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審訊室的自白
審訊室里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頭頂慘白的燈光直直打下來，牆角的攝像頭一閃一閃。
帕拉維負責主審。阿南在旁邊負責記錄。
門開了。
兩名警員架著宋昌義進來。
他瘸著腿，腳上套著塑料拖鞋，灰色短袖胸口印著編號。被按到椅子上，手穿過鐵環，「咔噠」一聲鎖死。
警員退出去。門關上了。
審訊室里安靜下來。只剩日光燈管的電流聲。
宋昌義低著頭，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額角貼著一小塊紗布。
帕拉維盯著他，清了清嗓子：「姓名。」
宋昌義沒吭聲。
帕拉維翻開案卷：「宋昌義，五十一歲，原籍潮汕人，八七年遷來曼谷。九七年十一月十五號晚上，你在暹羅公寓工地，找到林偉強想要結算工程款，對嗎？」
宋昌義依舊低著頭。
帕拉維繼續問：「那天晚上之後，林偉強就再也沒人見過。他的寶馬車被人開到報廢車場。經辦人記得很清楚，來的是個跛子。」
宋昌義像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帕拉維盯著他：「車我們找到了。後備箱裡有一把錘子，上面的血跡和林偉強的DNA對上了。屍骨的鈍器傷和錘子形狀完全吻合。」
他往後靠了靠，看著宋昌義：「你現在不說話，沒關係。等證據一樣一樣擺出來，話就由不得你了。」
帕拉維換了個方向：「林偉強欠你錢，你殺他，我能理解。可你為什麼要殺害林小雅？」
宋昌義眼皮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冷笑。
阿南忍不住了：「笑什麼笑？問你話呢！」
宋昌義抬頭看著他，嘴角一咧：「那天在巷子裡追我的，是你吧？」
阿南一愣。
宋昌義笑了：「跑得挺快。但還是讓我甩開了。」
阿南握緊筆。
「要不是另一個人，你抓不住我。」宋昌義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銬子，「抓我一個瘸子，費那麼大勁。」
阿南騰地站起來：「你——」
帕拉維一把按住他。
宋昌義坐在那兒，嘴角還掛著那點笑：「我不跟你們聊。要聊，我只跟抓到我的那個警官聊。」
耳機里傳來陳冰的聲音：「我來跟他聊。」
片刻後，門開了。
陳冰站在門口，朝押送的警員抬了抬下巴。
帕拉維和阿南起身，走出審訊室。
警員上前，掏出鑰匙，「咔噠」一聲打開手銬。
宋昌義抽出手，揉了揉手腕。
警員退出去，門關上。
審訊室里只剩他們兩人。
陳冰從口袋裡摸出煙，叼進嘴裡，瞥了宋昌義一眼：「來一根？」
宋昌義沒說話，喉結動了動。
陳冰走過去，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宋昌義接過來，點上，猛吸一口，嗆得直咳。
陳冰往桌沿上一靠，看著他：「憋壞了吧？之前當老闆的時候，應該不抽這麼便宜貨吧。」
宋昌義吐出一口煙，捏著菸頭看了看：「我從底層打拼的時候就一直抽這個牌子。」
「你還挺懷舊，說說看，為什麼找我聊？」
「因為我覺得我們是同種人？」
「哦？哪種人？」
「對這個社會失望的人。」
審訊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冰把菸頭按滅，轉頭盯著宋昌義。
「我只需要看一個人的眼睛。隱瞞和謊言，在我這裡無所遁形。」
宋昌義沒有迴避他的眼神：「我相信。我也不打算隱瞞。」
兩人對視了一會後。
他說：「我確實殺了林偉強。」
單向玻璃後面，帕拉維和阿南對視一眼。
帕拉維疑惑：「這就招了？」
阿南也沒想到。剛才還油鹽不進的宋昌義，居然直接招了？
陳冰盯著宋昌義。這個瘸了一條腿的男人，似乎已經到了某種臨界點。
「我接觸過很多種罪犯，沒有人不想供認自己的所作所為。前提是，能否給他們找到一個合適的藉口。」
陳冰繼續說。
「你為了大賺一筆，信了不該信的人。借了一筆還不上的錢。斷了一條腿。賣了一套房。死了女兒。妻子也離開了你。」
「你的種種行為，我可以理解為對這個社會的報復，所以你殺了林偉強，把它埋在基坑底部，用水泥澆築。並開走他的寶馬，製造林偉強跑路的假象。」
宋昌義沉默了一會兒。
「警官，你說的都對。」他抬起頭，看著陳冰，「但林偉強這種人不該死嗎？」
「暹羅公寓那個項目，表面上蓋樓，底下全是爛帳。銀行的錢、投資人的錢、工程款，全被他洗走了。他養了一幫會計，把帳目做得乾乾淨淨，錢轉到海外，樓爛在這兒，工人拿不到工資，材料商收不到貨款。」
他頓了頓。
