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病秧子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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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壯發燒了,燒得燙手!」

  張木匠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周知禮心裡一沉,什麼也沒說,拔腿就往後院跑。

  張大壯躺在床上,臉燒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他的身子在被窩裡抖,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眼神渙散,已經有些認不得人了。

  張木匠衝進來,一把攥住兒子的手,滾燙。

  「大壯!大壯!」

  他嗓子都啞了,回頭望向周知禮,眼裡全是絕望:「周師傅……這可怎麼辦?明天就是婚期啊!」

  張大壯的額頭燙得嚇人。

  周知禮把手貼上去,像摸著燒透的磚頭。

  再一看,張大壯的嘴唇乾裂起皮,臉頰燒得通紅,眼皮耷拉著,呼吸又粗又急。

  張木匠蹲在床邊,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摸兒子的臉,一會兒掖被角,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周知禮沒吭聲,轉身就往外走。

  「周師傅!」張木匠追出來,「你去哪兒?」

  「請大夫。」

  「這大半夜的——」

  周知禮沒回頭,聲音從黑暗裡傳來:「明天是婚期。」

  張木匠的話噎在嗓子眼裡,愣在原地。

  夜裡的風帶著寒氣,周知禮一腳深一腳淺地跑在村道上,腳下的土路讓昨天的雨泡得稀軟,鞋底直打滑。

  有一腳踩進水坑裡,涼意順著褲腿往上躥,他也顧不上,悶頭往鎮上跑。

  鎮上的王大夫住在藥鋪後頭,周知禮拍門拍得手掌生疼,好半天才聽見裡頭有動靜。

  門開了條縫,探出一張睡眼惺忪的臉。

  「周師傅?出什麼事了?」

  「王大夫,張木匠家的兒子燒得厲害,您得去看看。」

  「張家?那個明天成親的?」

  「對。」

  王大夫一聽「婚期」兩個字,瞌睡醒了大半。在農村,婚期是大事,誤不得。

  他二話沒說,轉身背起藥箱就跟著走。

  回到張家,油燈把屋裡照得昏黃。

  王大夫在床邊坐下,拿起張大壯的手腕把脈。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蟲鳴,張木匠和他婆娘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王大夫把脈把了好一會兒,又讓張大壯張嘴看了舌苔,又翻開眼皮瞧了瞧。

  張木匠實在忍不住了:「王大夫,我兒子他怎麼樣了?」

  王大夫擺擺手,又摸了摸張大壯的額頭,這才站起身。

  「受了風寒。」

  張木匠一愣:「就……就著涼了?」

  「這幾天進進出出忙活婚事,冷熱不定,再加上他本來底子就弱......」

  王大夫從藥箱裡翻出幾包藥,「也不是什麼大毛病。灌碗薑湯,吃兩包藥,捂著被子發發汗,明天能好個七八成。」

  張木匠兩口子對視一眼,那懸著的心總算落回肚子裡。

  「只是……」王大夫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嘆了口氣,「明天這婚,可有得熬了。」

  周知禮心裡有數。

  燒是能退,但人肯定虛得厲害,撐完一整套婚禮流程,夠嗆。

  不過那是明天的事,眼下先把燒退了再說。

  王大夫走後,張大壯的娘去廚房切姜。

  老薑剁成碎末,丟進砂鍋里咕嘟咕嘟地煮,辛辣的氣味很快飄滿了院子。周知禮守在床邊,拿濕毛巾給張大壯擦臉。

  張大壯燒得迷迷糊糊,眼睛半睜半閉,嘴裡不停地嘟囔著什麼。

  周知禮湊近了,才聽清楚。

  「不能退……不能退婚……秀芬等了我一年……我不能讓她失望……」

  周知禮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他看著床上這張年輕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眉頭緊皺著,像是在做什麼噩夢。但嘴裡念叨的,全是那個姑娘。

  周知禮沒有說話,只是把毛巾又蘸了涼水,輕輕敷在他額頭上。


  「放心,婚照常辦,我盯著呢。」

  張大壯像是聽見了,眉頭鬆了松,嘴角動了動,又陷入了昏睡。

  那一夜很長。

  薑湯熬好了,周知禮一勺一勺往張大壯嘴裡餵。熱辣辣的湯汁灌下去,張大壯嗆咳了兩聲,但好歹咽下去了大半碗。

  沒過多久,他的額頭開始冒汗。

  周知禮又給他蓋上一床被子,壓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臉來。

  然後就是等。

  子時,換一次毛巾。

  丑時,再餵幾口溫水。

  寅時,周知禮靠在椅背上打了個盹兒,被窗外的雞叫聲驚醒。

  他睜開眼,窗戶紙透進來一點微光。天還沒亮,但最黑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他伸手摸了摸張大壯的額頭。

  溫熱,但不再滾燙了。

  周知禮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

  一夜沒睡,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後脖頸酸得抬不起來。但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卯時,天光大亮。

  張大壯睜開了眼睛,他愣愣地看著屋頂,又愣愣地轉過頭,看見坐在床邊的周知禮。

  「周……周師傅?」

  「醒了?」周知禮站起身,骨頭嘎巴嘎巴響,「感覺怎麼樣?」

  張大壯動了動身子,想坐起來,剛一撐就軟了回去。

  「渾身沒勁兒……」

  「發了一夜的汗,能有勁兒才怪。」周知禮把一碗熱粥端過來,「先吃點東西墊墊。」

  張大壯就著周知禮的手喝了幾口粥,突然頓住了。

  「今天……」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辰時出發迎親,還有一個時辰。」

  張大壯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周知禮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廢話,安心吃飯。」

  辰時不到,張大壯開始換新郎服。

  大紅的綢緞袍子,前襟繡著鴛鴦,胸口綴著大紅花,看著喜慶得很。

  可張大壯套上之後,那張臉白得像紙,連嘴唇都沒什麼血色,襯著大紅的衣裳,越發顯得慘澹。

  張木匠在旁邊急得直搓手。

  周知禮看了一眼,轉身出去了。沒一會兒,他拿著個小瓷盒回來。

  張大壯瞅了一眼:「那是什麼?」

  「胭脂。」

  「胭……」張大壯病怏怏的臉居然紅了,「那、那不是女人用的化妝品嗎?」

  「少廢話,坐好。」

  周知禮擰開蓋子,用指腹蘸了一點,往張大壯顴骨上輕輕抹勻。

  他的手法很穩,力道也輕,三兩下就把那層灰敗的臉色遮住了,添了幾分紅潤氣色。又用指尖蘸了一點點,往嘴唇上薄薄地塗了一層。

  「行了。」

  張大壯被按著坐在凳子上,大氣都不敢出。

  周知禮退後一步,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

  「這才像個新郎官的樣子。」

  張木匠湊過來一看,眼睛一亮:「哎,還真是!精神多了!」

  張大壯扭頭看了看銅鏡里的自己,耳根子發燙,但不得不承認,確實好看多了。

  辰時,迎親的隊伍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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