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女孩與野獸
宋昌義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天了。
他就窩在爛尾樓五樓那個鋪硬紙板的角落，每天坐在這兒，抽菸，往外看。
下雨的時候看雨，天晴的時候看人。分不清自己算活著還是死了。
他蹲在牆角吃著從樓下攤子買來的粉。吃到一半，樓梯那邊忽然有了動靜。
他的第一反應是跑。可他跑得掉嗎？
腳步聲很輕，一步一步往上。不是警察，警察不會這麼慢。
他盯著樓梯口。
一顆小腦袋冒出來。齊耳短髮，個子小小的，背著藍色書包，上面掛著個卡通掛件。
是個女孩，站在樓梯口看著他。
過了好幾秒，她開口問：「叔叔，你在這兒幹嘛？」
聲音很輕，軟軟的，帶著點好奇。
宋昌義沒說話。自從女兒走後，他就沒再跟孩子說過話。
女孩沒走，歪著頭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那盒粉。
「你在吃飯嗎？」
宋昌義點了點頭。
女孩盯著那盒飯看了幾秒，忽然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塑膠袋，蹲在他面前打開。
裡面是一塊用保鮮膜包著的餅乾，還有半盒牛奶。
「給你，」她把東西推過來，「我吃不完。」
宋昌義愣住了。他看著那盒牛奶、那塊餅乾，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女孩。
她蹲在那兒，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額前的碎發和臉上的小雀斑。
她的眼睛亮亮的，看著他，一點害怕的樣子都沒有。
「你不怕我？」
女孩搖搖頭。「不怕。」
宋昌義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吃啊。」她催他。
他拿起那盒牛奶，喝了一口，甜。
他已經很久沒喝過牛奶了。
女孩看他喝完那口牛奶，忽然問：「叔叔，你為什麼住在這兒？」
宋昌義的手頓了一下。
「……沒地方去。」
「那你沒有家嗎？」
「沒有。」
女孩在他身旁蹲下來，「我有家，但我不想回去。」
「為什麼？」
女孩沒說話。她從書包里翻出一個本子，撕下一頁遞過來。
紙上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有的吐舌頭，有的舉拳頭，臉上畫著誇張的兇惡表情。
旁邊歪歪斜斜地寫著幾個字：「討厭的同學。」
宋昌義看著那張紙，沒明白。
女孩指著上面的小人，小聲說：「他們老欺負我。我就把他們畫下來，畫丑一點。」
她抬起頭，看著他。
「畫完了，就不那麼生氣了。」
宋昌義攥著畫紙，看著上面那些醜醜的小人，抬起頭確認。
「他們欺負你？」
女孩點點頭。
「那你爸爸媽媽知道嗎？」
女孩搖搖頭。
「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宋昌義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以幫你教訓他們。」
女孩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宋昌義又問：「為什麼？他們欺負了你。」
女孩想了想，輕輕說：「我不喜歡。」
宋昌義還想說點什麼，小女孩已經站起來了。
「叔叔，時間不早了，我得走了。」
她背上書包，往樓梯口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宋昌義張嘴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站在樓梯口，轉過身來。
「林小雅。」
那一瞬間，宋昌義恍惚看見了女兒背著書包，回頭喊他「爸爸快一點」。
眼前這個女孩，像一束光照進了他已經死去的心裡。
從那以後，宋昌義每天都會坐在五樓那個位置，透過黑洞洞的窗洞，望著不遠處的十字路口。
下午四點二十左右，那個背著藍色書包的小身影就會出現。
他每天就這麼看著。
有時候她會抬起頭，往爛尾樓這邊看一眼。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見自己，只是下意識往後縮一縮。
有一次她停下來，對著這邊揮了揮手。
他愣在那兒，不知道該不該回應。
等他反應過來，她已經走遠了。
晚上，他躺在那塊硬紙板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小雅朝他揮手的畫面。
他知道自己應該離她遠點。
他是什麼人？
一個殺了人、躲在爛尾樓里的逃犯。
她不害怕他，那是她還不知道。
等她知道了，還會沖他笑嗎？還會給他遞牛奶嗎？
可看著小雅每天從十字路口走過，他總會想起從前接送女兒的日子。
女兒背著書包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他有沒有跟上。
他故意走慢一點，她就會停下來等，嘴裡喊「爸爸快一點」。
宋昌義收回視線，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想換個地方躲，可走到樓梯口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
