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舞女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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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三十七分。

  雨砸在泳池的水面上,密密麻麻,噼里啪啦。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填滿整個夜晚。

  詩琳查站在池邊,深吸一口氣,然後沉入水中。入水的那一刻,所有的聲音忽然消失了。

  雨聲、風聲、遠處街道上偶爾駛過的車流,全被隔在了外面。

  一切變得很安靜。

  沒有雨,沒有夜,沒有屍體,沒有嘈雜和喧囂。

  只有她自己。

  她往下沉。水壓裹住耳朵,悶悶的。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不是平靜,不是放鬆,更像是某種安寧,如同死亡到來前的那一刻。

  她沒死過,她不知道。但她想像過。在每一次潛下去的時候,她都在想像。如果這一刻就是盡頭,她的意識是否會脫離軀殼而存在?

  從小到大,她看著身邊的人,日復一日,上班,下班,吃飯,睡覺。

  所有人都在重複著同一件事情,卻從來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她想知道答案,想知道人的本質到底是什麼?

  是一堆血肉?是一個意識?是某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如果人死了,意識究竟是否還會存在?

  所以她選了法醫。

  不是因為對屍體感興趣,是她覺得,也許透過死亡,她能窺見那個問題的答案。

  她解刨過上百具屍體,然而每一具屍體都是一樣的。

  肌肉、骨骼、內臟、血液。沒有別的了。什麼都沒有。

  現實沒有給她想要的答案。

  她從來沒有在任何人身上找到那個東西。

  那個讓人成為「人」的東西。

  她有時候甚至覺得,也許人本身就是一具空殼。活著的時候是行走的空殼,死了之後是躺著的空殼。她切開空殼,裡面什麼都沒有。

  她不知道為什麼別人都看不見。也許他們不想看見。也許他們看見了,但假裝看不見。

  詩琳查翻身,往下潛。肺里的氧氣在消耗。她沒有換氣,一直往下沉。

  她蹬腿,再往下。窒息感湧上來,喉嚨發緊,肺像被一隻手攥住。

  不夠。

  她繼續往下。水壓擠著耳膜,嗡嗡作響。心跳在胸腔里砸,咚咚咚的。

  還不夠。

  她想知道答案。她想知道如果它真的存在,也許就在死亡的邊緣。也許再深一點,就能碰到它。

  她繼續往下。肺在收縮,身體在抗議,她沒有停。她想再靠近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

  忽然,一個畫面從黑暗裡浮上來,不是水底的燈光,不是碎成片的影子,是一個人。

  他坐在那裡,不說話,不做任何事。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知道是誰。

  那個畫面像是從另一個方向切進來的,和她的下潛交錯在一起。

  她愣了一瞬,忘了自己在水裡。肺還在收緊,心跳還在砸,但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個畫面上。

  下一秒,她蹬腿,浮出水面。水從身邊流過,燈光從昏黃變成亮白,聲音從悶響變成轟鳴。

  她破開水面,大口喘氣,趴在池沿上,胸腔劇烈起伏,心跳聲在耳朵里咚咚咚地砸。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腦子裡還殘留著那個畫面——那個她一直想靠近的人。

  那個人身上有一種能量,有一種「我存在」的證明。

  她說不清楚,但她能感覺到。像溫度,像氣味,像某種看不見摸不著,但你一靠近就知道那東西存在。

  她解剖過那麼多具屍體,她知道空殼是什麼樣的。

  她不是想解剖他,只是想從他身上找到答案,想要確認他不是錯覺。這個念頭變得愈發強烈。

  這時。

  客廳里的電話響了……

  凌晨三點五十分。匯權區,一家夜店的後台。

  陳冰靠著梳妝間櫃門。

  鏡子周圍一圈燈泡亮著,光打在臉上,白得發冷,把人的臉色照得像紙。

  化妝檯上堆著粉底、口紅、假睫毛,亂七八糟的。


  空氣里瀰漫著髮膠和廉價香水混在一起的氣味,悶得人頭疼。

  蘿拉坐在對面,翹著腿,手裡拿著一支口紅,對著鏡子補妝。煙擱在桌上,沒點。

  她看了陳冰一眼,又移開,目光落回鏡子裡自己那張畫著濃妝的臉上。

  「烏娜的事,我沒什麼好說的。」

  「你們不是閨蜜嗎?」陳冰問。

  「閨蜜?」蘿拉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揚,「她勾搭我男人的時候,可沒把當我是閨蜜。」

  說完,她站起來,對著鏡子整理頭髮,拿起梳子梳了兩下。

  「她失蹤了,」陳冰說,「你不在乎?」

  「我跟她早就沒關係了。」蘿拉放下梳子,抿了抿嘴唇,對著鏡子看了看,轉身往外走。「我要上台了。」

  她拉開門,頭也沒回。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走出了梳妝間。

  陳冰能從她的態度中,感覺得到那份故作冷漠的背後,似乎有所隱瞞。

  他跟著走出梳妝間。走廊很窄,燈光昏暗,牆上貼著褪色的海報,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門。

  推開門,音樂像一堵牆砸過來。低音炮震得胸腔發麻,彩燈在頭頂旋轉,紅的綠的藍的光在牆上、天花板上、人臉上淌來淌去,把一切都切成碎片。

  舞池中央擠滿了人,男男女女貼在一起,手臂舉過頭頂,隨著節拍搖晃。

  陳冰穿過舞池,走到吧檯前,拉過一把高腳椅坐下。

  吧檯後面的酒保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瘦臉,手臂上有紋身,正低頭擦杯子。

  他看見陳冰,放下杯子,走過來。

  「喝什麼?」

  「威士忌,不加冰。」陳冰從口袋裡掏出烏娜的照片,放在吧檯上,推到酒保面前。

  「認識嗎?」

  酒保低頭看了一眼照片,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把照片拿起來湊近看了看,又放下。

  「認識,她以前在這兒做過。」他把杯子放在架子上,「後來不幹了。」

  「為什麼?」

  酒保看了他一眼。「當時有個客人喝多了,耍酒瘋,拉著一個女孩不放。她上去幫忙,替那個女孩擋了一下。讓客人摔倒了,頭磕在桌角,流了血。老闆怕惹麻煩,把她給開除了。」

  「替哪個女孩擋了一下?」陳冰問。

  酒保朝舞台上指過去。「就是替她擋的。」

  陳冰偏了偏頭,目光越過酒保的肩膀,落在身後的舞台上。

  台上的蘿拉正光著上身,隨著音樂扭動身體,動作妖嬈,眼神嫵媚。彩燈從她身上掃過去,又掃過來。

  陳冰看著她。那個在梳妝間裡對他說「我跟她早就沒關係了」的女人。

  「是她嗎?」陳冰問。

  酒保順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嗯,她叫蘿拉。」

  陳冰沒說話。他把照片收起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威士忌順著喉嚨下去。

  彩燈還在轉,音樂還在響,舞池裡的人還在晃。

  他坐在那裡,看著台上那個扭動的身影,心裡有了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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