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討薪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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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

  蘭實那家米廠門口已經圍了幾十號人。

  甲西站在人群最前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卷到手肘。

  他身後那些老工友,從暹羅公寓停工就跟著他,一路跟到這座米廠,不過是為了混口飯吃。

  如今,連這米廠也待不下去了。

  「通知貼出來了。」旁邊一個瘦高個把一張皺巴巴的紙遞過來,「說下個月關門,工資只發到這個月底。」

  甲西接過來看了一眼。

  通知上說,受金融危機影響,工廠無力經營,即日起停產,工人工資結算到本月底。

  底下蓋著紅章,日期是三天前。

  他攥著那張紙,沒說話。

  「我們上個月的工資還沒發呢!」瘦高個憤憤喊道,「說好月底結,現在直接關門,找誰要去?」

  後面有人跟著喊起來:「對!工資呢?幹了活不給錢?」

  甲西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從暹羅公寓就一路跟著他的工友們。

  「大夥先別急。」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那片嘈雜,「等人齊了再說。」

  天越來越亮,門口的人越聚越多。扛著行李的,帶著孩子的,全都擠在鐵門前。

  一個女人抱著嬰兒從人群後面往前擠。

  甲西看見了,眉頭一擰:「你怎麼把孩子帶來了?」

  女人愣住,嬰兒被吵醒了,臉憋得通紅。

  甲西聲音壓下去:「出了事怎麼辦?站後面去。」

  女人抱著孩子往後退。人群里安靜了一瞬,像燒開的水突然撤了火,咕嘟聲悶在鍋底。

  七點剛過,米廠那扇鐵門從裡面推開了。出來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整齊,手裡夾著公文包。

