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終於現身
房間裡。
婉娜背對著門，蹲在煤氣爐前擰著開關。
火苗躥起來，映著她半邊臉，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屋裡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油煙。
陳冰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宋昌義之前承包的暹羅公寓，挖出了一具屍骨。」
婉娜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無頭的。」陳冰說，「澆築在水泥里。」
爐火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她的手懸在半空，忘了把鍋蓋蓋上。
陳冰繼續說：「他失蹤那天，正是那個工地停工後沒幾天。根據目擊者的證詞，我們有理由懷疑，這件事跟他有關。」
婉娜手裡攥著的那塊抹布，掉在了地上。
她轉過頭，看著陳冰。火光在臉上跳動，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
「你說的……是真的？」
陳冰點了點頭。
婉娜蹲在爐前，盯著那團跳動的火苗，半天沒動。
阿南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坐吧。」
她從牆邊那張歪斜的木桌上拿起兩個搪瓷缸，倒了水，遞過來。
阿南接過：「謝謝。」
婉娜沒應聲，靠在灶台邊。
「我跟宋昌義離婚半年了。他在哪兒我不知道，這半年沒聯繫過。喝完水，你們就走吧。」
阿南端著水杯，趕緊接話：「婉娜女士，我們就是了解一下情況，問兩個問題就走。」
婉娜沒看他，目光落在陳冰身上。
陳冰放下水杯，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
一張木板床，鋪著舊蓆子，枕頭癟得看不出形狀。牆邊堆著幾個鼓囊囊的編織袋。
陽台上拉著一根繩子，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女人衣裳。
台子上有雙男人的舊鞋，灰藍色布面，沾著乾涸的泥點，挨著旁邊女人的鞋，有些刺眼。
婉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愣了一下。
「那是我爸的。」她說，語氣比剛才急了一點，「他偶爾過來住。」
陳冰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
婉娜迎著他的視線，沒有躲閃。
「宋昌義失蹤那天，」陳冰問，「是去結一筆工程款。你知道嗎？」
婉娜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們已經離婚了，我也不想知道他的事。」
「他這人平時怎麼樣？有沒有跟人結過仇？」
婉娜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他欠了一屁股債，天天被人追著要帳，要帳的算不算仇人？」
陳冰繼續問：「你知道他欠哪些人的錢嗎？」
「高利貸，材料商，工人工錢，多了去了。具體誰，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他之前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麼特別的事？比如，他說過要去見誰，或者有什麼人來找過他？」
婉娜搖了搖頭。
「離婚了，他來找我幹什麼？偶爾來，也就是借錢。我沒錢給他。」
「他最後一次來找你，是什麼時候？」
婉娜想了想。
「去年十一月吧。說林老闆那邊鬆口了，能結工程款了，結了錢就還我。」
她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還我？他拿什麼還？房子都抵了。」
「當時他狀態怎麼樣？跟平時比，有什麼不一樣嗎？」
婉娜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
「瘦。比離婚的時候還瘦。那條腿還是那樣，走路歪著。但人挺高興的，說這回真有希望了。」
「他那個人，一輩子就靠那點希望活著。每次覺得要翻身了，就高興得跟什麼似的。然後呢？一次次栽進去。」
「能聊聊你們當初是怎麼認識的嗎？」
「工地上認識的。」她說，「那時候他在一個工地當包工頭，我在附近賣盒飯。他天天來買，買了也不走，蹲在旁邊跟我說話。說他在老家離過婚，說他想在曼谷站穩腳跟，說他以後要自己接工程當老闆。」
她嘴角動了動，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那時候他人也精神，說話有勁，眼裡有光。我那時候年輕，覺得這人能成事。」
「後來呢？」
「後來就在一起了。」婉娜說，「剛結婚那兩年還行，他接了幾個小工程，賺了點錢，買了個像樣的大房子，我以為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她停了一下。
「他有個朋友，在偉強地產當會計，說暹羅公寓這個項目穩賺，拉他入伙。他跟那個會計是朋友，信得過，就把錢湊了。結果朋友跑了，工程款也拿不到，腿也被追債的打斷了。」
「去醫院了嗎？」
「去了。但沒用。腿接上了，走路就那樣了，一瘸一拐的。從那以後他就變了，整天不說話，喝酒，發脾氣。後來房子抵了，我們搬到這兒。再後來，就是離婚。」
「他提的？」
「我提的。」
陳冰看了她兩秒，沒再追問。轉頭看向牆邊那幾個鼓囊囊的編織袋。
「這些是什麼？」
「沒什麼。一些陳年舊物，沒地方放，就都裝起來了。」
「能看看嗎？」
婉娜沉默了一會兒。
她走到牆邊，解開一個舊編織袋，翻出一張相框。
