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這喪事不能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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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知禮沒有正面回答,反問他一句:「是你娘臨終前告訴你的吧。」

  周鐵柱的肩膀抖了一下,轉過身時眼眶已經紅了。

  「我娘死的時候,把什麼都告訴我了。說當年那人給了錢,讓她不要孩子。她沒捨得,把我生了下來。她一輩子沒嫁人,就是為了等他。」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壓抑不住的苦澀:

  「可他一次都沒來看過。我娘病重的時候,我托人去供銷社捎過信,他沒來。我娘死的時候,他也沒來。下葬的時候,連個花圈都沒有。」

  他抬起頭,咬著牙,淚水終於滾了下來:「我不恨他。我恨的是……我娘這輩子,太苦了。」

  周知禮沒有說話。

  周寡婦的事,他也聽村里老人說過。

  一個年輕守寡的女人,帶著一個沒有爹的孩子,在那個年代有多難,可想而知。

  別人家的孩子上學,周鐵柱只能去放牛;別人家過年吃肉,周寡婦只能給兒子煮一碗白麵條。

  流言蜚語像蒼蠅一樣,嗡嗡嗡圍著她們轉了三十多年,最後她孤零零死在那間漏雨的破屋裡,連口像樣的棺材都沒有。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鐵柱哥,劉老爺子快死了,你想怎麼辦?」

  周鐵柱低下頭,不說話。

  蟬還在叫,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我不知道……我想過去找他算帳,但我娘臨死前說不要去,說那邊有家有口的。我也想過就這麼算了,反正這麼多年都過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裡帶著迷茫:

  「但有人來找過我。說可以幫我討公道,讓劉家分一份家產。我是他親兒子,憑什麼一分錢都拿不到?」

  周知禮心裡一緊,果然有人在挑唆。

  「那人叫什麼名字?」

  「趙德彪。他說他和劉主任有仇,願意幫我出頭。」

  趙德彪,周知禮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

  這個人專門在這個節骨眼上來找周鐵柱,挑唆他去鬧事。這背後,藏著一盤更大的棋。

  「鐵柱哥,趙德彪的話你別信。他和劉主任有仇,借你的手去鬧,他躲在後面看熱鬧。鬧成了,他出氣;鬧砸了,倒霉的是你。到時劉家恨你,村里人笑話你,你娘的名聲也跟著被人嚼舌根。」

  周鐵柱愣住了,他顯然沒想過這一層。

  「那我該怎麼辦?」

  「我有個辦法,可以讓你認祖歸宗,也可以讓你拿到該拿的東西。但不用鬧,不用丟人。你願不願意聽?」

  周鐵柱看著他,目光複雜:「你為什麼幫我?」

  周知禮想了想:「我是知客,劉主任家的喪事是我在辦。喪事辦好了,是我的本分,辦砸了是我的責任,我不想看到那種局面。」

  他頓了頓,看著周鐵柱臉上那兩道還沒幹的淚痕。

  「而且……你娘的苦,不應該白吃。」

  周鐵柱的喉結動了動。

  他低下頭,盯著地上那個沾滿灰的窩頭,沉默了很久。

  遠處有人喊了一嗓子:「開工了——」

  工人們陸陸續續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往工地那邊走。

  周鐵柱沒動,最後,他點了點頭。

  「好,我聽你的。」

  周知禮離開工地,直奔劉家。

  劉大娘在後院等他。

  老太太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裡攥著一串佛珠,正一顆一顆地捻著。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

  「怎麼樣?」

  周知禮把和周鐵柱的對話說了一遍。

  「他答應不在喪事上鬧,就是想給他母親一個交代。他說他母親一直在等那個人,等了一輩子,那個人一次都沒去看過。」

  劉大娘垂下眼睛,看著手裡的佛珠。

  「他……恨他爹嗎?」

  「他說不恨。他恨的是,他娘這輩子太苦了。」

  劉大娘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廊下很靜。遠處傳來幾聲雞叫,又傳來小孩子的笑鬧聲,過了好一會兒,老太太才開口。

  「行。喪事之後,我見他。」

  周知禮點頭:「那我去給他帶個話。」

  「去吧。」劉大娘擺擺手,眼神複雜,「告訴他,只要他不鬧事,該給的,我不會少他一分。」

  周知禮沒有親自去找周鐵柱。

  他託了一個可靠的人帶話。

  一來怕打草驚蛇,二來怕趙德彪起疑。這種事情,動靜越小越好。

  與此同時,他又讓另一個人給趙德彪透了個口風:周鐵柱想通了,不打算鬧了。

  消息傳出去沒多久,回信就來了。

  趙德彪聽說這事,在店裡摔了一個茶碗。碎瓷片濺了一地,他也不收拾,就站在那堆碎瓷片當中,罵了一聲「沒種的東西!」

  沒過兩天,茶攤的老頭就找上門來了。

  「小兄弟,我跟你說個事。趙德彪這兩天在四處活動,找了不少人。」

  「什麼人?」

  「都是些以前被劉主任得罪過的。」

  「有一個村支書,姓孫,前幾年因為什麼事跟劉主任鬧過彆扭,差點丟了烏紗帽。現在還當著村支書呢,聽說對劉主任一肚子意見。」

  「趙德彪去找過他?」

  老頭點點頭,「找過了,就這兩天的事。不知道說了些什麼,但我看那架勢,像是要搞什麼大名堂。」

  周知禮眉頭皺起。

  趙德彪不甘心,開始找幫手了。

  可時間不等人。劉老太爺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隨時可能咽氣。喪事一旦開始,就沒時間再去調查了。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隨機應變。

  眼下能做的,就是把能防的都防住。周鐵柱那邊穩住了,最大的隱患算是解除了。剩下的,就看趙德彪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當天晚上,周知禮在家裡清點喪事用的物件。

  油燈擱在桌角,火苗被穿堂風吹得一跳一跳。

  黃紙、香燭、白布、麻繩……一樣一樣攤在桌上,他拿起來看一眼,放進包袱里,再拿起下一樣。

  突然,院門被人拍得砰砰響。

  「周師傅!周師傅在家嗎?」

  周知禮手裡動作一頓。放下東西,快步走出去,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彎著腰,兩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滿頭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是劉家的下人。

  「什麼事?」

  那人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慌:「周師傅,劉家讓您趕緊過去——劉老太爺不行了!」

  「大夫說……說撐不過今晚!」

  周知禮心裡咯噔一聲。

  他沒多說,轉身回屋,抓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往肩上一甩。

  「走。」

  兩人一路小跑,往鄉供銷社的方向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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