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執著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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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轄區警所的值班大廳空蕩蕩的。

  宋薩掛斷來訪電話,餘光瞥了一眼桌上的報紙。

  頭版標題很顯眼——

  「兇殺組隱瞞案情?兩起命案並查引爭議」。

  他看了幾秒,合上報紙,夾在腋下,端起桌上那杯涼透的茶,轉身往辦公室走。

  窗外天灰濛濛的,雨絲細細密密地落,走廊里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宋薩拿著報紙走進辦公室,順手帶上門,將報紙攤在桌上。

  畫面中央,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被堵在車門前,看不清臉。

  副駕駛座上,一個胖子卡著下不來。旁邊還站著個年輕人,被人群擠得手足無措。

  這時。

  門被敲了兩下。

  「頭兒,有人找。」

  「誰?」

  「陳警官。」

  宋薩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門口。很快,兩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

  陳冰走在前面,阿南跟在身後,衣服上還沾著雨水的濕氣。

  「你們怎麼來了?」宋薩問。

  陳冰沒答,往走廊深處看了一眼。

  「警所里怎麼沒人?」

  「都被借調了。曼谷各個關卡,車站、碼頭、出城路口,全都要人。」

  陳冰點了點頭,沒再繞彎子。「我需要宋昌義和他前妻的戶籍地址。」

  宋薩沖走廊裡面喊了一聲:「把宋昌義的戶籍地址找出來!」

  走廊那頭有人應了一聲。

  沒一會兒,一個警員跑回來,遞上一張紙條,還有照片。

  宋薩看了一眼,遞給陳冰,補了一句。

  「不過他前妻已經不住那了。離婚之後搬過家。如果找不到人,可以去孔提區那邊。有個大排檔,叫什麼來著——」

  他想了想,「好像是叫榮記茶餐廳,她在那邊幫工。」

  陳冰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等一下。」宋薩叫住他。

  陳冰停下來,回過頭。

  宋薩沒有急著開口,他從桌後繞出來,走到陳冰面前。

  「昨天的報紙看了嗎?」他指了指桌上那張,上面是陳冰被記者圍堵的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我認出你了。」

  陳冰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宋薩把手插進口袋裡,靠在桌沿上,仿佛是在聊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你辦的案子,我都看過。湄南河碎屍案,廊曼機場走私案,去年那個連環盜竊。每一件都辦得漂亮。以你的能力,未來是一片坦途。」

  他看著陳冰。

  「所以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陳冰問:「你指什麼?」

  宋薩坦言:「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個案子破不了——」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清楚。走廊里安靜下來。

  「上面不會幫你扛,輿論不會替你說話。那些等著看你笑話的人,會在背後遞刀子。你的職業生涯,就釘死在這兒了。」

  宋薩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完全看不懂的人。

  「你三十出頭就能破格晉升到這個位子,為什麼要強行併案,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如果是別人,我一定覺得這人瘋了。但你陳冰不一樣。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宋薩目光里不是質疑,是那種真的想不明白的困惑。

  「所以我想知道,為什麼。」

  辦公室安靜下來。

  只剩日光燈管的電流聲,細細碎碎的,填滿每一寸空間。

  陳冰的回答卻很簡單,簡單到讓人出乎意料。

  「我只做我認為對的事。其他的,不重要。」

  宋薩愣住了。

  他見過太多冠冕堂皇的漂亮話,可陳冰的回答,像只是在說今天下雨了一樣。

  他忽然笑了一聲,很短,很輕。不是冷笑,也不是譏諷。


  只是很久沒見過這種人了,笑完,又收了回去。

  「陳冰,我當了十五年刑警。十五年前我追的第一個案子,到現在還掛在檔案室里落灰。那些家屬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可能早就不抱希望了。」

  「我很清楚,就算抓到兇手,死去的人也不會活過來。那些家屬,也不可能真的放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似乎不是在對陳冰說,而是在自言自語。

