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樁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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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周知禮去了錢德順家。

  老頭已經在院子裡等著,手裡拿著那本紅皮冊子。

  「走吧。」

  兩人出了村,沿著田埂往趙家莊走,錢德順邊走邊說:

  「知客到了喪家,先看三樣,家底、人丁、關係。家底決定辦多大的事。有錢人家擺三天流水席,窮人家一天就完事。」

  「人丁決定誰來摔盆。長子摔盆是規矩,但有些人家長子不爭氣,或者早夭了,那就麻煩了。」

  「關係嘛……」錢德順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這是最重要的。兄弟和不和睦,妯娌有沒有嫌隙,娘家那邊好不好說話,這些都得提前摸清楚。」

  周知禮點頭,把這些記在心裡。

  走了小半個時辰,趙家莊到了。

  還沒進村,就聽見村口大樹下有人議論:

  「聽說了嗎?趙老爺子不行了,就這兩天的事。」

  「哎,也是苦命人,老伴走得早,三個兒子沒一個省心的……」

  錢德順領著周知禮穿過人群,直奔趙家大院。

  院門口已經有人在準備了,白紙、香燭、紙錢擺了一地。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正蹲在那裡點數,額頭上沁著汗。

  「錢叔來了!」

  漢子看見錢德順,連忙站起來迎上前。

  這是趙老爺子的大兒子趙德山,國字臉,眼角有些下垂,看著就是個厚道人。

  「德山,你爹怎麼樣了?」錢德順問。

  趙德山嘆了口氣,聲音有些啞:「大夫說就這兩天了,讓我們準備後事。」

  「行,我先進去看看。」

  錢德順剛要邁步,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吵嚷聲。

  「憑什麼又找我們要錢?棺材錢我們出了,壽衣錢也出了,這席面的錢憑什麼還是我們出?」

  一個尖細的女聲響起,氣勢洶洶。

  緊接著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嘲諷:「喲,二弟妹這是心疼錢了?當年分家的時候,你們可分得不少啊。」

  「你說誰呢!分家的時候你們拿了三間正房,我們就兩間廂房,還好意思說?」

  「那是爹願意給我們的,你有本事也讓爹多給你啊!」

  「你……」

  周知禮跟著錢德順走進院子,就看見兩個女人站在院子中央,一個胖一個瘦,正指著對方鼻子罵。

  胖的是老大媳婦王氏,四十出頭,臉盤子又大又圓,此刻漲得通紅。瘦的是老二媳婦劉氏,尖嘴猴腮,眼睛裡都是精明。

  旁邊站著趙家老二趙德江,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嘴裡勸著「行了行了,別吵了」,手卻沒伸出來拉一把。

  趙德山見狀,連忙上前:「你們兩個消停點,爹還躺在屋裡呢!」

  他衝著自己媳婦王氏使眼色:「還不回去!」

  王氏瞪了劉氏一眼,氣哼哼地走了。

  劉氏也啐了一口,扭著腰進了廂房。

  院子裡總算安靜下來。

  趙德山臉上掛著尷尬的笑,沖錢德順拱了拱手:「錢叔見笑了,這兩個婆娘……唉。」

  錢德順沒說話,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往正房走去。

  周知禮跟在後面,餘光瞥見錢德順的嘴唇動了動,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看見了?」

  周知禮點頭。

  「妯娌打架,兄弟看戲。這種家庭,喪事最難辦。記住,知客的第一要務,不是調解矛盾,是壓住矛盾。喪事辦完之前,不能讓它爆。」

  周知禮把這話記在心裡。

  進了正房,光線暗下來。

  一股草藥味混著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

  床上躺著一個乾瘦老頭,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胸口微微起伏,氣息已經很弱了。

  這就是趙老爺子。

  床邊還坐著一個人。穿中山裝,戴眼鏡,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文質彬彬。老三,趙德文,在縣城上班的那個。

  「錢叔。」趙德文站起來,點了點頭,不冷不熱。


  錢德順也點點頭,走到床邊看了看趙老爺子的氣色,又問了幾句情況。

  周知禮站在一旁,目光卻落在趙德文身上。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趙德文看向床上趙老爺子的眼神,不像是兒子看父親。

  沒有悲傷,沒有不舍。

  反而像是在等什麼。

  等他咽氣?

  周知禮心中微微一沉。

  前世那場喪事,娘家人鬧事只是表面。真正的問題,出在趙家內部。而這個老三,絕對是個變數。

  這時,趙德山走進來,壓低聲音問:

  「錢叔,您看這事怎麼辦?棺材、壽衣、席面……這些得提前備著吧?」

  錢德順點頭:「先備著,別等人走了再手忙腳亂。」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紅皮冊子,翻開一頁:「棺材你們定好了沒有?」

  「定了,鎮上張木匠那口柏木的。」

  「壽衣呢?」

  「也備好了,七件套。」

  「席面呢?準備辦幾天?」

  趙德山看了一眼旁邊的兩個弟弟,有些為難:「這個……還沒商量好。」

  趙德江插嘴道:「我看三天就夠了,咱家又不是什麼大戶人家,排場搞那麼大幹嘛?」

  趙德文卻冷冷道:「爹好歹也是村裡的老人,三天太寒酸了,至少五天。」

  趙德江臉色一變:「五天?你出錢?」

  「該出的我出。」趙德文語氣淡淡的,但話裡帶刺,「不像有些人,爹還沒走呢,就惦記著分家產。」

  「你說誰呢!」趙德江騰地站起來。

  眼看又要吵起來,錢德順咳嗽一聲。

  兩人都閉了嘴。

  錢德順面無表情:「人還沒走,你們就在病床前吵。傳出去好聽?」

  趙德山連忙打圓場:「錢叔說得對,咱們出去說,出去說。」

  他把兩個弟弟連推帶勸地弄出了正房。

  屋裡安靜下來,只剩下趙老爺子沉重的呼吸聲。

  錢德順看了周知禮一眼:「看出什麼了?」

  周知禮壓低聲音:「老大老實,老二精滑,老三……城府深。」

  錢德順微微點頭,沒有多說。

  當天下午,周知禮就在趙家幫忙打雜。劈柴、挑水、搬桌椅,什麼活都干。

  他一邊幹活,一邊觀察趙家人。

  太陽落山,天色暗下來。

  周知禮正在院子裡搬桌子,突然聽見正房傳來一陣哭嚎:「爹!爹!您醒醒啊!」

  他心中一驚,扔下桌子往正房跑。

  錢德順比他快一步,已經進了屋。

  周知禮跟進去,就看見趙家三兄弟跪在床邊,哭成一片。

  兩個兒媳婦也趕來了,站在門口抹眼淚。

  錢德順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趙老爺子的鼻息,又按了按脖子上的動脈。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沉聲道:

  「人走了。」

  趙德山趴在床邊嚎啕大哭。

  趙德江也在哭,但哭聲里透著一股子做作。

  趙德文沒出聲,跪在那裡,臉色鐵青。

  忙活到半夜,靈堂總算布置好了。白幡高掛,紙錢鋪地,趙老爺子的遺體停在堂屋正中,蓋著白布。

  錢德順吩咐完最後幾件事,走到周知禮跟前。

  「知禮。」

  「在。」

  「準備準備吧。今晚,你守夜。第一關,開始了。」

  周知禮深吸一口氣:「好。」

  錢德順看著他,眼神意味深長:

  「從子時守到天亮,不能睡、不能怕、不能走。」

  「你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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