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攥了20年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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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時,太陽已升起來了。

  周知禮累得渾身發軟,倒在床上就睡著了。一覺睡到下午,醒來時肚子餓得咕咕叫。

  他翻身坐起,穿上鞋,走出屋子。

  母親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見他出來,頭也沒抬:「飯在鍋里溫著,自己盛。」

  掀開鍋蓋,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是雜糧粥,稠稠的,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旁邊還有一碟鹹菜,切成細絲,用香油拌過,泛著油光。

  他端起碗,蹲在門檻上吃。

  「昨晚去哪兒了?一大早才回來。」

  「楊家莊,幫忙辦了場喪事。一個外地來的老頭,沒有家屬。」

  母親嘆了口氣:「可憐。」

  周知禮沒有多說,三兩口把粥喝完,把碗放進水盆里,回了自己屋。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信,攤在桌上,仔細研究。

  信紙很舊,邊角都磨毛了,有些地方還破了洞。但字跡還能看清,毛筆寫的,字體工整,像是讀過書的人寫的。

  【父親大人膝下:

  兒不孝,多年未能承歡膝下,實為憾事。自父親離家,母親日夜思念,茶飯不思。去歲母親病重,彌留之際仍念父親之名,不能瞑目。

  兒知父親心中有苦,不願歸家。但家中之事,已成過往,兒絕無怨言。

  望父親見信後速歸,兒在縣城南街張記綢緞莊等候。

  不孝子文斌叩首,民國三十八年春】

  從信的內容來看,父親離家多年,兒子一直在找他,母親去世前還在念叨父親的名字。兒子希望父親能回家。

  但二十年過去了,這封信還在老頭手裡。

  為什麼?

  周知禮又看了看那塊玉佩。羊脂玉,蝙蝠紋,做工精細。這種玉佩少說值幾十塊大洋,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他有了判斷:這老頭姓張,二十年前和家裡鬧翻了,離家出走,帶著兒子寫的這封信,流浪了二十年。

  臨死前想回家,但走不動了,死在了異鄉的破廟裡。

  周知禮嘆了口氣。

  究竟什麼仇怨,讓一個人流浪二十年?

  他把信和玉佩收好,想起師父說過的話:「知客送的不只是亡人,是人情。喪事辦完不算完,要讓活人心安,死人才能安。」

  那老頭臨死前,手裡攥著這封信和玉佩,至死都沒鬆開。他是想回家的,想見兒子一面。

  第二天一早,周知禮去找村裡的趙大叔。

  趙大叔是跑縣城的老把式,趕著一輛騾車,專門給各家往城裡送貨拉貨。鄉里鄉親的,有什麼事都托他打聽。

  這會兒趙大叔正蹲在井邊洗臉,車上的貨剛卸完,滿身都是土。

  「趙叔。」

  趙大叔抬起頭,用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水:「知禮啊,啥事兒?」

  「趙叔,我想托您打聽個事兒。縣城南街,有沒有一家叫張記綢緞莊的店鋪?」

  趙大叔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皺著眉頭回憶了一會兒:「張記綢緞莊?好像聽說過,是不是賣布匹綢緞的?」

  「應該是。」

  「這名兒我好像聽過……我下回去縣城,幫你打聽打聽。」

  「多謝趙叔。」

  「客氣啥。」趙大叔擺擺手,拿起搭在騾車上的褂子,「對了,你要找的那人姓啥?」

  「姓張,叫張文斌。」

  趙大叔嘀咕了一聲,記在心裡,趕著騾車走了。

  一天。

  兩天。

  第三天傍晚,趙大叔從縣城回來了。

  周知禮正在院子裡劈柴,聽見門口有動靜,抬頭一看,趙大叔滿頭大汗地站在籬笆外。

  「知禮!」

  周知禮放下斧子,迎上去:「趙叔,打聽著了?」

  趙大叔一屁股坐在門口的石墩子上,先灌了一瓢涼水,抹了把嘴,這才說道:

  「知禮,你說的那個張記綢緞莊,我打聽到了。還在呢,不光在,還是縣城大戶。綢緞莊開了好幾十年了,生意做得很大。」


  「老闆是誰?」

  「姓張,叫張文斌,五十多歲,是個精明人。聽說他這兩年一直在到處找人。」

  「找誰?」

  「找他爹。」

  周知禮的心跳加快了。

  「聽說張老闆的爹二十年前離家出走,一直沒有音訊。這兩年不知道咋了,張老闆突然到處找,登報紙、貼告示,好幾個縣城貼遍了。還托人四處打聽,說只要有消息,重重有賞。」

  謝過了趙大叔,周知禮回到屋裡,陷入了沉思。

  兒子找了父親二十年,父親流浪了二十年。兩個人,一個在找,一個在逃。

  到頭來,陰陽兩隔。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玉佩,托在掌心。

  油燈的光亮落在玉面上,羊脂玉泛著柔光。蝙蝠紋雕得栩栩如生,像是下一秒就要從玉上飛起來。

  他決定了,等到下周趙大叔進城,自己去一趟,把玉佩和那封信送過去。

  還沒等他行動,三日後,有了轉機。

  那天正是晌午時分,日頭曬得人發懶。

  周知禮在院子裡劈柴。斧頭掄起來,帶著一股風,「咔」一聲,木柴裂成兩半,露出裡面白生生的木茬。

  他正要彎腰去撿,聽見村口傳來一陣馬蹄聲。蹄聲很急,踏得地面發悶。

  周知禮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直起腰,往村口望去。

  一輛馬車沿著村道駛來。青布車篷,紅漆輪轂,拉車的是兩匹膘肥體壯的棗紅馬。車輪碾在土路上,揚起一片塵土。

  這種馬車,別說周家村,整個鎮子也難得見一回。

  村頭幾個乘涼的老人直起了脖子,盯著馬車看。

  馬車沒有停,一路駛到周家門口,車夫「吁!」了一聲,兩匹馬打了個響鼻,停住了。

  車簾一掀,跳下來三個人。

  領頭的是個中年人,五十來歲,穿著一身藏青色綢緞長衫,腰間繫著玉帶,腳上蹬著皮靴。面容白淨,留著兩撇小鬍子。

  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穿著灰布短褐,像是跟班。

  兩個跟班一左一右站著,規規矩矩,眼睛不亂看,手垂在身側,不像莊稼人那麼隨便。

  中年人打量了一眼周家的院子,眉頭微微皺起。

  也難怪他皺眉。這院子確實不起眼,土坯牆,茅草頂,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一看就是普通農戶的光景。

  「這裡是周家?哪個是周知禮?」

  周知禮把斧頭往木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上前去。

  「我就是,請問您是?」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後生,穿著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還沾著木屑。怎麼看都不像個有本事的人。

  「我是張文斌,縣城張記綢緞莊的。」

  周知禮心裡一動,正主來了!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那塊玉佩,那封信,都指向縣城的張家。他把東西留著,打算下周送去,沒想到苦主來得這麼快。

  「張老闆,久仰。」周知禮拱了拱手。

  張文斌沒接他的客套,開門見山:「聽說前些日子,你給一個老頭辦了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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