這座城市這麼大，他能躲的，只有爛尾樓。
換一個，也一樣。
時間一晃，三個月過去。
宋昌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每天下午四點二十，坐在窗邊，等小雅出現。
他不知道這算什麼。習慣？依賴？還是別的什麼。
他只知道，哪天沒看見她，那天晚上就睡不著，翻來覆去想：是不是出事了？
好在，她每天都來。每天都從那條路上走過。
有時候會抬頭往這邊看一眼，有時候不會。但他知道她在。
這就夠了。
下午，天陰得厲害。
烏雲壓得很低，像要塌下來一樣。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宋昌義坐在窗邊，望著十字路口的方向。
已經到了放學時間，小雅沒出現。
他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出現。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探出身子往下看。
街上的人比平時少，都趕著回家躲雨。
他又坐回去。心想可能是她父母來接了。可能是今天放學早。可能有別的事。
過了很久。
他開始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兩步，又坐下。站起來，再走兩步。
這時，街口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他湊到窗邊往下看。
一群人從巷子裡湧出來。是群不良少年，染著頭髮，穿著破洞衣服，叼著煙。
他們推搡著圍成一圈，往牆角擠。人群縫隙里，他看見了那個藍色書包——是小雅。
宋昌義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他趴在窗台上，死死盯著那邊。
那群人把小雅圍在中間，有人推她，有人拽她的書包，有人在她面前揮舞著拳頭。
她縮著腦袋，任由他們拉扯，一動不動。
宋昌義的手攥緊了窗沿。
他應該衝下去。可他沒動。
就因為他是個殺人犯，一個躲在爛尾樓里的逃犯。
下去就是送死，把自己送到警察眼皮底下。
可那個藍色書包被人推來推去，像一隻被貓玩弄的麻雀。
他告訴自己，那不是他女兒。
他已經沒有女兒了。
他不欠任何人的。
他縮回去，往後靠了靠，像要把自己嵌進牆裡。
他想起小雅遞給他牛奶時的樣子。眼睛亮亮的，一點都不怕他。
他想起她說「畫完了，就不那麼生氣了」。
他想起她站在樓梯口，轉過身，告訴自己名字「林小雅」。
他罵了一句。
大不了就是死。反正他早該死了。
他轉身往樓下撲去。
猶如一頭被放出籠子的野獸。
他就窩在爛尾樓五樓那個鋪硬紙板的角落，每天坐在這兒，抽菸，往外看。
下雨的時候看雨，天晴的時候看人。分不清自己算活著還是死了。
他蹲在牆角吃著從樓下攤子買來的粉。吃到一半，樓梯那邊忽然有了動靜。
他的第一反應是跑。可他跑得掉嗎？
腳步聲很輕，一步一步往上。不是警察，警察不會這麼慢。
他盯著樓梯口。
一顆小腦袋冒出來。齊耳短髮，個子小小的，背著藍色書包，上面掛著個卡通掛件。
是個女孩，站在樓梯口看著他。
過了好幾秒，她開口問：「叔叔，你在這兒幹嘛？」
聲音很輕，軟軟的，帶著點好奇。
宋昌義沒說話。自從女兒走後，他就沒再跟孩子說過話。
女孩沒走，歪著頭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那盒粉。
「你在吃飯嗎？」
宋昌義點了點頭。
女孩盯著那盒飯看了幾秒，忽然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塑膠袋，蹲在他面前打開。
裡面是一塊用保鮮膜包著的餅乾，還有半盒牛奶。
「給你，」她把東西推過來，「我吃不完。」
宋昌義愣住了。他看著那盒牛奶、那塊餅乾，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女孩。
她蹲在那兒，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額前的碎發和臉上的小雀斑。
她的眼睛亮亮的，看著他，一點害怕的樣子都沒有。
「你不怕我？」
女孩搖搖頭。「不怕。」
宋昌義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吃啊。」她催他。
他拿起那盒牛奶，喝了一口，甜。
他已經很久沒喝過牛奶了。
女孩看他喝完那口牛奶，忽然問：「叔叔，你為什麼住在這兒？」
宋昌義的手頓了一下。
「……沒地方去。」
「那你沒有家嗎？」
「沒有。」
女孩在他身旁蹲下來，「我有家，但我不想回去。」
「為什麼？」
女孩沒說話。她從書包里翻出一個本子，撕下一頁遞過來。
紙上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有的吐舌頭，有的舉拳頭，臉上畫著誇張的兇惡表情。
旁邊歪歪斜斜地寫著幾個字：「討厭的同學。」
宋昌義看著那張紙，沒明白。
女孩指著上面的小人，小聲說：「他們老欺負我。我就把他們畫下來，畫丑一點。」
她抬起頭，看著他。
「畫完了，就不那麼生氣了。」
