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給新郎抹胭脂
嗩吶一響，整個村子都醒了。
嗚嗚咽咽的調子穿過清晨的薄霧，驚起一群麻雀撲稜稜地飛。村口的大槐樹下站滿了看熱鬧的人，老人們叼著旱菸袋，小孩子追著隊伍跑，嘰嘰喳喳地喊：
「新郎官來嘍！」
牛車打頭，車板上鋪著紅布，插著大紅花。
張大壯端端正正坐在上面，腰板挺得筆直。周知禮知道他撐得很辛苦，但從外面看去，還真像那麼回事。
鞭炮噼里啪啦地響，碎紅的紙屑落了一路。
嗩吶鑼鼓，一路吹吹打打，往李家村去了。
李家村不遠，隔著兩道田埂就到了。
迎親隊伍在李家門口停下，周知禮跳下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新郎官到，請新娘子上轎！」
李家的門開了。
李秀芬穿著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被她嫂子攙著走出來。
紅蓋頭遮住了臉，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雙垂在身側的手。那雙手有些粗糙，指節上還有幹活磨出來的繭子，明顯這是個干慣了活兒的姑娘。
她上了牛車，在張大壯身邊坐下。
牛車一顛一顛地往回走，車輪碾過土路，咯吱咯吱地響。
紅蓋頭底下，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
「大壯，你還好嗎？」
張大壯笑了笑，聲音有點虛，但語氣很穩：
「好著呢。」
李秀芬沒有說話。
但她悄悄把手伸過去，握住了張大壯的手。
張大壯的手有些涼，燒了一夜，勁兒還沒緩過來。但被她一握，指尖慢慢暖了起來。
午時正，拜堂儀式開始。
張家院子擠滿了人，親朋好友、鄉里鄉親，里三層外三層。
正房門口掛著紅綢，供桌上擺著香燭，紅燭的光映在牆上，搖搖晃晃的。院子裡的人交頭接耳地說著話，小孩子擠在大人腿邊，踮著腳往裡張望。
周知禮站在堂屋正中央，手裡拿著紅綢，高聲唱道：
「吉時已到，新人拜堂！」
人群安靜下來。
張大壯和李秀芬並肩站在堂屋中央，面向供桌。
「一拜天地！」
兩人轉身，面向大門。
張大壯彎腰的時候，腳下突然一軟，身子晃了一晃。
周知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但就在這一瞬間，李秀芬的手悄悄伸過去，輕輕扶住了他的胳膊。
從外面看，什麼都沒發生。
兩人穩穩地拜了下去。
周知禮暗暗鬆了口氣。
「二拜高堂！」
兩人起身，轉向張木匠夫婦。
兩位老人坐在椅子上，眼眶都紅紅的。
張木匠使勁兒繃著臉，想裝出一副威嚴的樣子，但嘴角一直在抖。張大壯的娘更是忍不住了，拿袖子直擦眼睛。
這門親事，來得太不容易了。
「夫妻對拜！」
張大壯和李秀芬轉過身，面對面站著。
紅蓋頭還蓋著，看不見李秀芬的但張大壯知道，蓋頭下面，是他等了一年的姑娘。
兩人緩緩彎腰，拜了下去。
起身的時候，張大壯趁人不注意，悄悄掀開紅蓋頭的一角。
李秀芬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帶著笑。
「禮成！」
周知禮高聲唱道，院子裡響起一片掌聲和叫好聲，鞭炮又噼里啪啦地響起來。
「送入洞房！」
張大壯牽著李秀芬的手，一步一步往新房走去。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因為有人扶著他。
答謝宴上，酒過三巡。
周知禮站起身，端著酒碗，高聲說道：「各位鄉親！」
院子裡的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今天是大壯和秀芬大喜的日子。這對新人的事兒，在座的都知道。大壯身子不好，秀芬不離不棄。這份情義，我周知禮敬佩。」
「我相信，他們以後的日子，一定會越過越好。」
他舉起酒碗：
「我敬各位一碗，祝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好！好！」
滿院子的人一起舉碗，一飲而盡。
太陽西斜的時候，賓客陸續散了。周知禮收拾好東西，和張木匠道了別，往村口走去。
剛走出院門，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周師傅，請等等！」
他回頭，發現是李秀芬。
她已經換下了嫁衣，穿著一身靛藍的粗布衣裳，臉上還帶著新娘的紅暈。
「秀芬，怎麼了？」
李秀芬快步走到他面前，停下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知禮愣了一下，伸手想扶。
「秀芬姑娘，你這是幹什麼？」
