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祖墳落棺,鎮井刻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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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個槓夫抬著棺材,繞著墓穴緩緩走了一圈。

  這叫「繞穴」,讓亡人最後看一眼自己的安息之地。

  繞完一圈,棺材停在墓穴正上方。

  周知禮看了一眼天色。太陽正好偏西,巳時三刻,時辰剛剛好。

  「下棺!」

  兩根粗麻繩穿過棺材底,四個槓夫各執一端,慢慢往下放。

  這是整個喪事最要緊的時刻。棺材不能直接扔下去,那是大不敬。必須用繩子一點一點往下送,穩穩噹噹,不能磕碰。

  周知禮盯著棺材,眼睛一眨不眨。

  棺材慢慢下沉,一尺,兩尺,三尺……

  「穩住,再慢點。」

  槓夫們額頭上冒著汗,手上的繩子繃得筆直,青筋都鼓起來了。

  四尺,五尺......

  終於,棺材平穩落地。

  周知禮探頭往下看,棺材擺得端端正正,頭朝北、腳朝南,方位分毫不差。

  他長出一口氣,轉過身,看向王家三兄弟:

  「好,撒五穀。」

  老大媳婦捧著一個簸箕上前,裡面裝著稻穀、小麥、玉米、高粱、黃豆。

  周知禮道:「往棺材上撒,邊撒邊念:五穀豐登,子孫興旺。」

  老大媳婦照做了,把五穀雜糧一把一把撒下去,沙沙作響。

  「好,下一步,填土。」

  周知禮看向王建德:「大哥,您先來。用手捧三把土,往棺材上撒。」

  王建德跪在墓穴邊上,伸手捧起一把黃土,往下撒去。

  「第一把,送爹上路。」

  又捧一把。

  「第二把,陰陽兩隔。」

  再捧一把。

  「第三把,入土為安。」

  三把土撒完,王建德趴在墓穴邊上,放聲大哭。

  周知禮沒有催他,等他哭了一陣,才讓老二、老三依次上前撒土。

  「填土!」

  早就等在旁邊的幫工們抄起鐵鍬,開始往墓穴里填土。

  這活看著簡單,其實大有講究。

  先填棺材兩側,再填頭尾,最後填中間。填一層夯一層,不能有空隙。空隙大了,棺材容易移位,那叫「翻棺」,是大忌。

  周知禮站在旁邊盯著,時不時指點兩句:

  「這邊少了,再填點。」

  「夯實了,別留空。」

  「對,就這樣。」

  土一鍬一鍬往下填,墓穴漸漸被填平。

  幫工們又在上面堆起一個圓圓的土包,這就是墳頭。

  墳頭不能太高也不能太矮。太高叫「壓子孫」,太矮叫「斷香火」。周知禮目測了一下高度,一尺半,剛剛好。

  「立碑!」

  早就備好的石碑抬了上來。

  石碑是青石打的,正面刻著「先考王公諱華之墓」,背面刻著立碑人和立碑日期。字是請鎮上石匠刻的,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石碑立在墳頭正前方,穩穩噹噹。

  「燒紙!」

  老大媳婦就抱著一摞紙錢上前,在墳前點起火堆。

  火苗躥起來,紙錢化成灰燼,隨風飄散。

  「別用樹枝撥,紙熄了,新紙摞在上面,讓它自己燃!」周知禮在一旁叮囑,拿出三炷香,點燃,插在墳前的香爐里。

  「三炷香敬亡人。一拜天,二拜地,三拜祖宗。」

  他退後一步,看向王家三兄弟:

  「叩首!」

  三兄弟齊齊跪下,對著墳頭磕了三個響頭。

  「一叩首,送爹西行。」

  「二叩首,陰陽永隔。」

  「三叩首,來世再見。」

  磕完頭,三兄弟站起身,臉上都是淚痕。

  周知禮環顧四周,確認一切妥當,這才高聲道:


  「禮成!」

  圍觀的村民們紛紛長出一口氣。

  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這喪事辦得不錯啊,順順噹噹,沒出亂子。」

  「可不是嘛,我還以為王家那三兄弟得打起來呢,沒想到安安穩穩的。」

  「那是誰操持的?」

  「聽說是錢知客的徒弟,好像叫……周知禮?年輕是年輕,但有兩下子。聽說前兩天晚上靈堂鬧事,也是他給壓下來的。」

  周知禮聽著議論,沒有得意。喪事辦得順利,是知客師該做的。

  收拾完畢,眾人往回走。

  周知禮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新墳。太陽已經偏西,夕陽的餘暉灑在墳頭上,鍍了一層金邊。王老爺子入土為安了。

  他正想著,突然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回頭一看,是老二媳婦。

  「周先生,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一棵老槐樹下,老二媳婦神情複雜。

  「周先生,謝謝您。這幾天的事……是我糊塗。您沒把我的事說出去,我……」

  周知禮擺擺手:「過去的事就不提了。嫂子,您姨奶的事,壓了三十多年了,該有個了結了。一會兒我幫您想個法子,讓她走得安心。」

  老二媳婦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需要什麼,您儘管說。」

  「一塊巴掌大的石頭,青石板最好,砂石也行。再要一把刻刀、一刀黃表紙、三炷香、一壺燒酒。」

  老二媳婦連連點頭:「我這就去準備。」

  回去時,院裡的白幡已經撤了,門口的輓聯也揭了下來,只有灶房檐下還掛著沒吃完的蘑菇,被風吹得晃晃悠悠。

  吃過晚飯,一切準備妥當。

  周知禮帶著老二兩口子,來到老宅後院。

  他接過老二媳婦準備好的青石板,借著天光,開始刻字。

  刻刀是老二從雜物堆里翻來的,刃口有些鈍了,刻石頭很吃力。周知禮沒有抱怨,一筆一划,刻得極慢極認真。

  「呲呲呲......」

  刻刀划過石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後院裡格外清晰。

  王建成愣了一下,忍不住問。

  「這樣……能行?大哥問起咋辦?」

  「能行。」周知禮點頭,手上動作沒停。

  「按老規矩,無主孤魂也是要祭的。你就說這是給井裡的孤魂立的,鎮一鎮邪氣。大哥問起來,也說得過去。」

  約莫一刻鐘,十字成型:「民國十八年故女子之位」

  刻完後,他又在井口石板右下角,刻了一個「安」字。

  字不大,藏在角落裡,被周圍的青苔和泥土遮住了一半。「安」字壓在井口,既是讓井底的亡魂安息,也是讓活著的人心安。

  外人看去,就是鎮井辟邪的意思。一字兩解,明暗兼顧。

  「好了。」

  周知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接下來,該嫂子您了。」

  老二媳婦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她親手把那塊刻好字的石碑立在井邊角落裡,用碎磚頭仔細固定住。

  石碑不起眼,混在雜草和碎磚之間,就像一塊普通的石頭。

  周知禮在一旁指點:

  「先把黃表紙鋪在碑前,鋪三層,這叫墊路,給亡人鋪一條乾淨的路。」

  老二媳婦照做了,黃紙鋪在石碑前面,平平整整。

  「再點三炷香,插在碑前。三炷香敬三界,天、地、人。」

  她顫抖著手點燃了香,插在碑前的泥土中。

  青煙裊裊升起,在夜風中打著旋兒。

  「斟一壺酒,把酒灑在碑前,邊灑邊說:'姨奶,後人給您送酒來了,您在那邊好好歇著,別惦記陽間的事了。'」

  老二媳婦點點頭,捧著酒壺,一邊灑一邊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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