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縣城的活
周知禮放下手札，走出院門。
槐樹底下，停著一輛馬車。
青布車篷，紅漆輪轂，銅鈴鐺在風中晃悠，發出細碎的叮噹聲。拉車的是兩匹棗紅馬，毛色油亮，正低頭吃著車夫撒在地上的黃豆。
這種馬車，周知禮只在鎮上趕集時遠遠見過。
村裡的土路上，平時跑的都是牛車、驢車，偶爾有輛騾子車都算稀罕。兩匹馬拉的車？那是城裡人才坐得起的。
半個村的人都圍過來了。
男人們抄著手，站在外圍評頭論足。女人們探頭探腦，小聲嘀咕。幾個半大孩子膽子大，湊到馬跟前想摸摸，被車夫一瞪眼，「去去去」地轟走了。
「這誰家的車？」
「不知道，看車轅上那個字，像是個張。」
「姓張？城裡姓張的大戶……莫不是做綢緞生意那個？」
話音未落，車簾掀開了。
一隻手先伸出來，手上戴著個翠玉扳指。緊接著，一個人彎腰鑽出車廂。
五十來歲，麵皮白淨，兩撇小鬍子修得整整齊齊。
身上穿著藏青色綢緞長衫，料子好，不起褶。腰間繫著玉帶，腳上穿著一雙皮靴，那皮靴擦得鋥亮，沾了點路上的黃土，愈發顯得格格不入。
這人一下車，就四處張望。四目相對，臉上立刻堆起笑。
「周師傅！」
他快步走過來，走得急，皮靴踩在土路上，帶起一陣小小的塵土。
「可算找著您了！」
周知禮迎上兩步：「張老闆？您怎麼親自來了？」
「有件事想求周師傅幫忙。」張文斌站定，鄭重地拱了拱手，「這事非得當面說，電報信講不清楚——咱們找個地方坐坐？」
周知禮側身讓路：「家裡請。」
兩人往周家走。
身後，議論聲炸開了鍋。
「縣城的大老闆親自來請！坐著馬車來請！」
「這面子……嘖嘖嘖……」
「可不是嘛，上回那場喪事，十里八村誰沒聽說？」
父親周德發站在人群邊上，挺著腰板，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堂屋裡，周德發手忙腳亂地泡茶。
他雖然不知道張文斌具體什麼來頭，但這身行頭他認識——上好的杭綢，少說五六塊一尺。這是有錢人，大有錢人。
茶是自家炒的粗茶，陶壺陶碗，周德發端上來時，臉上訕訕的，覺得拿不出手。
張文斌卻不在意，端起碗喝了一口，客氣道：「好茶，山裡的茶葉就是香。」
周德發鬆了口氣，識趣地退到一邊。
張文斌放下茶碗，嘆了口氣：「周師傅，我有個乾爹，姓孫，今年九十二了。」
周知禮「嗯」了一聲，沒接話。
「當年我親爹流落在外，差點餓死。是孫老爺子收留了他，教他做生意。後來我爹發達了，認了孫老爺子做乾親。」
張文斌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老爺子前幾天病倒了，大夫說……這回怕是過不去了。」
周知禮點點頭：「老爺子有什麼交代？」
「他點名要我辦喪事。」張文斌苦笑一聲，「可老爺子一輩子沒成家，膝下無兒無女。這喪事……」
他說到這兒，沒往下說，周知禮心裡已經明白了。
無兒無女，行話叫「孤老」。
孤老送終，喪事裡最難辦的一種。
按規矩，發喪必須有孝子摔盆。那隻瓦盆往地上一摔，「砰」的一聲響，代表的是「承重」——接過亡者的香火，扛起亡者的家業。
沒有孝子，意味著亡者斷了香火，死後無人祭掃，淪為孤魂野鬼。
這是大不吉。
更麻煩的是，孤老的喪事往往吃力不討好。沒有兒女爭家產，就沒有人願意大操大辦。禮金收不到多少，開銷卻一分不能少。
很多知客不願意接這種活——晦氣，錢少，還容易落埋怨。
「周師傅，」張文斌看著他，語氣誠懇，「縣城的知客我找遍了，沒人願意接。推三阻四，不是說日子不好，就是說手上有活。」
「我知道這事難辦，可老爺子對我張家有恩，我不能讓他走得不體面。」
他站起身，鄭重地朝周知禮鞠了一躬。
「周師傅，幫幫忙。」
周知禮趕緊起身扶住他：「張老闆言重了，坐下說話。」
他心裡已經在盤算了。
孤老送終，確實有一套特殊的辦法。
沒有親生兒女，可以找「代孝子」——侄子、外甥、乾兒子，都能頂上。張文斌既然認了孫老爺子做乾爹，他就可以當這個代孝子。
摔盆、守靈、扶棺、送葬，該他幹的，一樣不落。
其他的流程，按規矩來就行。難是難，但不是辦不了。
「張老闆，這活我接了。」
張文斌眼睛一亮。
「周師傅，太感謝了！」