「周師傅，謝謝您。」
李秀芬直起身子，眼眶紅紅的。
「不光是今天的事。還有縣醫院的事，還有您說的那些話——您說大壯的病能治，讓我有了盼頭。那陣子我都快撐不下去了，是您那句話，讓我覺著……日子還有奔頭。」
周知禮看著她。
夕陽的光落在她臉上，照出眼角的淚痕，也照出嘴角的笑意。
他點了點頭。
「好好過日子。」
「嗯。」李秀芬用力點頭，「我會的。」
周知禮笑了笑，轉身往村口走去。
張大壯的婚禮結束後一周，好消息接連傳來。
張木匠托人從縣城買回了鏈黴素，小小的玻璃瓶子，裝在棉花墊著的木匣子裡，他一路上抱在懷裡，比抱孫子還小心。
王大夫又來看過一次。
他把完脈，捋了捋山羊鬍子，難得露出笑容：「這藥管用。脈象比上回穩多了，只要堅持吃，養個一兩年，應該能好。」
張木匠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
「能……能好？」
「能好。」
張木匠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突然轉過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他沒讓人看見他哭。但那後背，抖得厲害。
從那以後，張木匠逢人就念叨：
「多虧了周知客！」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跟幾個老夥計說話，手裡的旱菸都忘了抽：「要不是他，我兒子的婚事早黃了！那後生不光會辦事，還有良心！」
旁邊的人聽了，有的點頭，有的嘖嘖稱奇。
一傳十，十傳百。
周知禮的名字，又在這一片傳開了。
從劉主任家的白事到張大壯家的紅事，短短一個多月，周知禮辦了兩場「硬仗」。
白事那邊——攔棺鬧喪、棺材漏水，哪一關都是兇險萬分。
紅事這邊——新郎病重、臨時發燒，他也安排得穩穩噹噹。
現在在這一片，提起「周知禮」三個字，沒有人不豎大拇指。
找他辦事的人，一撥接著一撥。
光是一周，就來了三撥人：兩場白事，一場紅事。周知禮一一應下，按照規矩，一場一場地辦。日子忙碌，卻踏實。
這天吃過午飯，周知禮正在屋裡看《知客手札》。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發黃的書頁上。
院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嗚嗚咽咽的調子穿過清晨的薄霧，驚起一群麻雀撲稜稜地飛。村口的大槐樹下站滿了看熱鬧的人，老人們叼著旱菸袋，小孩子追著隊伍跑，嘰嘰喳喳地喊：
「新郎官來嘍！」
牛車打頭，車板上鋪著紅布，插著大紅花。
張大壯端端正正坐在上面，腰板挺得筆直。周知禮知道他撐得很辛苦，但從外面看去，還真像那麼回事。
鞭炮噼里啪啦地響，碎紅的紙屑落了一路。
嗩吶鑼鼓，一路吹吹打打，往李家村去了。
李家村不遠，隔著兩道田埂就到了。
迎親隊伍在李家門口停下，周知禮跳下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新郎官到，請新娘子上轎！」
李家的門開了。
李秀芬穿著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被她嫂子攙著走出來。
紅蓋頭遮住了臉，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雙垂在身側的手。那雙手有些粗糙，指節上還有幹活磨出來的繭子，明顯這是個干慣了活兒的姑娘。
她上了牛車，在張大壯身邊坐下。
牛車一顛一顛地往回走，車輪碾過土路，咯吱咯吱地響。
紅蓋頭底下，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
「大壯，你還好嗎？」
張大壯笑了笑，聲音有點虛，但語氣很穩：
「好著呢。」
李秀芬沒有說話。
但她悄悄把手伸過去，握住了張大壯的手。
張大壯的手有些涼，燒了一夜，勁兒還沒緩過來。但被她一握，指尖慢慢暖了起來。
午時正，拜堂儀式開始。
張家院子擠滿了人，親朋好友、鄉里鄉親，里三層外三層。
正房門口掛著紅綢，供桌上擺著香燭，紅燭的光映在牆上，搖搖晃晃的。院子裡的人交頭接耳地說著話，小孩子擠在大人腿邊，踮著腳往裡張望。
周知禮站在堂屋正中央，手裡拿著紅綢，高聲唱道：
「吉時已到，新人拜堂！」
人群安靜下來。
張大壯和李秀芬並肩站在堂屋中央，面向供桌。
「一拜天地！」
兩人轉身，面向大門。
張大壯彎腰的時候，腳下突然一軟，身子晃了一晃。
周知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但就在這一瞬間，李秀芬的手悄悄伸過去，輕輕扶住了他的胳膊。
