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結案
發布廳里，長槍短炮架滿，閃光燈噼里啪啦。
帕拉維清了清嗓子，把稿子往下壓了壓。
「各位媒體朋友，今天召開新聞發布會，通報『5·12』林小雅案及暹羅公寓埋屍案的偵破情況。」
台下快門聲響成一片。
「經曼谷警方縝密偵查，兩起案件已成功告破。犯罪嫌疑人宋昌義已於日前被抓獲歸案，並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有記者舉手。
「請問這兩起案件究竟存在什麼關聯？」
帕拉維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等著這個問題。
「兩起案件皆是同一人所為。宋昌義因工程款糾紛殺害暹羅公寓開發商林偉強，並將其屍體澆築於工地承重柱內。又在石龍軍路的爛尾樓內，對林小雅實施了綁架殺害。」
又有記者舉手。
「兇手的作案動機是什麼？」
「林偉強案是債務糾紛。林小雅案……是臨時起意，具體細節不便透露。」
阿南站在台側，臉上沒什麼表情。
發布會很順利。
記者們問的問題都在預料之中，帕拉維組長答得滴水不漏。
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一個字沒提。
一切都剛剛好。
只是陳警官不在台上。
散會後，走廊里人來人往。
帕拉維被幾個記者圍住，還有人湊上去遞名片。
他笑著應付，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案子破了，風頭出了，他的位子也穩了。
阿南站在一邊，看著那邊熱鬧，沒有湊過去。
「阿南警官！」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南轉過身，看見小雅的父母站在走廊那頭，兩人眼睛都紅著眼。
小雅父親手裡捧著一卷紅布，卷得整整齊齊。
他快步走過來，把那捲紅布展開，攥住阿南的手，攥得很緊。
是一面錦旗。
金黃的穗子，鮮紅的絨面，上面繡著幾個大字——
「破案神速為民除害」。
「阿南警官，謝謝你……謝謝你替小雅抓到兇手……」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哽住了。
小雅母親站在他旁邊，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南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那面錦旗，看著那些金晃晃的字，忽然覺得那紅色太扎眼了。
「您……您別這樣。」他憋了半天，就憋出這麼一句，「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小雅父親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對著他鞠了一躬。
阿南愣住了，想伸手去扶，又不知道該怎麼扶。
「謝謝……」小雅母親也開口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謝謝你們……讓小雅能瞑目……」
阿南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面錦旗。
明明很輕，卻覺得格外沉重。
他應該高興的。
案子破了。兇手抓到了。
他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想起審訊室里，宋昌義說的那些話。
原本以為那都是他編的。
一個殺人犯想給自己找藉口，想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十惡不赦，這種把戲見的多了。
可宋昌義居然承認了。他承認自己害死了小雅。
他明明可以說「意外」，可以說「失手」，可以說很多理由。
但他沒有。
他只是低著頭，一遍一遍說：「是他害死了小雅。」
阿南實在想不通。
宋昌義究竟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他心想如果陳警官在這，應該能解答他的困惑吧。
曼谷城郊。
車停在橋頭，雨停了。
陳冰推開車門，腳踩進泥地。
橋很老了，水泥欄杆爬滿青苔，橋面坑坑窪窪，積著雨水。
河從橋下流過，渾濁發綠。岸邊堆著廢棄輪胎和塑膠袋，幾隻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
遠處是一片鐵皮棚屋，歪歪斜斜擠在一起。再遠些，曼谷城區的輪廓被霧氣罩著，模模糊糊。
風吹過來，河水腥、垃圾臭，混在一起。
他往前走了一段，在橋中央停下。
前方停著一輛黑色皇冠。車身鋥亮，漆面乾淨得像新的一樣，停在這座坑坑窪窪的老橋上，怎麼看都不搭。
河風從橋面掠過，吹動兩人的衣擺。
宋薩站在橋頭，背對著他。
過了幾秒，他轉過身，目光越過橋面，落在他身上。
宋薩沒動。
陳冰也沒動。
整座橋橫在兩人之間，沉默著。
陳冰問：「你叫我來這做什麼？」
「有東西要給你。你應該會感興趣。」
宋薩從懷裡掏出一沓檔案袋遞過來。牛皮紙邊角捲起，沒有寫字。
陳冰接過，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文件。
河風把紙張吹得嘩嘩響，他低頭翻了幾頁，眉頭慢慢蹙起來。
宋薩站在旁邊，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已知的事實。
「暹羅公寓的開發商，明面上是偉強地產。但注資的不是林偉強，是背後一家叫『泰盛投資』的公司。」
