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紅漆棺材,喜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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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德貴。」

  錢德順吐出一口煙,磕了磕菸灰:「縣城喪事,十場有八場是他接的。這人幹了二十多年,手底下有一幫人。」

  「你一個鄉下來的後生,搶了他碗裡的肉,他會怎麼想?」

  周知禮眉頭微微一皺:「師父的意思是……」

  「我沒別的意思。」錢德順擺擺手,「就是提醒你,先看再說,別急著出手。縣城的水,比鄉下深。」

  「我明白了。」

  周知禮站起身,拱手道謝。

  錢德順擺擺手,重新靠回躺椅里。

  「去吧,有事托人來報信。」

  當天下午,周知禮收拾好了包袱,跟著張文斌的馬車一起進了縣城。

  馬車一路顛簸,窗外景色在變。

  土路變成了石板路,兩邊莊稼地變成了店鋪,稀稀拉拉的行人變成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空氣味道也不一樣了,少了土腥味和牛糞味,多了油煙味和脂粉香。

  縣城到了。

  周知禮掀開車簾,往外看。

  街道比村裡的土路寬了三四倍,青石板鋪就,平平整整。兩邊是鱗次櫛比的店鋪,酒樓、布莊、當鋪、藥店,招牌一個挨一個,幌子在風裡晃悠。

  有挑擔的小販,扁擔兩頭掛著竹筐,嘴裡喊著「糖葫蘆......冰糖葫蘆......」。

  有穿綢緞的富商,手裡搖著摺扇,慢悠悠地走過。

  有坐轎子的官太太,轎簾掀開一角,露出裡面一張白淨的臉,好奇地往外張望。

  周知禮看得有些發愣。

  他來過鎮上,但沒來過縣城。鎮上和縣城比起來,就像螢火和皓月。

  正想著,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鑼鼓聲。

  「讓開,讓開!」

  「錢家出殯,閒人迴避!」

  喊了幾聲後,馬車停住了。

  周知禮從車簾縫裡往前看,就見一支送葬隊伍正沿著大街走來。

  打頭的是兩面招魂幡,白布黑字,足有兩丈高,被四個壯漢舉著,在風裡獵獵作響。

  緊跟著是撒紙錢的,一老一少兩個人,手裡提著竹籃,一把一把地往天上撒。紙錢紛紛揚揚,像是下了一場黃色的雪。

  再往後是兩撥嗩吶班子。

  一撥吹的是哀樂,嗚嗚咽咽,如泣如訴;另一撥敲的是鑼鼓,咚咚鏘鏘,震得人耳朵發麻。

  兩撥人較著勁,誰也不肯讓,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隊伍正中,抬著一口棺材。

  不是普通黑漆棺材,是紅漆描金的!

  周知禮眼睛一亮。

  棺材蓋上雕著龍鳳呈祥,四角包著銅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八個槓夫抬著,走得穩穩噹噹,像踩著鼓點。

  紅漆棺材,那是喜喪的規格!

  老人高壽而終,無病無災,走得安詳,叫做「喜喪」。

  喜喪可以用紅漆棺材,叫「紅白喜事」,寓意死者一生圓滿,後人福澤綿延。

  但喜喪也有講究——八十歲以上,兒孫滿堂,壽終正寢。

  不是誰都能用紅漆棺材的。

  隊伍浩浩蕩蕩,少說兩三百人。前頭撒紙錢開路,中間是披麻戴孝的孝子賢孫,後頭是送葬的親朋故交,人頭攢動,一眼望不到頭。

  周知禮看著這場面,心裡暗暗估算。

  光是嗩吶班子就請了兩撥,槓夫八個人,還有那麼多紙紮、那麼多幡旗……這一場喪事,怎麼也得幾百塊。

  縣城的規矩,果然不一樣。

  張文斌探過頭來:「錢家的喪事。錢家是縣城老字號,做糧食買賣的,跟我們張家是世交。」

  他指了指隊伍旁邊一個人:「看見沒?那個穿青布長衫的,就是縣城最有名的知客,李德貴。」

  周知禮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李德貴四十來歲,瘦高個,留著一把山羊鬍。手裡拿著一本紅皮冊子,在隊伍旁邊走著,時不時揚聲喊兩句。

  「抬高點!別磕著門框!」


  「嗩吶不要停!吹起來!」

  「撒紙錢的快點,跟上!」

  嗓門亮堂,舉手投足透著老練勁兒,一看就是幹了多年的老知客。

  周知禮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李德貴。

  縣城知客的頭把交椅。

  送葬隊伍緩緩走過,馬車繼續往前。很快拐進一條小巷,在一座大宅子門前停下。

  「到了,這是孫老爺子的宅子。」

  周知禮跟著張文斌跳下車,抬頭看了看。

  大門緊閉,門上貼著白紙。這是報喪的規矩,告訴街坊鄰居,這家有人要過世了。

  門楣上掛著白燈籠,在風裡晃悠。

  他跟著張文斌拐進一條小巷,腳下青石板磨得溜光,邊角處長著一層薄青苔。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根底下堆著些雜物,有劈好的柴火,有醃菜的罈子,還有幾隻趴在牆角打盹的老貓。

  走到巷子盡頭,是一扇舊木門。

  門上紅漆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發灰的木茬子。銅門環磨得鋥亮,一看就是常年有人進出。

  張文斌上前推門,門沒鎖,虛掩著。

  「乾爹,我來了。」

  剛跨進院子,一股木屑的香氣迎面撲來。

  院子不大,三間青磚瓦房,收拾得乾乾淨淨。正房窗戶糊著白紙,透出昏黃的燈光。

  周知禮掃了一眼四周。

  牆角堆著半人高的木料,刨花落了一地,還沒來得及掃。幾棵石榴樹種在窗根底下,青澀的果子墜在枝頭,壓彎了細枝。

  他多看了那堆木料一眼。

  香椿木,紋理細密,不易開裂,是做壽材的好料子。

  老爺子給自己備的後事料,怕是早就囤好了。

  「周師傅,這邊請。」

  張文斌在前面招呼,周知禮收回目光,跟著進了正房。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草藥味和老人特有的氣息。

  一張老舊的木床靠牆擺著,床上躺著一個乾瘦的老頭。

  周知禮看了一眼,心裡就有了數。

  老爺子的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

  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樣深,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兩腮的肉都塌了下去,只剩一把骨頭撐著那層皮。

  呼吸很淺,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這是油盡燈枯的相,估計撐不過今晚了。

  「乾爹,我來看您了。」

  張文斌走到床邊,蹲下身,握住老爺子的手。那手枯瘦得像雞爪,青筋暴突,皮膚上布滿了老年斑。

  孫老爺子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很渾濁,眼白髮黃,布滿血絲,但瞳孔里還有一絲光亮,說明神智還清醒。

  「文斌……」

  老爺子的嘴唇翕動,發出的聲音細如蚊吟。

  「你來了……」

  「我來了,我來了。」張文斌握緊他的手,聲音有些哽咽,「乾爹,我帶了個人來,是專門幫您辦事的。」

  說完,他側身讓出周知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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