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當著鄉長面，不能砸招牌
等他走出正房，靈棚已經搭好了。
八根杉木柱子，扎得穩穩噹噹。棚頂是三層白布，風吹過來，布面微微鼓起。四角掛著白幡，在晨風裡一飄一飄的，發出輕微的嘩嘩聲。
供桌是新刷了漆的松木桌，上面擺著香爐、蠟燭、祭品。香爐里的檀香剛點著，青煙裊裊，瀰漫出一股苦澀的氣味。
劉老太爺的遺像掛在正中。
黑白照片，是前年在縣城照相館照的。照片裡的他穿著中山裝，目光炯炯，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遺像前面放著一碗米飯，米飯堆得冒尖，上面豎著插了一雙筷子。
這叫「倒頭飯」，是給亡人吃的最後一頓飯。
周知禮繞著靈堂走了一圈，檢查每一處細節。
供桌朝南，方位正。蠟燭左右各一支，火苗對稱。香爐居中，三炷香直直豎著。遺像端正，沒有歪斜。
沒有問題。
他又檢查了劉家人的穿戴。
劉大娘換上了素衣，深灰色的棉布袍子，頭上繫著白布條，系得緊緊的，勒出一道紅印。
劉建國、劉建設、劉小梅都披麻戴孝。
「孝子孝女要穿戴整齊，不能披頭散髮。」周知禮叮囑道，「來客弔唁的時候，要磕頭回禮。磕頭要實，不能敷衍。這是規矩，不能失了。」
劉建國點頭回應：「知道了。」
周知禮鬆了口氣。
從劉老太爺咽氣到現在，不過幾個時辰。靈堂布置妥當，報喪的人也派出去了，棺材和壽衣也在路上，一切井井有條。
他聽到身後有人在低聲議論。
是劉建設對劉建國說的，聲音很輕，但周知禮還是聽見了：
「這後生，真有兩下子。」
劉建國嗯了一聲，沒多說。
他只是看著靈堂里父親的遺像，眼眶又紅了。
太陽升起來，遠處傳來雞叫聲。
第一批來弔唁的人到了。
周知禮站在靈堂門口，準備唱禮迎客。他整了整衣襟，抬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來的不是普通人。
領頭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身深藍色中山裝，每一顆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戴著一頂藍布帽子，帽檐壓得很低。腳上蹬著黑皮鞋，擦得鋥亮。
走路帶風，腳步沉穩，一看就是當官的。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清一色的藍灰中山裝，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劉建國一看來人，愣了一下，然後連忙迎上去，腰不自覺地彎了下去。
「王鄉長，您親自來了。」
王鄉長。
周知禮心裡暗暗吸了口氣。
鄉長親自來弔唁，頭一個來，說明劉老太爺在鄉里確實有分量。但這也意味著，接下來的喪事，容不得半點差錯。
稍有不慎，就是當著鄉長的面出醜。
那傳出去，師父的招牌就砸了。
他穩了穩心神，往前跨了一步，站直了身子，揚聲唱道：
「鄉政府王鄉長攜眾幹部弔唁——孝子叩謝——」
聲音清亮，傳出去老遠。
劉建國兄妹三人齊齊跪下，額頭觸地，磕頭回禮。咚，咚，咚，三個頭磕得實實在在。
王鄉長走到供桌前，從下人手裡接過三炷香，插進香爐，鞠了三個躬。腰彎到九十度，停頓一秒，再起身。
然後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周知禮身上。
「你就是錢德順的徒弟？」
「是。」周知禮迎著那目光，沒有躲閃，「晚輩周知禮。」
王鄉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掃過他身上的衣服，最後落在他手裡那本發黃的記事本上。
「年輕有為。老劉的喪事，就靠你了。」
周知禮微微欠身：「一定盡心盡力。」
王鄉長沒再多說，轉身走到劉大娘身邊，俯下身，低聲說了幾句話，便帶著人走了，直到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劉建設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小周，幹得漂亮。」
周知禮沒有應聲。
鄉長走後，來弔唁的人就沒斷過。
院門口的白幡還沒落定，又一撥黑壓壓的人影閃進來。