「他在工地旁邊租了幾套公寓，專門用來招待那些官員，用錢色來進行行賄。他的秘書才二十三歲，被逼著陪酒、陪睡，最後跳了河。」
「這種人，不該死嗎？」
陳冰沒接他的話，換了方向：「既然你殺了林偉強，為什麼還要把他的頭砍下來，做成晴天娃娃？」
宋昌義抬起頭。
「自然是用他的頭顱，來祭奠我死去的女兒。」
「我女兒得了登革熱。醫生說能治，但要錢。可我沒錢。暹羅公寓的工程款一分沒結，高利貸天天催，房子早就抵了。我連住院押金都交不起。」
「我去求過醫院。跪在辦公室門口，求他們先給孩子用藥，我出去借錢，一定還。他們讓我等。等什麼？等錢到位。可我沒有錢。」
他停了很久。
「她就躺在走廊的加床上。高燒不退，嘴唇乾裂，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她抓著我的手，喊爸爸，我疼。我讓她忍一忍，說爸爸馬上有錢了。可我他媽哪有錢。」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後來她連喊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那麼躺著，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我叫她，她不理我。她還在喘氣，但她已經不在了。」
他攥緊了拳頭。
「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在走廊盡頭蹲了一宿。第二天晚上，我去找了林偉強。」
「他在夜總會包間裡左擁右抱，我進去的時候，他正拿著話筒唱歌。」
「我說我女兒死了，我需要工程款給她安葬。」
「他放下話筒，拿起桌上的酒瓶，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說『喝完，喝完我就給你』。」
「我喝了。」
「他看著我喝完，當著滿屋子人的面，拍著我的臉說：『你那個病秧子女兒，死了正好，省得拖累你。』」
審訊室里安靜了很久。
陳冰眼神從始至終沒離開過宋昌義。
「既然你這麼在乎你女兒，為什麼要殺林小雅？」
宋昌義沉默了。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陳冰剛要開口，宋昌義說話了。
「我沒有殺她。」
他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但如果不是我，小雅也不會死。」
帕拉維負責主審。阿南在旁邊負責記錄。
門開了。
兩名警員架著宋昌義進來。
他瘸著腿，腳上套著塑料拖鞋，灰色短袖胸口印著編號。被按到椅子上，手穿過鐵環，「咔噠」一聲鎖死。
警員退出去。門關上了。
審訊室里安靜下來。只剩日光燈管的電流聲。
宋昌義低著頭，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額角貼著一小塊紗布。
帕拉維盯著他，清了清嗓子：「姓名。」
宋昌義沒吭聲。
帕拉維翻開案卷：「宋昌義，五十一歲，原籍潮汕人，八七年遷來曼谷。九七年十一月十五號晚上，你在暹羅公寓工地，找到林偉強想要結算工程款，對嗎？」
宋昌義依舊低著頭。
帕拉維繼續問：「那天晚上之後，林偉強就再也沒人見過。他的寶馬車被人開到報廢車場。經辦人記得很清楚，來的是個跛子。」
宋昌義像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帕拉維盯著他：「車我們找到了。後備箱裡有一把錘子，上面的血跡和林偉強的DNA對上了。屍骨的鈍器傷和錘子形狀完全吻合。」
他往後靠了靠，看著宋昌義：「你現在不說話，沒關係。等證據一樣一樣擺出來，話就由不得你了。」
帕拉維換了個方向：「林偉強欠你錢，你殺他，我能理解。可你為什麼要殺害林小雅？」
宋昌義眼皮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冷笑。
阿南忍不住了：「笑什麼笑？問你話呢！」
宋昌義抬頭看著他，嘴角一咧：「那天在巷子裡追我的，是你吧？」
阿南一愣。
宋昌義笑了：「跑得挺快。但還是讓我甩開了。」
阿南握緊筆。
「要不是另一個人，你抓不住我。」宋昌義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銬子，「抓我一個瘸子，費那麼大勁。」
阿南騰地站起來：「你——」
帕拉維一把按住他。
宋昌義坐在那兒，嘴角還掛著那點笑：「我不跟你們聊。要聊，我只跟抓到我的那個警官聊。」
耳機里傳來陳冰的聲音：「我來跟他聊。」