「泰盛投資的法人是個掛名的本地人，我查過，就是個開出租的，根本沒錢。真正的出資方，是一家叫『南亞貿易』的公司。」
宋薩頓了頓。
「我順著一路往上查，這幾家公司背後都是專門套殼的，一層套一層。套到最後你猜我查到了誰？」
陳冰抬頭。
「陳文華？」
宋薩點了點頭。
「準確的說，是陳文華的妹妹，陳嘉玲。林偉強只是幫他們家洗錢的白手套。金融危機前，他們就利用黑錢蓋樓，賣樓，錢轉一圈就乾淨了，再將泰銖全部兌換成了外匯。」
陳冰合上檔案袋。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宋薩看著他。
「你難道就沒懷疑過？陳文華讓市長牽線搭橋成立特別行動小組的動機？」
陳冰眼神里有一點意外。
「你是懷疑最近頻繁出現的兒童失蹤案，跟陳文華有關係？」
宋薩看著橋下渾濁的河水，沉默了幾秒。
「我不能確定。但我覺得可以查。」
陳冰沒有接話。
宋薩轉過頭，看著他。
「你能這麼快偵破林小雅和暹羅公寓的案子，確實很了不起。陳冰。」
他頓了頓，「我之前一直對你抱有偏見。現在看來，是我自己狹隘了。」
風吹過來，把他的話一點點吹散。
「知道我為什麼約你來這兒嗎？」
「不知道。」
宋薩沒馬上接話。他看著橋下渾濁的河水，看了很久。
「我從警的第一個案子，就在這裡。一個男孩，十三歲。屍體被沉在這條河裡。」
他指著橋下某個位置。
「就在那底下。撈了三天，才撈上來。」
陳冰的目光落在他指的方向。
宋薩頓了頓。
「到現在十多年了。沒破。」
他笑了一下，很輕。
「當初跟這個案子的人，退休的退休，調走的調走。沒人再提過。」
風吹過來，他眯了眯眼。
「記得這件事的，或者說願意記得的，可能就剩我了。」
陳冰回了一句：「至少還有人記得他的死。」
宋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轉過頭，拍了拍陳冰的肩膀。
「偉強地產那個失蹤的會計叫周成，現在還躲在曼谷。如果能找到他，也許能知道更多林偉強跟陳文華的事。」
他收回手，往那輛黑色皇冠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當然，查不查，取決於你。」
說完，他拉開車門，關上。引擎聲響起。
黑色皇冠從橋頭駛過，車子越開越遠，車身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最後消失在橋的盡頭。
陳冰站在橋頭，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遠處曼谷城區的樓群一簇一簇，隔著一整片河灘和荒地，像另外一個世界。
他看著手裡的檔案袋。翻過來，撫平，攥在手裡。
想起審訊結束後，走廊盡頭，他問宋昌義關於小雅口腔里磁帶的事。
宋昌義抬起頭，眼神里只有茫然。
「什麼磁帶？」
陳冰沒再追問。
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個案子，遠沒有真正結束。
帕拉維清了清嗓子，把稿子往下壓了壓。
「各位媒體朋友，今天召開新聞發布會，通報『5·12』林小雅案及暹羅公寓埋屍案的偵破情況。」
台下快門聲響成一片。
「經曼谷警方縝密偵查，兩起案件已成功告破。犯罪嫌疑人宋昌義已於日前被抓獲歸案，並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有記者舉手。
「請問這兩起案件究竟存在什麼關聯？」
帕拉維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等著這個問題。
「兩起案件皆是同一人所為。宋昌義因工程款糾紛殺害暹羅公寓開發商林偉強，並將其屍體澆築於工地承重柱內。又在石龍軍路的爛尾樓內，對林小雅實施了綁架殺害。」
又有記者舉手。
「兇手的作案動機是什麼？」
「林偉強案是債務糾紛。林小雅案……是臨時起意，具體細節不便透露。」
阿南站在台側，臉上沒什麼表情。
發布會很順利。
記者們問的問題都在預料之中，帕拉維組長答得滴水不漏。
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一個字沒提。
一切都剛剛好。
只是陳警官不在台上。
散會後，走廊里人來人往。
帕拉維被幾個記者圍住，還有人湊上去遞名片。
他笑著應付，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案子破了，風頭出了，他的位子也穩了。
阿南站在一邊，看著那邊熱鬧，沒有湊過去。
「阿南警官！」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南轉過身，看見小雅的父母站在走廊那頭，兩人眼睛都紅著眼。
小雅父親手裡捧著一卷紅布，卷得整整齊齊。
他快步走過來，把那捲紅布展開，攥住阿南的手，攥得很緊。
是一面錦旗。
金黃的穗子，鮮紅的絨面，上面繡著幾個大字——
「破案神速為民除害」。
「阿南警官，謝謝你……謝謝你替小雅抓到兇手……」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哽住了。
小雅母親站在他旁邊，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南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著那面錦旗，看著那些金晃晃的字，忽然覺得那紅色太扎眼了。
「您……您別這樣。」他憋了半天，就憋出這麼一句，「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小雅父親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對著他鞠了一躬。