他當即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包，塞到周知禮手裡。
紅包挺厚實，沉甸甸的。
「五十塊定金，剩下的事成之後再給。您放心，虧待不了您。」
旁邊的周德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五十塊！
村里辦一場喪事，酬勞也就十幾二十塊。這還是大戶人家，小門小戶的，能有十塊就不錯了。
五十塊定金，這是什麼手筆？
周知禮接過紅包，沒推辭，也沒打開看。
「張老闆放心，這事交給我。」
送走張文斌，周知禮沒收拾行李，先去了錢德順家。
老頭正在院子裡曬太陽，靠著一把躺椅，膝蓋上搭著一件舊棉襖。陽光稀薄，照在他臉上，把皺紋照得更深了。
看見周知禮進門，他沒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張文斌來找你了？」
「師父知道？」
「他昨天派人來問過我。」錢德順從旁邊的菸袋鍋子裡磕出菸灰，「我說我腿不行，走不了遠道。讓他去找你。」
周知禮在他腳邊的矮凳上坐下。
「這活我接了。」
「嗯。」錢德順點點頭，「孤老送終，不好辦。但也不是辦不了。你心裡有數就行。」
他往煙鍋里塞了一撮菸絲，劃火柴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散開，遮住了他半張臉。
「不過，縣城的規矩和鄉下不同。你得注意。」
周知禮身子微微前傾：「什麼不同？」
錢德順沒急著答，又吸了兩口煙，像是在斟酌措辭。
「鄉下人講實在，錢花刀刃上。縣城人講排場，錢花在面子上。」
「喪事辦得好不好，縣城人看的不是流程對不對，是場面大不大。酒席多少桌、嗩吶請幾撥、來弔唁的人有沒有份量——這些才是正經事，面子大過天。」
周知禮點點頭，把這些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裡。
「還有，」錢德順看著他，「縣城知客不少，能耐參差不齊，但有一個人你得留意。」
「誰？」
槐樹底下，停著一輛馬車。
青布車篷，紅漆輪轂，銅鈴鐺在風中晃悠，發出細碎的叮噹聲。拉車的是兩匹棗紅馬，毛色油亮，正低頭吃著車夫撒在地上的黃豆。
這種馬車，周知禮只在鎮上趕集時遠遠見過。
村裡的土路上，平時跑的都是牛車、驢車，偶爾有輛騾子車都算稀罕。兩匹馬拉的車？那是城裡人才坐得起的。
半個村的人都圍過來了。
男人們抄著手，站在外圍評頭論足。女人們探頭探腦，小聲嘀咕。幾個半大孩子膽子大，湊到馬跟前想摸摸，被車夫一瞪眼，「去去去」地轟走了。
「這誰家的車？」
「不知道，看車轅上那個字，像是個張。」
「姓張？城裡姓張的大戶……莫不是做綢緞生意那個？」
話音未落，車簾掀開了。
一隻手先伸出來，手上戴著個翠玉扳指。緊接著，一個人彎腰鑽出車廂。
五十來歲，麵皮白淨，兩撇小鬍子修得整整齊齊。
身上穿著藏青色綢緞長衫，料子好，不起褶。腰間繫著玉帶，腳上穿著一雙皮靴，那皮靴擦得鋥亮，沾了點路上的黃土，愈發顯得格格不入。
這人一下車，就四處張望。四目相對，臉上立刻堆起笑。
「周師傅！」
他快步走過來，走得急，皮靴踩在土路上，帶起一陣小小的塵土。
「可算找著您了！」
周知禮迎上兩步：「張老闆？您怎麼親自來了？」
「有件事想求周師傅幫忙。」張文斌站定，鄭重地拱了拱手，「這事非得當面說，電報信講不清楚——咱們找個地方坐坐？」
周知禮側身讓路：「家裡請。」
兩人往周家走。
身後，議論聲炸開了鍋。
「縣城的大老闆親自來請！坐著馬車來請！」
「這面子……嘖嘖嘖……」
「可不是嘛，上回那場喪事，十里八村誰沒聽說？」
父親周德發站在人群邊上，挺著腰板，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堂屋裡，周德發手忙腳亂地泡茶。
他雖然不知道張文斌具體什麼來頭，但這身行頭他認識——上好的杭綢，少說五六塊一尺。這是有錢人，大有錢人。
茶是自家炒的粗茶，陶壺陶碗，周德發端上來時，臉上訕訕的，覺得拿不出手。
張文斌卻不在意，端起碗喝了一口，客氣道：「好茶，山裡的茶葉就是香。」
