔靈堂。
進門看見那口黑漆棺材時，領頭的老木匠立馬站住了。
「學成那天，他把這套工具給我，說：出去闖吧，記住，手藝人靠手藝吃飯，別干昧良心的事。」
陳福根的眼眶又紅了。
「這輩子，我最感激的人就是師父。這活兒我干，我給師父引魂，送他最後一程。」
周知禮鄭重地點了點頭。
「多謝陳師傅。」
接下來的時間，周知禮和陳福根一起準備引魂詞。
普通的引魂詞都是套話，什麼「上路了，慢慢走」之類的。
周知禮想讓這場喪事更體面一些。他讓陳福根講了講老爺子的生平，做過什麼活，幫過什麼人，有什麼習慣，說過什麼話。
陳福根講著講著，眼眶又紅了好幾回。
周知禮聽著，在紙上寫寫畫畫，根據這些內容，重新編了一套引魂詞。
「鋸子響，刨子光，老手藝人回故鄉……」
「這一路，慢慢走，徒弟給您把路引……」
「一輩子，做木工，家家戶戶受您的恩……」
「桌子方，盆子圓，件件都是良心活……」
「九十二，高壽人，閻王爺都讓您三分……」
陳福根聽著，老淚縱橫。
他抬起袖子，狠狠地在臉上抹了一把：「好……好詞……師父聽了，一定高興……」
周知禮把引魂詞寫在一張黃紙上，交給陳福根。
「您回去好好背一背，明天用得上。」
陳福根接過紙，沒有立刻走。他把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嘴唇跟著輕輕動著，像是在默念。
「這詞……寫得真好。」
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周知禮：「小伙子，你是個有本事的。」
當晚，周知禮留在孫老爺子的宅子裡守夜。
萬事俱備，只等明天開喪。
夜深了，宅子裡靜悄悄的。正房裡點著長明燈，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動。靈柩停在正中央，白幡垂在兩側，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晃動。
周知禮躺在偏房的床上，腦子裡過著明天的流程。
迎客、哭喪、守靈、出殯……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縣城不比鄉下，來客多、規矩多、眼睛也多。稍有差池，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正想著，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腳步聲停在了偏房門口。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門上貼什麼東西。接著腳步聲遠去了。
周知禮等了一會兒，確定人走遠了，才翻身下床。
他走到門邊，輕輕拉開門。
門上貼著一張黃紙。
周知禮把紙撕下來，走到院子裡。
月光清冷，照在紙上。字寫得歪歪扭扭，筆畫生硬，像是故意用左手寫的：
「鄉下知客，滾出縣城。」
周知禮的眼神沉了下來。
李德貴。肯定是他幹的，或者是他派人幹的。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走到院子裡，扔進燒紙錢的火盆里。火苗躥起來，把紙條燒成了灰燼。
威脅？
他這輩子見過的威脅多了去了。村里那些刁蠻戶、那些潑皮無賴、那些仗勢欺人的主家，哪個不比李德貴難對付？這點小手段，嚇不倒他。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周知禮就起來了。
東邊的天剛泛起一點魚肚白，空氣裡帶著一絲濕冷。他哈了一口氣，白霧在眼前散開。
今天是正日子，不能出任何差錯。
縣城的靈堂和鄉下不一樣，講究更多，規矩更細。
「白綾掛高一點，要從房樑上垂下來，一直垂到地上，不能離地。」
他站在正房中央，仰頭看著房梁，手往上指了指：「對，就這個位置。白綾要順，不能擰著，皺了不吉利。」
幾個幫工踩著梯子，把白綾一條條掛上去。雪白的綾子從房梁垂下來，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周知禮又走到門口，指著門楣兩側：
「輓聯貼在這兒，左邊駕鶴西去，右邊音容宛在，橫批永垂不朽。」
「貼的時候注意，上下要齊，左右要正，不能歪。」
幫工們小心翼翼地貼好輓聯，周知禮退後兩步，眯著眼睛看了看，點了點頭。
「好，這個行。」
接著是供桌。周知禮走到供桌前，一樣樣檢查，一樣指點。
「供桌要三層。」
他彎下腰，把一個歪了的香爐扶正：
「上面一層放香爐、蠟燭，這是敬天的。香爐要放正中間，蠟燭放兩邊，左右對稱。」
「中間一層放祭品，饅頭、水果、點心。饅頭要單數，五個或者七個，雙數是給活人的。水果挑新鮮的，不能有爛的。點心擺成塔形，尖兒朝上。」
「下面一層放倒頭飯。」
他拿起那碗白米飯，用筷子把米飯按實了，然後把筷子豎著插進去。
「一碗白米飯，上面豎著插一雙筷子。這叫倒頭飯，是給亡者在路上吃的。筷子要插正中間，不能歪。」
幫工們一樣樣照做。
周知禮又走到院子裡，檢查紙紮。
金童玉女站在靈堂兩邊，紙糊的臉上畫著紅臉蛋，身上穿著紅綠衣裳。
紙房子放在院子角落裡，兩層的小樓，有門有窗，窗戶上還貼著紅紙剪的窗花。
紙馬立在大門口，白紙糊的身子，黑紙剪的鬃毛，看起來還挺精神。
「金童玉女是伺候老爺子的，要放在靈堂裡面。紙房子是他在那邊住的，放院子裡就行。紙馬是他騎的，放大門口，走的時候順路帶上。」
這些東西，出殯的時候都要燒掉，讓老爺子在那邊過得舒坦。
周知禮一邊說，一邊指揮幫工們調整位置。
一切安排妥當，靈堂煥然一新。
白綾飄飄，輓聯肅穆，香菸繚繞。
長明燈在供桌上跳動著，把整個靈堂照得昏黃而莊重。靈柩停在正中央，黑漆棺木上蓋著紅綢，顯得格外肅穆。
張文斌站在靈堂前，左看右看，心裡踏實了不少。
「周師傅，這靈堂布置得好啊。比我想的還講究。」
「這才剛開始。」周知禮把手裡的東西交給幫工，「一會兒來客就到了，我去門口迎著。」
辰時剛過，太陽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照進院子，把白幡照得刺眼。門口的紙馬在晨風中微微晃動，像是真的要跑起來似的。
很快，第一撥來客到了。
是幾個老木匠，都是老爺子的同行。他們穿著粗布衣裳，提著祭品——紙錢、香燭、點心，用白布包著。
幾人一進門，就直奔靈堂。
進門看見那口黑漆棺材時，領頭的老木匠立馬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