片刻後，門開了。
陳冰站在門口，朝押送的警員抬了抬下巴。
帕拉維和阿南起身，走出審訊室。
警員上前，掏出鑰匙，「咔噠」一聲打開手銬。
宋昌義抽出手，揉了揉手腕。
警員退出去，門關上。
審訊室里只剩他們兩人。
陳冰從口袋裡摸出煙，叼進嘴裡，瞥了宋昌義一眼：「來一根？」
宋昌義沒說話，喉結動了動。
陳冰走過去，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宋昌義接過來，點上，猛吸一口，嗆得直咳。
陳冰往桌沿上一靠，看著他：「憋壞了吧？之前當老闆的時候，應該不抽這麼便宜貨吧。」
宋昌義吐出一口煙，捏著菸頭看了看：「我從底層打拼的時候就一直抽這個牌子。」
「你還挺懷舊，說說看，為什麼找我聊？」
「因為我覺得我們是同種人？」
「哦？哪種人？」
「對這個社會失望的人。」
審訊室里安靜了幾秒。
陳冰把菸頭按滅，轉頭盯著宋昌義。
「我只需要看一個人的眼睛。隱瞞和謊言，在我這裡無所遁形。」
宋昌義沒有迴避他的眼神：「我相信。我也不打算隱瞞。」
兩人對視了一會後。
他說：「我確實殺了林偉強。」
單向玻璃後面，帕拉維和阿南對視一眼。
帕拉維疑惑：「這就招了？」
阿南也沒想到。剛才還油鹽不進的宋昌義，居然直接招了？
陳冰盯著宋昌義。這個瘸了一條腿的男人，似乎已經到了某種臨界點。
「我接觸過很多種罪犯，沒有人不想供認自己的所作所為。前提是，能否給他們找到一個合適的藉口。」
陳冰繼續說。
「你為了大賺一筆，信了不該信的人。借了一筆還不上的錢。斷了一條腿。賣了一套房。死了女兒。妻子也離開了你。」
「你的種種行為，我可以理解為對這個社會的報復，所以你殺了林偉強，把它埋在基坑底部，用水泥澆築。並開走他的寶馬，製造林偉強跑路的假象。」
宋昌義沉默了一會兒。
「警官，你說的都對。」他抬起頭，看著陳冰，「但林偉強這種人不該死嗎？」
「暹羅公寓那個項目，表面上蓋樓，底下全是爛帳。銀行的錢、投資人的錢、工程款，全被他洗走了。他養了一幫會計，把帳目做得乾乾淨淨，錢轉到海外，樓爛在這兒，工人拿不到工資，材料商收不到貨款。」
他頓了頓。
「他在工地旁邊租了幾套公寓，專門用來招待那些官員，用錢色來進行行賄。他的秘書才二十三歲，被逼著陪酒、陪睡，最後跳了河。」
「這種人，不該死嗎？」
陳冰沒接他的話，換了方向：「既然你殺了林偉強，為什麼還要把他的頭砍下來，做成晴天娃娃？」
宋昌義抬起頭。
「自然是用他的頭顱，來祭奠我死去的女兒。」
「我女兒得了登革熱。醫生說能治，但要錢。可我沒錢。暹羅公寓的工程款一分沒結，高利貸天天催，房子早就抵了。我連住院押金都交不起。」
「我去求過醫院。跪在辦公室門口，求他們先給孩子用藥，我出去借錢，一定還。他們讓我等。等什麼？等錢到位。可我沒有錢。」
他停了很久。
「她就躺在走廊的加床上。高燒不退，嘴唇乾裂，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她抓著我的手，喊爸爸，我疼。我讓她忍一忍，說爸爸馬上有錢了。可我他媽哪有錢。」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後來她連喊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那麼躺著，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我叫她，她不理我。她還在喘氣，但她已經不在了。」
他攥緊了拳頭。
「她死的那天晚上，我在走廊盡頭蹲了一宿。第二天晚上，我去找了林偉強。」
「他在夜總會包間裡左擁右抱，我進去的時候，他正拿著話筒唱歌。」
「我說我女兒死了，我需要工程款給她安葬。」
「他放下話筒，拿起桌上的酒瓶，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說『喝完，喝完我就給你』。」
「我喝了。」
「他看著我喝完，當著滿屋子人的面，拍著我的臉說：『你那個病秧子女兒，死了正好，省得拖累你。』」
審訊室里安靜了很久。
陳冰眼神從始至終沒離開過宋昌義。
「既然你這麼在乎你女兒，為什麼要殺林小雅？」
宋昌義沉默了。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陳冰剛要開口，宋昌義說話了。
「我沒有殺她。」
他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但如果不是我，小雅也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