糧站站長、信用社主任、衛生院院長、郵電所所長……一個接一個，都是鄉里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的自行車在院牆根底下排了一溜，車把上掛著白布條，在風裡晃晃悠悠。
周知禮站在靈堂門口，扯著嗓子唱禮。
「糧站張站長攜同仁弔唁——孝子叩謝——」
「信用社李主任攜同仁弔唁——孝子叩謝——」
「衛生院趙院長攜同仁弔唁——孝子叩謝——」
唱了一上午，他的嗓子眼像著了火，每喊一聲，喉嚨就火辣辣疼。
但他不敢停，來客一撥接一撥，腳步聲踩著腳步聲，禮金簿子翻過了三頁。
劉家三兄妹跪在靈堂前的蒲團上，每來一撥人就磕一輪頭。
劉建國的額頭磕得通紅，蒲團上洇出一片汗漬。劉小紅的膝蓋早就跪麻了，站起來時腿一軟，差點栽進香案里。
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
幫忙的鄉親端著茶盤在人群里穿來穿去，茶水潑了一地。幾個小孩在靈棚後面追著跑，被大人一巴掌拍回去。
周知禮一邊唱禮，一邊拿眼角餘光掃著人頭。
少說五六十號了，還在往裡涌。
劉老太爺在鄉里幹了二十年，這人脈，確實不是蓋的。
到了中午，第一撥來客弔唁完畢，該入席吃飯了。
劉家的流水席搭在院子東邊。
十幾張八仙桌拼成三排，上頭罩著藍白條紋的塑料布，風一吹，嘩啦啦響。
桌上擺著白瓷碗、紅漆筷子，還有幾碟涼拌菜，花生米和拌豆腐絲，好不好吃不知道，顏色倒是好看。
廚子在席棚後面忙活，鐵鍋里的油滋滋冒煙，炒勺敲得叮噹響。
可座位還沒排好！
周知禮正在靈堂里檢查香燭，就聽見院子那邊傳來爭吵聲。
不是大吵，是那種壓著嗓子、憋著勁的爭。
他穿過人群走過去，就看見劉建國和劉建設站在席棚門口，兩人離得很近，幾乎是鼻子對著鼻子。
劉建國壓低聲音，一隻手指著正中央那張桌子。
「我說讓鄉長坐主位，你非不聽！」
劉建設把他的手撥開，聲音也壓著：
「鄉長是官，李主任也不差啊！信用社主任管著全鄉的錢，得罪了他，我以後貸款怎麼辦？生意還做不做了？」
「就知道你的生意......」
「我這不也是為咱家著想？」
兩人越吵越凶。
周圍幫忙的幾個人站在那兒，端著盤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睛直往別處躲。
周知禮心裡「咯噔」一下，這事棘手了。
八根杉木柱子，扎得穩穩噹噹。棚頂是三層白布，風吹過來，布面微微鼓起。四角掛著白幡，在晨風裡一飄一飄的，發出輕微的嘩嘩聲。
供桌是新刷了漆的松木桌，上面擺著香爐、蠟燭、祭品。香爐里的檀香剛點著，青煙裊裊，瀰漫出一股苦澀的氣味。
劉老太爺的遺像掛在正中。
黑白照片，是前年在縣城照相館照的。照片裡的他穿著中山裝，目光炯炯，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遺像前面放著一碗米飯，米飯堆得冒尖，上面豎著插了一雙筷子。
這叫「倒頭飯」，是給亡人吃的最後一頓飯。
周知禮繞著靈堂走了一圈，檢查每一處細節。
供桌朝南，方位正。蠟燭左右各一支，火苗對稱。香爐居中，三炷香直直豎著。遺像端正，沒有歪斜。
沒有問題。
他又檢查了劉家人的穿戴。
劉大娘換上了素衣，深灰色的棉布袍子，頭上繫著白布條，系得緊緊的，勒出一道紅印。
劉建國、劉建設、劉小梅都披麻戴孝。
「孝子孝女要穿戴整齊，不能披頭散髮。」周知禮叮囑道，「來客弔唁的時候，要磕頭回禮。磕頭要實，不能敷衍。這是規矩，不能失了。」
劉建國點頭回應：「知道了。」
周知禮鬆了口氣。
從劉老太爺咽氣到現在，不過幾個時辰。靈堂布置妥當，報喪的人也派出去了，棺材和壽衣也在路上，一切井井有條。
他聽到身後有人在低聲議論。
是劉建設對劉建國說的，聲音很輕，但周知禮還是聽見了：
「這後生，真有兩下子。」
劉建國嗯了一聲，沒多說。
他只是看著靈堂里父親的遺像，眼眶又紅了。
太陽升起來，遠處傳來雞叫聲。
第一批來弔唁的人到了。
周知禮站在靈堂門口，準備唱禮迎客。他整了整衣襟，抬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來的不是普通人。
領頭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身深藍色中山裝，每一顆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戴著一頂藍布帽子，帽檐壓得很低。腳上蹬著黑皮鞋，擦得鋥亮。