從外面看，什麼都沒發生。
兩人穩穩地拜了下去。
周知禮暗暗鬆了口氣。
「二拜高堂！」
兩人起身，轉向張木匠夫婦。
兩位老人坐在椅子上，眼眶都紅紅的。
張木匠使勁兒繃著臉，想裝出一副威嚴的樣子，但嘴角一直在抖。張大壯的娘更是忍不住了，拿袖子直擦眼睛。
這門親事，來得太不容易了。
「夫妻對拜！」
張大壯和李秀芬轉過身，面對面站著。
紅蓋頭還蓋著，看不見李秀芬的但張大壯知道，蓋頭下面，是他等了一年的姑娘。
兩人緩緩彎腰，拜了下去。
起身的時候，張大壯趁人不注意，悄悄掀開紅蓋頭的一角。
李秀芬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帶著笑。
「禮成！」
周知禮高聲唱道，院子裡響起一片掌聲和叫好聲，鞭炮又噼里啪啦地響起來。
「送入洞房！」
張大壯牽著李秀芬的手，一步一步往新房走去。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因為有人扶著他。
答謝宴上，酒過三巡。
周知禮站起身，端著酒碗，高聲說道：「各位鄉親！」
院子裡的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今天是大壯和秀芬大喜的日子。這對新人的事兒，在座的都知道。大壯身子不好，秀芬不離不棄。這份情義，我周知禮敬佩。」
「我相信，他們以後的日子，一定會越過越好。」
他舉起酒碗：
「我敬各位一碗，祝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好！好！」
滿院子的人一起舉碗，一飲而盡。
太陽西斜的時候，賓客陸續散了。周知禮收拾好東西，和張木匠道了別，往村口走去。
剛走出院門，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周師傅，請等等！」
他回頭，發現是李秀芬。
她已經換下了嫁衣，穿著一身靛藍的粗布衣裳，臉上還帶著新娘的紅暈。
「秀芬，怎麼了？」
李秀芬快步走到他面前，停下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知禮愣了一下，伸手想扶。
「秀芬姑娘，你這是幹什麼？」
「周師傅，謝謝您。」
李秀芬直起身子，眼眶紅紅的。
「不光是今天的事。還有縣醫院的事，還有您說的那些話——您說大壯的病能治，讓我有了盼頭。那陣子我都快撐不下去了，是您那句話，讓我覺著……日子還有奔頭。」
周知禮看著她。
夕陽的光落在她臉上，照出眼角的淚痕，也照出嘴角的笑意。
他點了點頭。
「好好過日子。」
「嗯。」李秀芬用力點頭，「我會的。」
周知禮笑了笑，轉身往村口走去。
張大壯的婚禮結束後一周，好消息接連傳來。
張木匠托人從縣城買回了鏈黴素，小小的玻璃瓶子，裝在棉花墊著的木匣子裡，他一路上抱在懷裡，比抱孫子還小心。
王大夫又來看過一次。
他把完脈，捋了捋山羊鬍子，難得露出笑容：「這藥管用。脈象比上回穩多了，只要堅持吃，養個一兩年，應該能好。」
張木匠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
「能……能好？」
「能好。」
張木匠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突然轉過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他沒讓人看見他哭。但那後背，抖得厲害。
從那以後，張木匠逢人就念叨：
「多虧了周知客！」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跟幾個老夥計說話，手裡的旱菸都忘了抽：「要不是他，我兒子的婚事早黃了！那後生不光會辦事，還有良心！」
旁邊的人聽了，有的點頭，有的嘖嘖稱奇。
一傳十，十傳百。
周知禮的名字，又在這一片傳開了。
從劉主任家的白事到張大壯家的紅事，短短一個多月，周知禮辦了兩場「硬仗」。
白事那邊——攔棺鬧喪、棺材漏水，哪一關都是兇險萬分。
紅事這邊——新郎病重、臨時發燒，他也安排得穩穩噹噹。
現在在這一片，提起「周知禮」三個字，沒有人不豎大拇指。
找他辦事的人，一撥接著一撥。
光是一周，就來了三撥人：兩場白事，一場紅事。周知禮一一應下，按照規矩，一場一場地辦。日子忙碌，卻踏實。
這天吃過午飯，周知禮正在屋裡看《知客手札》。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發黃的書頁上。
院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