木質，蒙著灰。
照片裡是個七八歲的女孩，扎著辮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這孩子是？」
婉娜捧著相框，手微微收緊。
「我女兒。」她說，「走了兩年了。登革熱，沒錢送大醫院，普通診所壓不住，沒挺過去。」
屋裡安靜了幾秒。
只有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啪嗒啪嗒。
婉娜把相框翻了過去，扣在桌上。沒再看那張照片。
陳冰移開視線，落在敞開的編織袋口。
袋子裡，露出一角白色。布的，有些舊了，邊角泛著舊黃。
「這個是什麼？」
婉娜伸手進去，掏出一樣東西。
是個晴天娃娃。
布做的，圓腦袋，垂著身子，黑筆畫著笑臉。針腳粗糙，歪歪扭扭，像是手工縫的。
婉娜捧著它，看了幾秒。
「孩子小時候喜歡看一休。得病那會兒，宋昌義給她做的。說讓她向晴天娃娃祈禱，祈禱了，病就好了。」
「她就天天抱著，對著它念叨。念叨了好幾天。」
阿南臉色驟變，話衝到嘴邊——陳冰按住他的手。
「感謝你的配合，我們就不打擾了。」
他看了一眼阿南，阿南會意，合上本子站起來。
婉娜站著沒動，手裡還攥著晴天娃娃。
陳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如果有需要，我們會再來。你想起什麼，也可以聯繫我們。」
婉娜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門。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往下，一層，兩層，慢慢聽不見了。
婉娜站在屋裡，聽著那聲音消失。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走到門口。
樓下的巷子裡，那輛黑色轎車掉了個頭，拐出去，消失在巷子盡頭。
她鬆開門框，閉上眼，長長地鬆了口氣。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衣櫃門開了。
一個男人從裡面鑽出來。
婉娜回過頭，看見他，愣了一秒。隨即臉色沉下來。
「你居然背著我殺了人？」
男人低著頭，不說話。
婉娜盯著他，聲音壓著：「你說話啊。」
「我……我只是不想連累你。」男人支支吾吾。
婉娜冷笑了一聲，眼眶卻紅了：「不想連累我？你連累得還不夠多嗎？」
男人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婉娜別過臉，不再看他。
「趕緊走，我不想見到你！」
男人愣了一秒，沒再逗留。
他拖著那條瘸腿，踉蹌著走出門，扶著牆，一步步往下挪。
腳步聲悶悶的，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
剛走到樓道口——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要去哪？宋昌義？」
婉娜背對著門，蹲在煤氣爐前擰著開關。
火苗躥起來，映著她半邊臉，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屋裡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油煙。
陳冰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宋昌義之前承包的暹羅公寓，挖出了一具屍骨。」
婉娜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無頭的。」陳冰說，「澆築在水泥里。」
爐火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她的手懸在半空，忘了把鍋蓋蓋上。
陳冰繼續說：「他失蹤那天，正是那個工地停工後沒幾天。根據目擊者的證詞，我們有理由懷疑，這件事跟他有關。」
婉娜手裡攥著的那塊抹布，掉在了地上。
她轉過頭，看著陳冰。火光在臉上跳動，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
「你說的……是真的？」
陳冰點了點頭。
婉娜蹲在爐前，盯著那團跳動的火苗，半天沒動。
阿南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坐吧。」
她從牆邊那張歪斜的木桌上拿起兩個搪瓷缸，倒了水，遞過來。
阿南接過：「謝謝。」
婉娜沒應聲，靠在灶台邊。
「我跟宋昌義離婚半年了。他在哪兒我不知道，這半年沒聯繫過。喝完水，你們就走吧。」
阿南端著水杯，趕緊接話：「婉娜女士，我們就是了解一下情況，問兩個問題就走。」
婉娜沒看他，目光落在陳冰身上。
陳冰放下水杯，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完。
一張木板床，鋪著舊蓆子，枕頭癟得看不出形狀。牆邊堆著幾個鼓囊囊的編織袋。
陽台上拉著一根繩子，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女人衣裳。
台子上有雙男人的舊鞋，灰藍色布面，沾著乾涸的泥點，挨著旁邊女人的鞋，有些刺眼。
婉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愣了一下。
「那是我爸的。」她說，語氣比剛才急了一點，「他偶爾過來住。」
陳冰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
婉娜迎著他的視線，沒有躲閃。
「宋昌義失蹤那天，」陳冰問，「是去結一筆工程款。你知道嗎？」
婉娜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們已經離婚了，我也不想知道他的事。」