阿南愣住了，想伸手去扶，又不知道該怎麼扶。
「謝謝……」小雅母親也開口了，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謝謝你們……讓小雅能瞑目……」
阿南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面錦旗。
明明很輕，卻覺得格外沉重。
他應該高興的。
案子破了。兇手抓到了。
他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想起審訊室里，宋昌義說的那些話。
原本以為那都是他編的。
一個殺人犯想給自己找藉口，想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十惡不赦，這種把戲見的多了。
可宋昌義居然承認了。他承認自己害死了小雅。
他明明可以說「意外」，可以說「失手」，可以說很多理由。
但他沒有。
他只是低著頭，一遍一遍說：「是他害死了小雅。」
阿南實在想不通。
宋昌義究竟哪句話是真的，哪句話是假的？
他心想如果陳警官在這，應該能解答他的困惑吧。
曼谷城郊。
車停在橋頭，雨停了。
陳冰推開車門，腳踩進泥地。
橋很老了，水泥欄杆爬滿青苔，橋面坑坑窪窪，積著雨水。
河從橋下流過，渾濁發綠。岸邊堆著廢棄輪胎和塑膠袋，幾隻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
遠處是一片鐵皮棚屋，歪歪斜斜擠在一起。再遠些，曼谷城區的輪廓被霧氣罩著，模模糊糊。
風吹過來，河水腥、垃圾臭，混在一起。
他往前走了一段，在橋中央停下。
前方停著一輛黑色皇冠。車身鋥亮，漆面乾淨得像新的一樣，停在這座坑坑窪窪的老橋上，怎麼看都不搭。
河風從橋面掠過，吹動兩人的衣擺。
宋薩站在橋頭，背對著他。
過了幾秒，他轉過身，目光越過橋面，落在他身上。
宋薩沒動。
陳冰也沒動。
整座橋橫在兩人之間，沉默著。
陳冰問：「你叫我來這做什麼？」
「有東西要給你。你應該會感興趣。」
宋薩從懷裡掏出一沓檔案袋遞過來。牛皮紙邊角捲起，沒有寫字。
陳冰接過，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文件。
河風把紙張吹得嘩嘩響，他低頭翻了幾頁，眉頭慢慢蹙起來。
宋薩站在旁邊，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已知的事實。
「暹羅公寓的開發商，明面上是偉強地產。但注資的不是林偉強，是背後一家叫『泰盛投資』的公司。」
「泰盛投資的法人是個掛名的本地人，我查過，就是個開出租的，根本沒錢。真正的出資方，是一家叫『南亞貿易』的公司。」
宋薩頓了頓。
「我順著一路往上查，這幾家公司背後都是專門套殼的，一層套一層。套到最後你猜我查到了誰？」
陳冰抬頭。
「陳文華？」
宋薩點了點頭。
「準確的說，是陳文華的妹妹，陳嘉玲。林偉強只是幫他們家洗錢的白手套。金融危機前，他們就利用黑錢蓋樓，賣樓，錢轉一圈就乾淨了，再將泰銖全部兌換成了外匯。」
陳冰合上檔案袋。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宋薩看著他。
「你難道就沒懷疑過？陳文華讓市長牽線搭橋成立特別行動小組的動機？」
陳冰眼神里有一點意外。
「你是懷疑最近頻繁出現的兒童失蹤案，跟陳文華有關係？」
宋薩看著橋下渾濁的河水，沉默了幾秒。
「我不能確定。但我覺得可以查。」
陳冰沒有接話。
宋薩轉過頭，看著他。
「你能這麼快偵破林小雅和暹羅公寓的案子，確實很了不起。陳冰。」
他頓了頓，「我之前一直對你抱有偏見。現在看來，是我自己狹隘了。」
風吹過來，把他的話一點點吹散。
「知道我為什麼約你來這兒嗎？」
「不知道。」
宋薩沒馬上接話。他看著橋下渾濁的河水，看了很久。
「我從警的第一個案子，就在這裡。一個男孩，十三歲。屍體被沉在這條河裡。」
他指著橋下某個位置。
「就在那底下。撈了三天，才撈上來。」
陳冰的目光落在他指的方向。
宋薩頓了頓。
「到現在十多年了。沒破。」
他笑了一下，很輕。
「當初跟這個案子的人，退休的退休，調走的調走。沒人再提過。」
風吹過來，他眯了眯眼。
「記得這件事的，或者說願意記得的，可能就剩我了。」
陳冰回了一句：「至少還有人記得他的死。」
宋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轉過頭，拍了拍陳冰的肩膀。
「偉強地產那個失蹤的會計叫周成，現在還躲在曼谷。如果能找到他，也許能知道更多林偉強跟陳文華的事。」
他收回手，往那輛黑色皇冠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當然，查不查，取決於你。」
說完，他拉開車門，關上。引擎聲響起。
黑色皇冠從橋頭駛過，車子越開越遠，車身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最後消失在橋的盡頭。
陳冰站在橋頭，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遠處曼谷城區的樓群一簇一簇，隔著一整片河灘和荒地，像另外一個世界。
他看著手裡的檔案袋。翻過來，撫平，攥在手裡。
想起審訊結束後，走廊盡頭，他問宋昌義關於小雅口腔里磁帶的事。
宋昌義抬起頭，眼神里只有茫然。
「什麼磁帶？」
陳冰沒再追問。
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個案子，遠沒有真正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