  「你們這是幹什麼?」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

  「我們是來要工資的。」甲西上前一步,「上個月的,還有這個月的。」

  白襯衫皺了皺眉。

  「通知不是貼了?月底結清。現在還沒到月底,你們堵在這兒,工廠怎麼運轉?」

  「運轉?」瘦高個擠到前面,「你們都要關門了,還運轉什麼?先把欠的工資發了!」

  後面有人跟著喊:「發工資!發工資!」聲音越來越大,從人群前面傳到後面,又從後面傳回來。

  白襯衫臉色變了。

  「你們這樣鬧,是犯法的知道嗎?我警告你們,再不走我叫人了。」

  他轉身要走。

  甲西往前追了一步,伸手去攔。

  鐵門後面突然閃出三四個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手裡攥著鐵棍。

  為首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子,走起路來一搖一晃的。

  「幹什麼?」

  光頭擋在白襯衫前面,手裡的棍子杵在地上,噹噹響。

  甲西把手收回來:「我們來討工資。」

  光頭上下打量他:「你是頭?」

  甲西沒吭聲。

  光頭笑了一聲,棍子往人群那邊一指:「要工資找老闆談,堵在這兒算什麼?」

  他往前邁了一步,「散了散了,別給自己找麻煩。」

  沒人動。

  光頭臉上的笑收住了。往地上啐了一口:「給你們臉了是吧?」朝身後一揮手,「把門清出來。」

  那幾個保安往前推。

  人群往後退了幾步,有人摔倒,有人罵,孩子哭起來。

  甲西被推得踉蹌了一下,他站穩,擋在光頭面前。

  「工資發了,我們自然走。」

  光頭盯著他看了兩秒,把棍子舉起來往甲西鼻尖一指。

  「你算老幾?」

  甲西沒退。

  他盯著那根棍子,滿腦子都是沒拿到錢的工友們。

  「我算工人。」光頭笑了,覺得這話好笑。

  他揮起棍子,砸在甲西肩上。甲西悶哼一聲,沒站穩,單膝跪下去。


  人群轟地湧上來。有人抱住光頭的腰,有人從地上撿起磚頭,女人尖叫著往後退,男人往前擠,把那幾個保安圍在中間。

  「打人了!米廠打人了!」喊聲在巷子裡來回撞。

  光頭被幾個人按在地上,棍子甩出去,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滾到牆角。

  白襯衫不見了。

  鐵門關得嚴嚴實實。

  「別打了!」

  甲西剛開口,聲音就被周圍的嘈雜吞沒。

  沒人聽,也沒人停手。

  局勢徹底失控,他根本攔不住。

  光頭被眾人按在地上,拳打腳踢,臉上已經見了血。

  混亂中。

  警笛聲從巷子那頭傳過來,藍紅燈在晨光里閃爍。

  人群騷動起來。

  有人往後退,有人往前擠,有人喊「警察來了」,有人喊「怕什麼,我們又沒犯法」。

  甲西看著那幾輛警車從巷口拐進來。車門打開,七八個穿制服的警察下了車。領頭那個戴著眼鏡,手裡拎著對講機。

  「誰帶頭鬧事?」他目光掃過人群。

  甲西左手捂著被鐵棍砸中的肩膀,走上前解釋:「警官,我們只是來要工資。」

  戴眼鏡的警察上下打量他。「要工資?堵門、打人,這叫要工資?」

  「他們先動的手。」瘦高個從後面擠上來,指著自己臉上的擦傷,「你看,這是他們打的!」

  「沒問你。」戴眼鏡的警察把對講機往腰帶上一別,走到甲西面前,「你叫什麼?」

  「甲西。」

  「甲西。」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記住這個名字,「你們堵在工廠門口,影響正常經營,已經違法了。現在讓這些人散了,你跟我回所里。」

  甲西愣了一下,沒動。

  「聽不見?」戴眼鏡的警察聲音沉下來,「要不要我幫你?」

  後面有人喊:「憑什麼抓人?我們只是要工資!」

  「就是!他們打人你們不管,現在來抓我們?」

  聲音越來越大,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人群像一鍋滾開的水,咕嘟咕嘟地翻騰著,隨時都會溢出來。

  戴眼鏡的警察往後退了一步,手按在腰間的對講機上。「我警告你們,再鬧事,全部帶走!」

  甲西清楚事情再鬧下去,誰也討不了好,到頭來工資沒拿到,人先進去了。

  他轉回頭,看著那個戴眼鏡的警察。

  「我跟你們走。」

  戴眼鏡的警察盯著他看了幾秒,鬆開對講機。

  「行。」

  兩名警員上前扣住甲西,正要將他帶上警車。

  身後的工友們立刻圍上來,擋在警車前面,不讓車走,嘴裡喊著:「放人!」

  「你們想幹什麼?」戴眼鏡的警察大聲斥責。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人群外面。

  車門打開,下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穿著深色夾克,後面跟著個年輕人。

  陳冰走到近前,掃了一眼人群,又看向戴眼鏡的警察。

  「蘭實警署的?」

  警察點點頭,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像是在辨認。

  「你是……」「曼谷總局的。」陳冰掏出證件,往人群那邊看了一眼,「這些人什麼情況?」

  戴眼鏡的警察把剛才的話又講了一遍:「聚眾鬧事,堵住工廠大門,還動手打人。」

  話音未落,後面的人群就炸了。

  「是他們先打人的!」

  「我們要工資,犯什麼法了?」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上來,陳冰看在眼裡,大概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人我帶走了。有什麼事,讓你們署長跟我談。」

  戴眼鏡的警察愣住了。「這……不合規矩……就算是總局,也不能這麼辦事吧?」

  陳冰看了他一眼:「這裡幾十號人圍著,你就算把他帶走,明天他們再堵一次,後天再來一波。你是要天天出警,還是打算把這幾十號人全關進去?」


  戴眼鏡的警察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陳冰沒再理那個警察,轉頭看向甲西。

  「我有幾句話問你。先讓你的人散了,這麼鬧解決不了問題。」

  甲西看看身後那些工友,又看看那扇緊閉的鐵門,最後把目光落回陳冰臉上。

  他沉默了兩秒,像是做了什麼決定,然後轉過身,面對人群,抬高聲音:

  「大家聽我說——」

  「現在事情鬧大了,警察也來了,咱們占理也變沒理了。」

  有人喊:「那怎麼辦?就這麼算了?」

  甲西搖搖頭,「當然不能這麼算了,但這事不能這麼幹。你們信我,就先散了。工資的事,我去談。」

  人群安靜了幾秒。

  有人喊道:「萬一我們走了,警察又把你抓了怎麼辦?」

  甲西還沒開口,那個戴眼鏡的警察先出聲了:「你這話什麼意思?威脅警察?我告訴你,今天這事兒還沒完——」

  陳冰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戴眼鏡的警察話卡在喉嚨里,把那句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

  他揮了揮手,朝身後那幾個警員說:「收隊。」

  警車一輛接一輛開走了。

  巷子裡暗下去,只剩晨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灰濛濛的。

  工人們這才肯陸續散去。

  甲西望著工人們離去的背影,肩膀還隱隱作痛。

  他轉過身,看著陳冰和阿南:「警官,你們找我什麼事?」

  阿南接過話:「你忘了?之前我們通過電話。這次來,是想找你了解暹羅公寓的情況。」

  「暹羅公寓?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怎麼問起這個?」

  「你沒關注最近的新聞嗎?」

  「沒有。」

  「我們在暹羅公寓的基坑裡,發現了一具無頭屍骨。」

  甲西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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