  「我有時候在想。我們能抓住罪犯,卻阻止不了罪惡。那我們做這些事,究竟有什麼意義?」

  說到這裡,宋薩抬起頭,緊緊盯著陳冰,像在等一個答案。

  走廊里安靜下來。

  時間被什麼東西拽住。

  日光燈管細碎作響,牆上掛鐘的秒針每一下都像過了很久。

  阿南站在旁邊,不自在地挪了挪腳。

  過了很久,宋薩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陳冰開口了。

  「毫無意義。」

  車子駛出警所,雨還在下。

  陳冰坐在副駕駛上,始終沒說過一句話。

  雨刷來回刮著,剛刮開一塊,又被雨水糊住。窗外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

  阿南也看不清——

  不是看不清路,是看不清陳冰。

  他握著方向盤,餘光瞥了副駕駛幾眼。瞥到第三次的時候,陳冰開口了。

  「有什麼想說的?」

  阿南像被抓包的學生,憋了一路的話全倒了出來。

  「陳警官,剛才宋薩警督那些話,我也在想。我們能抓住罪犯,卻阻止不了罪惡。我心裡覺得這是有意義的。可您說……毫無意義。」

  他頓了頓,想著該如何表達。

  「我就是不太明白。如果追查抓捕罪犯沒有意義?那些無辜枉死的人,那些等著結果的家屬,難道不值得我們這麼做嗎?」

  阿南等了幾秒,又瞥了他一眼。

  陳冰沉默了一會兒,搖下車窗,讓冷風和雨絲的濕氣灌進來。

  「你當了多久警察,阿南?」

  「快三年了。」

  「見過死亡嗎?」

  「見過。」阿南說,「但不像您見的那麼多。」

  陳冰點了根煙。

  火光在儀錶盤的微光里明滅了一下,隨即被煙霧籠罩。

  「我見過一個女孩,」他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三歲。被他那個吸毒吸傻的毒販父親放進了烤箱裡。」

  他吸了口煙。

  「我女兒也三歲。」

  阿南手指在方向盤上微微縮緊。

  陳冰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

  「我女兒走的那天,我恰好在辦這個案子。等我趕回去,她已經在太平間躺了六個小時。我掀開白布,她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像睡著了一樣。」

  「我抱著她,抱了很久。她身體是涼的,但皮膚還是軟的,好像還有溫度。我不肯放手。護士過來勸我,讓我把女兒放下。我沒理她。後來醫生來了,護士也來了,圍了一圈人,都在看我。我當時想,如果我不放手,她就還沒死。」

  阿南聽著這番話,眼睛盯著前面的路,但什麼都看不進去。

  他攥緊方向盤,呼吸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過了很久,他才吐出一口氣,伸手去按除霧按鈕。

  按下去的時候,手在抖。

  「對不起,陳警官,我不該問的。」

  陳冰望著窗外。

  「沒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像被什麼啟動了,低聲自言自語起來。

  「人類的自我意識,從誕生起就是一場悲劇。它意識到自己的喜怒哀樂,在宇宙的尺度下,什麼都不是。

  為了逃避'無意義『,人類拼了命製造——財富、權力、名聲、欲望。

  當這種『製造意義』走向極端,就成了罪惡。通過毀滅他人的存在,來證明自身存在的真實。


  只要人類需要製造意義,這個底層驅動還在,就會不斷有人用新的方式去填補它,包括罪惡的方式。

  想通過法律、道德、管控來根除罪惡,這本身就是徒勞。」

  阿南聽著這段話,心裡的困惑越發沉重。

  如果一切真的像陳警官說的那樣,人類所有的掙扎、執著、善惡,都只是在填補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空——

  那他這三年在追的,到底是什麼?那些受害者的家屬在等的,又是什麼?

  他偷偷看了陳冰一眼。那張側臉沒有憤怒,沒有悲憫,沒有疲憊。

  什麼都沒有。

  一個覺得一切都是徒勞的人,卻比誰都拼命。

  阿南想起陳警官家裡那面牆。那些密密麻麻的案件資料,那些觸目驚心的照片,那些畫滿紅線的失蹤兒童名單。

  一個人把自己活成一座檔案室,把別人的悲劇一件一件釘在牆上。

  這種近乎「自虐」般的執著,又是為了什麼?

  阿南很想想問。但又覺得,任何問題在剛才那番話面前,都顯得輕飄飄的。

  「陳警官……您說的那些,我聽懂了。可我不明白——」

  他頓了一下。

  「您明明看得這麼清楚,為什麼……還把自己逼成這樣?」

  車裡安靜下來。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刮著,一下,又一下。剛刮開一塊,雨水又糊上來。

  外面的街燈透過水霧,暈成一團模糊的光。

  阿南握著方向盤,沒敢動。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答案,還是在後悔問了這個問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也許是幾十秒,也許是幾分鐘。在這種沉默里,一切都變得很慢。

  雨刷不知道颳了多少下。

  方向盤被阿南攥得發燙,他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越來越重。

  他以為陳警官不會回答了。就在他準備放棄追問的時候……

  「因為我他媽受夠了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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