「他這人平時怎麼樣？有沒有跟人結過仇？」
婉娜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他欠了一屁股債，天天被人追著要帳，要帳的算不算仇人？」
陳冰繼續問：「你知道他欠哪些人的錢嗎？」
「高利貸，材料商，工人工錢，多了去了。具體誰，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他之前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麼特別的事？比如，他說過要去見誰，或者有什麼人來找過他？」
婉娜搖了搖頭。
「離婚了，他來找我幹什麼？偶爾來，也就是借錢。我沒錢給他。」
「他最後一次來找你，是什麼時候？」
婉娜想了想。
「去年十一月吧。說林老闆那邊鬆口了，能結工程款了，結了錢就還我。」
她頓了頓，嘴角扯了一下，「還我？他拿什麼還？房子都抵了。」
「當時他狀態怎麼樣？跟平時比，有什麼不一樣嗎？」
婉娜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
「瘦。比離婚的時候還瘦。那條腿還是那樣，走路歪著。但人挺高興的，說這回真有希望了。」
「他那個人，一輩子就靠那點希望活著。每次覺得要翻身了，就高興得跟什麼似的。然後呢？一次次栽進去。」
「能聊聊你們當初是怎麼認識的嗎？」
「工地上認識的。」她說，「那時候他在一個工地當包工頭，我在附近賣盒飯。他天天來買，買了也不走，蹲在旁邊跟我說話。說他在老家離過婚，說他想在曼谷站穩腳跟，說他以後要自己接工程當老闆。」
她嘴角動了動，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那時候他人也精神，說話有勁，眼裡有光。我那時候年輕，覺得這人能成事。」
「後來呢？」
「後來就在一起了。」婉娜說，「剛結婚那兩年還行，他接了幾個小工程，賺了點錢，買了個像樣的大房子，我以為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她停了一下。
「他有個朋友，在偉強地產當會計，說暹羅公寓這個項目穩賺，拉他入伙。他跟那個會計是朋友，信得過，就把錢湊了。結果朋友跑了，工程款也拿不到，腿也被追債的打斷了。」
「去醫院了嗎？」
「去了。但沒用。腿接上了，走路就那樣了，一瘸一拐的。從那以後他就變了，整天不說話，喝酒，發脾氣。後來房子抵了，我們搬到這兒。再後來，就是離婚。」
「他提的？」
「我提的。」
陳冰看了她兩秒，沒再追問。轉頭看向牆邊那幾個鼓囊囊的編織袋。
「這些是什麼？」
「沒什麼。一些陳年舊物，沒地方放，就都裝起來了。」
「能看看嗎？」
婉娜沉默了一會兒。
她走到牆邊，解開一個舊編織袋，翻出一張相框。
木質，蒙著灰。
照片裡是個七八歲的女孩，扎著辮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這孩子是？」
婉娜捧著相框，手微微收緊。
「我女兒。」她說，「走了兩年了。登革熱，沒錢送大醫院，普通診所壓不住，沒挺過去。」
屋裡安靜了幾秒。
只有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啪嗒啪嗒。
婉娜把相框翻了過去，扣在桌上。沒再看那張照片。
陳冰移開視線，落在敞開的編織袋口。
袋子裡，露出一角白色。布的，有些舊了，邊角泛著舊黃。
「這個是什麼？」
婉娜伸手進去，掏出一樣東西。
是個晴天娃娃。
布做的，圓腦袋，垂著身子，黑筆畫著笑臉。針腳粗糙，歪歪扭扭，像是手工縫的。
婉娜捧著它，看了幾秒。
「孩子小時候喜歡看一休。得病那會兒，宋昌義給她做的。說讓她向晴天娃娃祈禱，祈禱了，病就好了。」
「她就天天抱著，對著它念叨。念叨了好幾天。」
阿南臉色驟變，話衝到嘴邊——陳冰按住他的手。
「感謝你的配合，我們就不打擾了。」
他看了一眼阿南，阿南會意，合上本子站起來。
婉娜站著沒動，手裡還攥著晴天娃娃。
陳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如果有需要，我們會再來。你想起什麼，也可以聯繫我們。」
婉娜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門。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往下，一層，兩層，慢慢聽不見了。
婉娜站在屋裡，聽著那聲音消失。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走到門口。
樓下的巷子裡，那輛黑色轎車掉了個頭，拐出去，消失在巷子盡頭。
她鬆開門框，閉上眼，長長地鬆了口氣。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衣櫃門開了。
一個男人從裡面鑽出來。
婉娜回過頭，看見他，愣了一秒。隨即臉色沉下來。
「你居然背著我殺了人？」
男人低著頭，不說話。
婉娜盯著他，聲音壓著：「你說話啊。」
「我……我只是不想連累你。」男人支支吾吾。
婉娜冷笑了一聲，眼眶卻紅了：「不想連累我？你連累得還不夠多嗎？」
男人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婉娜別過臉，不再看他。
「趕緊走，我不想見到你！」
男人愣了一秒，沒再逗留。
他拖著那條瘸腿，踉蹌著走出門，扶著牆，一步步往下挪。
腳步聲悶悶的，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
剛走到樓道口——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要去哪？宋昌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