周德發鬆了口氣，識趣地退到一邊。
張文斌放下茶碗，嘆了口氣：「周師傅，我有個乾爹，姓孫，今年九十二了。」
周知禮「嗯」了一聲，沒接話。
「當年我親爹流落在外，差點餓死。是孫老爺子收留了他，教他做生意。後來我爹發達了，認了孫老爺子做乾親。」
張文斌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老爺子前幾天病倒了，大夫說……這回怕是過不去了。」
周知禮點點頭：「老爺子有什麼交代？」
「他點名要我辦喪事。」張文斌苦笑一聲，「可老爺子一輩子沒成家，膝下無兒無女。這喪事……」
他說到這兒，沒往下說，周知禮心裡已經明白了。
無兒無女，行話叫「孤老」。
孤老送終，喪事裡最難辦的一種。
按規矩，發喪必須有孝子摔盆。那隻瓦盆往地上一摔，「砰」的一聲響，代表的是「承重」——接過亡者的香火，扛起亡者的家業。
沒有孝子，意味著亡者斷了香火，死後無人祭掃，淪為孤魂野鬼。
這是大不吉。
更麻煩的是，孤老的喪事往往吃力不討好。沒有兒女爭家產，就沒有人願意大操大辦。禮金收不到多少，開銷卻一分不能少。
很多知客不願意接這種活——晦氣，錢少，還容易落埋怨。
「周師傅，」張文斌看著他，語氣誠懇，「縣城的知客我找遍了，沒人願意接。推三阻四，不是說日子不好，就是說手上有活。」
「我知道這事難辦，可老爺子對我張家有恩，我不能讓他走得不體面。」
他站起身，鄭重地朝周知禮鞠了一躬。
「周師傅，幫幫忙。」
周知禮趕緊起身扶住他：「張老闆言重了，坐下說話。」
他心裡已經在盤算了。
孤老送終，確實有一套特殊的辦法。
沒有親生兒女，可以找「代孝子」——侄子、外甥、乾兒子，都能頂上。張文斌既然認了孫老爺子做乾爹，他就可以當這個代孝子。
摔盆、守靈、扶棺、送葬，該他幹的，一樣不落。
其他的流程，按規矩來就行。難是難，但不是辦不了。
「張老闆，這活我接了。」
張文斌眼睛一亮。
「周師傅，太感謝了！」
他當即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包，塞到周知禮手裡。
紅包挺厚實，沉甸甸的。
「五十塊定金，剩下的事成之後再給。您放心，虧待不了您。」
旁邊的周德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五十塊！
村里辦一場喪事，酬勞也就十幾二十塊。這還是大戶人家，小門小戶的，能有十塊就不錯了。
五十塊定金，這是什麼手筆？
周知禮接過紅包，沒推辭，也沒打開看。
「張老闆放心，這事交給我。」
送走張文斌，周知禮沒收拾行李，先去了錢德順家。
老頭正在院子裡曬太陽，靠著一把躺椅，膝蓋上搭著一件舊棉襖。陽光稀薄，照在他臉上，把皺紋照得更深了。
看見周知禮進門，他沒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張文斌來找你了？」
「師父知道？」
「他昨天派人來問過我。」錢德順從旁邊的菸袋鍋子裡磕出菸灰，「我說我腿不行，走不了遠道。讓他去找你。」
周知禮在他腳邊的矮凳上坐下。
「這活我接了。」
「嗯。」錢德順點點頭，「孤老送終，不好辦。但也不是辦不了。你心裡有數就行。」
他往煙鍋里塞了一撮菸絲，劃火柴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散開，遮住了他半張臉。
「不過，縣城的規矩和鄉下不同。你得注意。」
周知禮身子微微前傾：「什麼不同？」
錢德順沒急著答，又吸了兩口煙，像是在斟酌措辭。
「鄉下人講實在，錢花刀刃上。縣城人講排場，錢花在面子上。」
「喪事辦得好不好，縣城人看的不是流程對不對，是場面大不大。酒席多少桌、嗩吶請幾撥、來弔唁的人有沒有份量——這些才是正經事，面子大過天。」
周知禮點點頭，把這些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裡。
「還有，」錢德順看著他，「縣城知客不少，能耐參差不齊，但有一個人你得留意。」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