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油盡燈枯,迴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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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周知禮周師傅,錢知客的徒弟,縣裡數一數二的知客。」

  周知禮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老爺子好。」

  孫老爺子的目光緩緩移過來,落在周知禮身上。

  老木匠幹了一輩子手藝活,眼力勁兒還在。他打量著周知禮,像是在看一塊木料,琢磨著成色。看了好一會兒,老爺子的嘴角微微動了動。

  「年輕……」

  聲音虛弱,但聽得出滿意。

  「比我當年還年輕……」

  周知禮沒有急著談喪事,他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湊近老爺子,放緩了語速輕聲問:

  「老爺子,您有什麼心愿?」

  孫老爺子愣了一下。眼珠微微轉動,看著這個年輕後生。

  他活了九十二年,見過無數人。

  來探望的人,要麼哭哭啼啼說些沒用的話:「老爺子您會好的」、「老爺子您一定能挺過去」;要麼就是談怎麼辦後事:「棺材買什麼樣的」、「壽衣選什麼顏色」。

  但從沒有人問他「有什麼心愿」。

  沒有。

  孫老爺子沉默了好一會兒。

  屋裡很安靜,只有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過了好一會兒,老爺子的喉嚨動了動,終於開口:

  「我這輩子……沒什麼牽掛……」

  他的眼睛望著房梁,目光有些空洞:

  「就想……走得體面點……」

  周知禮點點頭。

  「您放心。」

  他握住老爺子的手,那手冰涼,但他沒有鬆開。

  「這事交給我。」

  從正房出來,周知禮和張文斌在院子裡說話。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清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照得那幾棵石榴樹的影子斑駁。

  「張老闆,老爺子的情況我看了,怕是撐不過今晚。」

  張文斌嘆了口氣,點點頭。

  「大夫也是這麼說的……說讓準備後事。」

  周知禮蹲下身,從隨身的包袱里往外掏東西。

  一盞豆油燈,燈芯剪得齊整。

  一沓黃紙,疊得整整齊齊。

  一塊白布,洗得乾乾淨淨,疊成方塊。

  張文斌看著他收拾這些東西,欲言又止。

  「張老闆有話直說。」周知禮頭也沒抬。

  「周師傅,我這心裡沒底……」張文斌蹲到他旁邊,壓低聲音,「乾爹無兒無女,這喪事怎麼辦,我一點兒數都沒有。」

  周知禮把油燈擺好,用指甲掐了掐燈芯,掐出一個焦黑的尖兒。

  「無子送終,規矩比有子還多。」

  他邊說邊收拾,手上動作不停:「第一件事,您得頂孝子的位。」

  「這個我明白。」張文斌連忙點頭,「乾爹沒兒子,我這個乾兒子不頂上去,誰來頂?」

  「明白就好。」

  周知禮又掏出一把紙錢,用手指在紙邊上劃了劃,嘩啦嘩啦響。

  「第二件事,摔盆。」

  「摔盆?」

  「出殯的時候,孝子要摔盆。但您是乾兒子,不能摔,得找個同姓的後生代摔。老爺子姓孫,縣城有沒有姓孫的親戚?」

  張文斌想了想。

  「好像……有個遠房侄孫,住在城東。」

  「行,明天一早去找。」

  周知禮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目光望著正房的方向。

  「第三件事,老爺子這種情況,走的時候身邊沒親人送,魂容易迷路。得請個引魂的人。」

  張文斌一愣,他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詞:「引魂人?那是什麼?」

  「就是替亡者喊路的人。」

  周知禮的神情變得嚴肅:「老爺子孤身一人,走的時候沒人給他引路。陰間路遠,怕他走岔了道。引魂人要走在棺材前面,一邊走一邊喊:孫家老爺子上路了,前面的讓一讓!」


  「讓孤魂野鬼給老爺子讓路,別擋了他的道。」

  張文斌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什麼場面沒見過?但這一行的門道,他是真不懂。

  「這個人……上哪兒找?」

  「我來安排。」周知禮說道,「您負責找老爺子的遠房侄孫,其他的事交給我。」

  話音剛落,屋裡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老爺子醒了!老爺子坐起來了!」

  一個下人連滾帶爬地衝出來,臉上滿是驚喜。

  周知禮腳下一頓。

  醒了?

  他快步走進正房。就見孫老爺子靠在床頭,眼睛睜得大大的,正在跟守在床邊的人說話。

  「文斌呢?文斌在哪兒?」

  老爺子的聲音比剛才清亮了不少,臉上甚至泛起一絲紅潤,不像是快咽氣的人。

  張文斌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來,撲到床邊。

  「乾爹!我在呢!您怎麼樣?感覺好點了?」

  「好多了。」孫老爺子笑了笑,渾濁的眼睛裡有了一絲光亮,「我剛才夢見我師父了,他說讓我別急,再等等……」

  「那就好!那就好!」張文斌喜出望外,握著老爺子的手,「您餓不餓?我讓人去熬碗粥?」

  「不用忙活了。」

  孫老爺子擺擺手,嘴角掛著笑:「我知道自己是什麼情況。」

  周知禮站在門邊,沒有出聲。

  他見過這種情形,上輩子見過太多次了。

  油盡燈枯的人,如果有什麼心愿未了,咽氣之前往往會突然精神起來。臉色紅潤,思路清晰,像是大病初癒,能說能笑。

  不懂的人會以為是好轉。

  其實是迴光返照。蠟燭滅之前,總會最後亮一下。

  通常幾個時辰之後,人就會走。

  孫老爺子喝了幾口水,眼珠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周知禮身上。

  「後生……」

  他的聲音還是虛弱的,但比下午清晰多了。

  「你過來。」

  周知禮走到床邊,俯下身。

  孫老爺子抬起手,那手比下午有了一點力氣,緊緊抓住周知禮的手腕。指節硌著皮肉,冰涼冰涼的,像是冬天的鐵。

  「我柜子里……」

  老爺子的嘴唇哆嗦著,眼睛盯著周知禮,眼神閃爍。

  「有個……木匣子……」

  周知禮湊近了些,側耳去聽。

  「裡面的東西……」

  老爺子的喉嚨動了動,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說話:

  「你……幫我……」

  話沒說完,手突然鬆開了。

  頭往後一仰,靠在床頭,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渙散了。

  「乾爹!乾爹您醒醒!您再跟我說幾句話!」

  張文斌撲上去,拼命搖晃,但孫老爺子沒有反應。

  周知禮伸手,探了探老爺子的鼻息。

  沒了。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

  「張老闆.....老爺子走了。」

  張文斌趴在床邊,嚎啕大哭。

  周知禮沒有勸。

  親人剛走,哭是應該的。讓他哭一會兒。

  周知禮的目光,緩緩落在屋角那口舊柜子上。

  木匣子……

  老爺子臨死前說的木匣子,裡面裝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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