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哭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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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在義莊,聽著是寒酸。但師徒團聚、落葉歸根,聽著就是佳話。關鍵看怎麼講?」

  「老爺子年輕時跟著師父學木匠手藝,師父對他有傳藝之恩。師父死後葬在城南義莊,老爺子臨終前念念不忘,立下遺願,要陪在師父身邊。這是感恩,這是師徒情深!」

  張文斌想了想,終於點頭:「好,就照周師傅說的辦。」

  他看著周知禮,眼裡滿是感激:「周師傅,這事多虧有你。」

  周知禮擺擺手:「張老闆客氣了。」

  他站起身,開始安排接下來的事。

  「天快亮了,得抓緊準備。棺材、壽衣、紙紮……這些東西,張老闆去辦。」

  「報喪的事,我來安排。」

  「明天一早,咱們正式開始操辦。」

  張文斌連連點頭,轉身去忙活。

  周知禮獨自留在屋裡,他又檢查了一遍老爺子的情況。

  倒頭燈燃著,香燭點著,白布蓋著,一切妥當。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像是有人在黑布上撕開了一道口子。再過一會兒,就天亮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縣城另一頭,有人也沒睡。

  李德貴的宅子裡,一個下人匆匆跑進來。

  「李師傅,打聽清楚了。」

  李德貴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眯著眼睛問:

  「什麼情況?」

  「孫老頭今晚咽氣了。張文斌請了個外地的知客來辦喪事,是鄉下來的,叫周知禮。」

  「鄉下來的?」

  李德貴的眉頭微微皺起。他在縣城幹了二十多年知客,這一片的紅白事,十有八九都是他接的。

  張文斌是縣城大戶,他的乾爹死了,這場喪事本該是自己的。

  沒想到,被一個鄉下來的搶了。

  「周知禮……鄉下來的,也敢在縣城接活?」

  他靠在椅背上,茶杯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

  「去打聽打聽,這個周知禮是什麼來頭。」

  「是。」

  下人轉身出去了。

  李德貴坐在黑暗裡,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縣城是他的地盤。一個鄉下來的毛頭小子,想在這裡站穩腳跟?沒那麼容易!

  天亮之後,周知禮出了門。

  第一件事,是找哭喪人。

  張文斌不太明白,臨走前還問了一句:「周師傅,哭喪還要專門請人?」

  周知禮一邊收拾包袱,一邊解釋:

  「老爺子無兒無女,就您一個乾兒子。喪事上光您一個人哭,場面撐不起來。得請幾個哭喪人,把陣勢擺起來。」

  「好的哭喪人,能把氣氛撐住,讓喪事更體面。」

  張文斌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那請誰?」

  周知禮打聽了一圈,縣城確實有這種行當,專門替人哭喪的,有人給他指了個方向:「城南有個劉婆婆,人稱劉半仙,幹了三十多年,是這一行的老人了。」

  劉半仙住在縣城南邊的一條小巷子裡。

  巷子很深,七拐八拐的,兩邊是破舊的土坯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灰磚。走進去有一股潮濕的霉味,夾雜著燒柴火的煙氣。

  周知禮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劉半仙的家。

  門是舊木門,漆都掉了,露出裡面灰白的木頭。門上掛著一副褪了色的對聯,看不清寫的什麼字。

  門開著,裡面傳來一陣咳嗽聲。

  「咳咳……咳咳咳……」

  「有人嗎?」周知禮敲了敲門框。

  「誰啊?」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著一股煙嗓子的沙啞。

  周知禮報上名號:「晚輩周知禮,特來登門拜訪劉婆婆。」

  門帘掀開,走出一個老太太。

  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梳成一個髻別在腦後。臉上皺紋密布,但一雙眼睛很亮,精明中帶著幾分審視。


  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打著補丁,腳上是一雙千層底布鞋。

  這就是劉半仙。

  她上下打量著周知禮,眉頭微微皺起:「周知禮?沒聽說過。你是哪家的知客?」

  「錢德順的徒弟。」

  「錢德順?」劉半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是鄉下的知客吧?你來縣城幹什麼?」

  「張文斌張老闆的乾爹過世了,請我來操辦喪事。」

  劉半仙「哦」了一聲。

  她轉身往屋裡走,邊走邊說:「鄉下來的,也敢在縣城接活?小後生,你懂縣城的規矩嗎?縣城的喪事和鄉下不一樣,講究多著呢。」

  周知禮跟她進了屋,沒有急著接話。

  屋裡不大,光線昏暗,靠牆擺著一張舊木床,床上堆著被褥。另一邊有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幾個粗瓷碗。

  牆上掛著一件白布褂子,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那是哭喪時穿的。

  劉半仙往舊藤椅上一坐,藤椅「嘎吱」響了一聲。

  她翹起二郎腿,斜眼看著周知禮。

  「張文斌的乾爹……是那個孫老頭吧?聽說是個孤老,無兒無女?」

  「是。」

  「孤老喪事最難辦。」劉半仙哼了一聲,「你接得下來?」

  「接得下來。」

  「口氣不小。」

  劉半仙盯著他,端起茶壺,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茶沫子,抿了一口。

  「那我考考你,孤老喪,哭喪詞怎麼起?」

  哭喪詞,是哭喪人哭喪時唱的詞。

  不同的喪事,哭喪詞不一樣。父母走了怎麼哭,兄弟走了怎麼哭,年輕人走了怎麼哭,老人走了怎麼哭……都有講究。

  孤老喪的哭喪詞最難編。

  太淒涼了,顯得亡者可憐,沒人送終。

  太普通了,又失了孤老的特點,和普通喪事沒區別。

  劉半仙這是在考他。

  周知禮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老槐樹上,他想了想,理了理思路。然後開口了。

  「天地蒼蒼,日月茫茫。」

  「老人歸西,路途漫長。」

  劉半仙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周知禮繼續念道:

  「無兒無女,不是淒涼。」

  「一生手藝,留芳四方。」

  「乾親送終,情深義長。」

  「黃泉路上,一路安康。」

  最後一個字落下,屋裡安靜了,劉半仙直接愣在了當場。

  她幹了三十多年哭喪,聽過的哭喪詞不計其數。什麼風格的沒見過?

  但這一段……

  編得真好。

  既點出了「孤老」的特點,又不顯得悽慘。

  「無兒無女,不是淒涼。一生手藝,留芳四方。」把沒有兒女說成專心手藝,把孤獨說成自在。

  「乾親送終,情深義長。」點出乾兒子送終,強調情義。

  這詞兒,要是在喪事上哭出來,誰聽了不得豎大拇指?

  這小子,有兩下子。

  劉半仙的臉色變了變,收起了傲慢的態度。放下茶杯,正了正身子,重新打量著周知禮。

  「你這詞,是自己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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