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事變喜事,大席怎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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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知禮剛要回答,身後響了一聲:

  「讓讓,來,大家都讓讓!」

  李老太被從棺材裡抬出來,安置在堂屋的木板床上。

  一群人圍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老太太眼睛還睜著,嘴唇微微顫動,喉嚨里發出「呃呃」聲,像是想說什麼。

  「去請大夫!快去!」李德福急得團團轉。

  有人應聲跑了出去。

  但李德貴沒動,他站在牆角,眼神陰沉地盯著周知禮:

  「慢著。」

  眾人一愣,都看向他。

  李德貴走上前幾步,擋在周知禮面前,皮笑肉不笑:

  「我說周知禮,你今天可真是神了啊。咱娘在棺材裡躺了一天一夜,百十號人來來往往,沒一個聽見動靜。」

  「偏偏你一來,棺材就敲門了?」

  堂屋頓時安靜下來,不少人看向周知禮的眼神變了。

  李德福臉色大變:「老二!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李德貴冷哼,「大哥你想想,咱娘這一活過來,那分好的家產是不是得重新算?這小子該不會是收了誰的好處,故意搞這一出吧?」

  議論聲四起。

  李德福氣得渾身發抖,抬手就要打人。

  「都住手!」

  一聲斷喝,眾人循聲望去。

  錢德順不知何時走到了堂屋中央,臉色鐵青。

  「喪家重地,吵什麼吵?」

  老知客的威嚴壓下來,兄弟二人都不敢造次,只是互相瞪著。

  錢德順掃了一眼周知禮,沉聲道:「德貴,你說這小子做局,有什麼證據?」

  李德貴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周知禮卻開口了,語氣平靜:

  「李二哥,你說我做局,那我問你,棺材蓋子五十多斤,從裡頭怎麼敲?我提前鑽進去幫老太太敲的?」

  李德貴臉色一僵。

  周知禮又說:「再者,假死這種事瞞不了人。老太太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張嘴就能說話。」

  他轉向床上的李老太,放緩語氣:「老太太,您能聽見我說話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床上。

  李老太喉嚨里發出「呃呃」的聲音,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棺材……太黑了……我害怕……」

  這一句話出來,李德貴的臉徹底綠了。

  堂屋裡響起一片抽氣聲,緊接著是壓抑不住的議論。

  「老太太說話了!」

  「真是假死啊……」

  「德貴這張嘴,差點冤枉好人!」

  李德貴漲紅了臉,狠狠瞪了周知禮一眼,轉身走了。他婆娘在後面喊了一聲「當家的」,也跟著追了出去。

  李德福沖周知禮抱拳:「知禮兄弟,對不住,我那二弟就是個渾人。」

  周知禮擺擺手:「沒事,先照顧咱娘要緊。」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冷笑。

  前世他就知道,李德貴是個渾人,老太太死了他鬧著多分家產,老太太活了他又怕重新分,里外都是他的理。

  這種人,記著就是了。

  沒過多久,赤腳大夫劉老頭趕到了。

  他背著藥箱,滿頭大汗,擠到床邊一看,愣住了:這老太太不是「走了」嗎?怎麼眼珠子還在動?

  「別愣著,快看看!」李德福催促。

  劉老頭定了定神,坐下來診脈。堂屋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著他。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劉老頭的眉頭越皺越緊,他換了只手,又診了一遍,終於放下李老太的手腕,抬起頭。

  「脈象微弱,但……人確實是活的。」

  李德福沒有追究的意思,只是急切地問:「劉大夫,我娘現在怎麼樣?要不要緊?」

  「不要緊,不要緊。」劉老頭連忙擺手,「就是虛,太虛了。我開幾副補氣的藥,好好養著,慢慢就能恢復。」


  眾人這才徹底鬆了口氣。

  李家人開始撤靈堂、換紅綢,白事硬生生變成了「壓驚宴」。

  周知禮正想去幫忙,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是李老太。

  老太太枯瘦的手抓得很緊,渾濁的眼睛盯著他:「小伙子……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娘,您要說什麼?」李德福湊過來。

  李老太搖頭:「就跟他說……你們都出去……」

  李德福愣了一下,還是依言退了出去。

  堂屋裡只剩周知禮和李老太兩人,老太太喘了幾口氣,聲音壓得很低:

  「我在棺材裡……聽見了……」

  周知禮心中一動:「您聽見什麼了?」

  李老太的眼淚流了下來:「我聽見老二家的……跟老二說……可算死了,那筆錢總算不用還了……」

  周知禮瞳孔微縮。

  什麼錢?

  他想追問,李老太卻已經閉上眼睛,似乎累極了。

  周知禮沒有再問,默默退到門口。

  這件事,他記在心裡了。干知客這行,誰欠了誰的、誰跟誰有仇,心裡都得有本帳。

  忙活到傍晚,周知禮正想歇歇,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小子,過來。」

  是錢德順。

  老知客站在院子角落的老槐樹下,手裡捏著菸袋鍋子。

  兩人走到樹下,四周沒有旁人。

  錢德順背對著他,磕了磕菸灰,慢悠悠開口:

  「棺材敲門的時候,百十號人都喊詐屍,就你喊假死,敢上去開棺。這些門道誰教你的?」

  周知禮早有準備:「錢叔,沒人教。我從小愛看紅白事,有一年隔壁村也出過假死的事,沒來得及開棺,活活把人悶死了。這事我記住了。」

  錢德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又問:

  「那我再考考你——李老太這回假死醒過來了,那口棺材進過人了。往後老太太真走了,這棺材還能用嗎?」

  這問題刁鑽。

  周知禮飛速轉動腦筋,前世的記憶里翻找著。

  「用不了。棺材進過活人,就叫破口,擱不住死人的魂。得抬到野地里燒掉,往後重新打一口。」

  「還有呢?白事變喜事,流水席上的菜要不要換?」

  「白事變喜事,規矩上叫沖喜。菜不用全換,加兩道紅燒肉、整雞整魚就行。再備一壇好酒,叫壓驚酒。」

  錢德順眼中精光一閃。

  他幹了四十年知客,這些門道他都知道——但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能說得這麼清楚,實在出乎意料。

  「小子,你的道行,比我想的深。」

  周知禮心中一喜,面上不動聲色:「錢叔過獎。」

  「光道行深沒用。」錢德順擺擺手,「這行靠的是膽子和腦子。膽子鎮場面,腦子應付么蛾子。」

  他話鋒一轉:

  「隔壁趙家莊的趙老爺子,快不行了。三個兒子,兩房媳婦不和,老爺子又偏心老三。更麻煩的是,老爺子的老伴死得早,娘家那邊憋著一肚子氣。」

  「這場喪事,弄不好要出亂子。」

  周知禮心中一動,前世那場喪事,他去看過熱鬧:娘家人上門鬧事,差點把棺材掀了。

  「錢叔的意思是……讓我去幫忙?」

  「不是幫忙,是考驗。」

  錢德順豎起三根手指:

  「想入我這行,得先過三關——守夜、報喪、摔盆。三關過了,我收你為徒。過不了,哪來的回哪去。」

  周知禮深吸一口氣,鄭重點頭:

  「我願意試。」

  錢德順看著他,嘴角微揚:

  「好。明天一早,跟我去趙家莊。把你的本事,都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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