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誰當引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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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多久編出來的?」

  「剛才。」

  劉半仙的眼睛眯了眯。

  剛才?

  她給他出題到他回答,中間不過十幾息的功夫。

  這麼短的時間,能編出這樣的詞?

  「不錯。」她點點頭,語氣緩和了不少,「看來錢德順沒白教你。」

  周知禮趁熱打鐵:「劉婆婆,我知道您在縣城名氣大,哭喪三十年,是這一行的前輩。這場喪事,我想請您當領哭。」

  劉半仙的眼睛一亮。

  領哭,是哭喪人里地位最高的。

  一般的喪事請三五個哭喪人,其中一個是「領哭」,負責起頭、定調子、帶節奏,其他人跟著哭。

  領哭的,就是頭。

  酬勞最高,面子也最大。

  劉半仙幹了三十年,當領哭的次數不少。但每次被人請,心裡還是舒坦的。

  「你這小後生,倒是會說話。」

  她笑了笑,態度完全變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行,這活我接了。」

  周知禮鬆了口氣:「多謝劉婆婆。」

  他把時間、地點、酬勞談好,準備告辭。

  劉半仙送他到門口。

  周知禮剛要邁出門檻,身後傳來劉半仙的聲音:「小後生,你等等。」

  周知禮停下腳步,回過頭。

  「劉婆婆還有什麼吩咐?」

  劉半仙站在門邊,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你有兩下子,我看得出來。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麼事?」

  「李德貴那邊,你小心點。」

  周知禮心裡一動。

  李德貴。

  昨天在街上遠遠看見的那個知客。

  「他怎麼了?」

  劉半仙嘆了口氣,從門邊走出來,看了看左右,才壓低聲音說:

  「李德貴在縣城幹了二十多年,這一片的紅白事,十有八九都是他的。你一個鄉下來的,搶了他的飯碗,他能高興?」

  她的眼睛盯著周知禮:「我聽說,他已經在打聽你了。」

  周知禮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想幹什麼?」

  「不知道。」劉半仙搖搖頭,「但李德貴這人,心眼小,手段多。你在縣城人生地不熟的,多留個心眼。」

  她拍了拍周知禮的肩膀:「小後生,我是看你順眼才提醒你。他在縣城經營了二十多年,關係網大著呢。和棺材鋪有交情,和紙紮店有交情,和吹鼓手有交情……」

  「你要是得罪了他,以後在縣城可就難混了。」

  周知禮沉默了一會兒:「多謝劉婆婆提醒。」

  他抱了抱拳,轉身離去。

  哭喪人找好了,接下來是引魂人。

  周知禮回到孫老爺子的宅子,和張文斌商量這件事。

  「引魂人是幹什麼的?」張文斌問。

  周知禮解釋道:

  「出殯的時候,棺材從家裡抬到墓地,這一路叫送靈路。引魂人要走在最前面,一路喊著,讓亡者的魂魄跟上。」

  「喊詞有固定的格式,但也要臨場發揮。比如過橋的時候喊前面有橋,慢慢走,過十字路口喊岔路多,跟緊了。」

  「好的引魂人,能讓送葬隊伍哭得更真切,讓亡者走得更安心。」

  張文斌聽明白了,但隨即皺起眉頭。

  「這活兒……誰來干?」

  周知禮也在為這事發愁。

  引魂人通常是家裡的長輩,父親、叔叔、舅舅之類的。可老爺子無兒無女,沒有兄弟姐妹,真正的孤老,一個親人都沒有。

  「周師傅,要不我來?」張文斌拍了拍胸口,「我是乾兒子,也算他的家人。」

  周知禮搖頭:「您是孝子,要披麻戴孝走在棺材後面,不能引魂。引魂人在前面開路,孝子在後面送行,這兩個位置不能顛倒。」


  張文斌的臉垮下來,一時間想不出別的辦法。

  周知禮沉吟片刻,問道:「老爺子做了一輩子木匠,有沒有徒弟?」

  聽到這句話,張文斌眼睛一亮:

  「徒弟?好像是有一個!對了,我聽乾爹提過,他年輕時收過一個徒弟,姓陳,叫陳福根。學了三年手藝,後來自己開了木匠鋪。」

  「這人還在縣城嗎?」

  「應該在,我派人去打聽打聽。」

  當天下午,張文斌派人打聽到了陳福根的下落。

  他的木匠鋪就在縣城西邊,離孫老爺子的宅子不遠。

  周知禮親自去請。

  陳福根的鋪子不大,門臉有些舊了,漆皮剝落了大半。

  門口堆著一些木料,桐木、杉木、槐木,按尺寸碼得整整齊齊。裡面傳來「嚓嚓」的刨木聲,木屑的香氣飄出來,混著桐油的味道。

  周知禮敲了敲門框,「請問陳師傅在嗎?」

  刨木聲停了。

  一個老頭從裡面走出來,手裡還攥著刨子。

  六十多歲,身材魁梧,肩膀寬厚,雙手布滿老繭,指節粗大,一看就是幹了一輩子木匠活的。他身上的圍裙沾滿了木屑,胸口那塊已經磨得發亮。

  「我就是,你是?」

  「晚輩周知禮,是孫老爺子喪事的知客。」

  陳福根的手一抖。

  刨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進了木屑堆里。

  「師父……他走了?」

  「昨晚走的。」

  陳福根站在那堆木屑里,一動不動。

  刨子就在他腳邊,他也沒去撿。陽光從門口斜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睛,像是被光刺痛了。

  半晌,他轉過身,背對著周知禮,肩膀在抖。

  「我……我還說過兩天去看他呢。」

  「上個月我去看他,他還硬朗著呢,還跟我說,等開春了,讓我幫他修修院子裡那把藤椅……」

  他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抹下來一手的水。

  「師父……」

  周知禮沒有說話,就在門口站著。

  鋪子裡很靜,只有風吹過木屑的沙沙聲。

  過了好一會兒,陳福根才轉過身來。他的眼眶紅著,眼角的皺紋里還掛著淚痕,但神色已經平靜了些。

  「師父的喪事,是你在操辦?」

  「是。」

  陳福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有什麼事,你說。」

  周知禮這才開口說明來意。

  「陳師傅,老爺子無兒無女,喪事上缺個引魂人。我想請您來幹這個活。」

  陳福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木屑的雙手。

  「我?我能行嗎?我就是個木匠,沒幹過這個……」

  「您是老爺子的徒弟,跟了他三年,情分在那兒。由您來引魂,再合適不過了。」

  陳福根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走到鋪子裡面,走到一個舊木架子前。

  架子上放著一套木匠工具:鋸子、刨子、鑿子、墨斗,還有一把魯班尺。工具都舊了,但保養得很好,木柄上的包漿油亮油亮的。

  「這些,都是師父給我的。」

  「當年我家裡窮,窮得揭不開鍋。我爹帶著我滿縣城找活干,沒人要。後來聽說孫師傅收徒弟,我爹就把我送去了。」

  「那時候我才十五,瘦得跟麻稈似的,餓得兩眼發花。師父看了我一眼,二話沒說,先讓我吃了三碗飯。」

  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魯班尺,手指在尺身上慢慢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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