走路帶風，腳步沉穩，一看就是當官的。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清一色的藍灰中山裝，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劉建國一看來人，愣了一下，然後連忙迎上去，腰不自覺地彎了下去。
「王鄉長，您親自來了。」
王鄉長。
周知禮心裡暗暗吸了口氣。
鄉長親自來弔唁，頭一個來，說明劉老太爺在鄉里確實有分量。但這也意味著，接下來的喪事，容不得半點差錯。
稍有不慎，就是當著鄉長的面出醜。
那傳出去，師父的招牌就砸了。
他穩了穩心神，往前跨了一步，站直了身子，揚聲唱道：
「鄉政府王鄉長攜眾幹部弔唁——孝子叩謝——」
聲音清亮，傳出去老遠。
劉建國兄妹三人齊齊跪下，額頭觸地，磕頭回禮。咚，咚，咚，三個頭磕得實實在在。
王鄉長走到供桌前，從下人手裡接過三炷香，插進香爐，鞠了三個躬。腰彎到九十度，停頓一秒，再起身。
然後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周知禮身上。
「你就是錢德順的徒弟？」
「是。」周知禮迎著那目光，沒有躲閃，「晚輩周知禮。」
王鄉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掃過他身上的衣服，最後落在他手裡那本發黃的記事本上。
「年輕有為。老劉的喪事，就靠你了。」
周知禮微微欠身：「一定盡心盡力。」
王鄉長沒再多說，轉身走到劉大娘身邊，俯下身，低聲說了幾句話，便帶著人走了，直到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劉建設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小周，幹得漂亮。」
周知禮沒有應聲。
鄉長走後，來弔唁的人就沒斷過。
院門口的白幡還沒落定，又一撥黑壓壓的人影閃進來。
糧站站長、信用社主任、衛生院院長、郵電所所長……一個接一個，都是鄉里有頭有臉的人物。他們的自行車在院牆根底下排了一溜，車把上掛著白布條，在風裡晃晃悠悠。
周知禮站在靈堂門口，扯著嗓子唱禮。
「糧站張站長攜同仁弔唁——孝子叩謝——」
「信用社李主任攜同仁弔唁——孝子叩謝——」
「衛生院趙院長攜同仁弔唁——孝子叩謝——」
唱了一上午，他的嗓子眼像著了火，每喊一聲，喉嚨就火辣辣疼。
但他不敢停，來客一撥接一撥，腳步聲踩著腳步聲，禮金簿子翻過了三頁。
劉家三兄妹跪在靈堂前的蒲團上，每來一撥人就磕一輪頭。
劉建國的額頭磕得通紅，蒲團上洇出一片汗漬。劉小紅的膝蓋早就跪麻了，站起來時腿一軟，差點栽進香案里。
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
幫忙的鄉親端著茶盤在人群里穿來穿去，茶水潑了一地。幾個小孩在靈棚後面追著跑，被大人一巴掌拍回去。
周知禮一邊唱禮，一邊拿眼角餘光掃著人頭。
少說五六十號了，還在往裡涌。
劉老太爺在鄉里幹了二十年，這人脈，確實不是蓋的。
到了中午，第一撥來客弔唁完畢，該入席吃飯了。
劉家的流水席搭在院子東邊。
十幾張八仙桌拼成三排，上頭罩著藍白條紋的塑料布，風一吹，嘩啦啦響。
桌上擺著白瓷碗、紅漆筷子，還有幾碟涼拌菜，花生米和拌豆腐絲，好不好吃不知道，顏色倒是好看。
廚子在席棚後面忙活，鐵鍋里的油滋滋冒煙，炒勺敲得叮噹響。
可座位還沒排好！
周知禮正在靈堂里檢查香燭，就聽見院子那邊傳來爭吵聲。
不是大吵，是那種壓著嗓子、憋著勁的爭。
他穿過人群走過去，就看見劉建國和劉建設站在席棚門口，兩人離得很近，幾乎是鼻子對著鼻子。
劉建國壓低聲音，一隻手指著正中央那張桌子。
「我說讓鄉長坐主位，你非不聽！」
劉建設把他的手撥開，聲音也壓著：
「鄉長是官，李主任也不差啊！信用社主任管著全鄉的錢，得罪了他，我以後貸款怎麼辦？生意還做不做了？」
「就知道你的生意......」
「我這不也是為咱家著想？」
兩人越吵越凶。
周圍幫忙的幾個人站在那兒，端著盤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睛直往別處躲。
周知禮心裡「咯噔」一下，這事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