宋昌義攥著畫紙，看著上面那些醜醜的小人，抬起頭確認。
「他們欺負你？」
女孩點點頭。
「那你爸爸媽媽知道嗎？」
女孩搖搖頭。
「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宋昌義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以幫你教訓他們。」
女孩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宋昌義又問：「為什麼？他們欺負了你。」
女孩想了想，輕輕說：「我不喜歡。」
宋昌義還想說點什麼，小女孩已經站起來了。
「叔叔，時間不早了，我得走了。」
她背上書包，往樓梯口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宋昌義張嘴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站在樓梯口，轉過身來。
「林小雅。」
那一瞬間，宋昌義恍惚看見了女兒背著書包，回頭喊他「爸爸快一點」。
眼前這個女孩，像一束光照進了他已經死去的心裡。
從那以後，宋昌義每天都會坐在五樓那個位置，透過黑洞洞的窗洞，望著不遠處的十字路口。
下午四點二十左右，那個背著藍色書包的小身影就會出現。
他每天就這麼看著。
有時候她會抬起頭，往爛尾樓這邊看一眼。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見自己，只是下意識往後縮一縮。
有一次她停下來，對著這邊揮了揮手。
他愣在那兒，不知道該不該回應。
等他反應過來，她已經走遠了。
晚上，他躺在那塊硬紙板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小雅朝他揮手的畫面。
他知道自己應該離她遠點。
他是什麼人？
一個殺了人、躲在爛尾樓里的逃犯。
她不害怕他，那是她還不知道。
等她知道了，還會沖他笑嗎？還會給他遞牛奶嗎？
可看著小雅每天從十字路口走過，他總會想起從前接送女兒的日子。
女兒背著書包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他有沒有跟上。
他故意走慢一點，她就會停下來等，嘴裡喊「爸爸快一點」。
宋昌義收回視線，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想換個地方躲，可走到樓梯口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
這座城市這麼大，他能躲的，只有爛尾樓。
換一個，也一樣。
時間一晃，三個月過去。
宋昌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每天下午四點二十，坐在窗邊，等小雅出現。
他不知道這算什麼。習慣？依賴？還是別的什麼。
他只知道，哪天沒看見她，那天晚上就睡不著，翻來覆去想：是不是出事了？
好在，她每天都來。每天都從那條路上走過。
有時候會抬頭往這邊看一眼，有時候不會。但他知道她在。
這就夠了。
下午，天陰得厲害。
烏雲壓得很低，像要塌下來一樣。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宋昌義坐在窗邊，望著十字路口的方向。
已經到了放學時間，小雅沒出現。
他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出現。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探出身子往下看。
街上的人比平時少，都趕著回家躲雨。
他又坐回去。心想可能是她父母來接了。可能是今天放學早。可能有別的事。
過了很久。
他開始坐不住了。站起來，走兩步，又坐下。站起來，再走兩步。
這時，街口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他湊到窗邊往下看。
一群人從巷子裡湧出來。是群不良少年，染著頭髮，穿著破洞衣服，叼著煙。
他們推搡著圍成一圈，往牆角擠。人群縫隙里，他看見了那個藍色書包——是小雅。
宋昌義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他趴在窗台上，死死盯著那邊。
那群人把小雅圍在中間，有人推她，有人拽她的書包，有人在她面前揮舞著拳頭。
她縮著腦袋，任由他們拉扯，一動不動。
宋昌義的手攥緊了窗沿。
他應該衝下去。可他沒動。
就因為他是個殺人犯，一個躲在爛尾樓里的逃犯。
下去就是送死，把自己送到警察眼皮底下。
可那個藍色書包被人推來推去，像一隻被貓玩弄的麻雀。
他告訴自己，那不是他女兒。
他已經沒有女兒了。
他不欠任何人的。
他縮回去，往後靠了靠，像要把自己嵌進牆裡。
他想起小雅遞給他牛奶時的樣子。眼睛亮亮的，一點都不怕他。
他想起她說「畫完了，就不那麼生氣了」。
他想起她站在樓梯口，轉過身，告訴自己名字「林小雅」。
他罵了一句。
大不了就是死。反正他早該死了。
他轉身往樓下撲去。
猶如一頭被放出籠子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