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被忽略的盲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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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潮汕火鍋店裡,熱氣蒸騰。

  銅鍋擺在桌中間,湯底咕嘟咕嘟地翻滾,白霧往上冒,把兩個人的臉蒸得發紅。

  桌邊散著幾碟沒動過的牛肉和青菜,筷子擱在碗沿上,誰也沒怎麼吃。

  阿南灌了一口啤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擱,盯著鍋里翻湧的湯汁。

  「陳警官,我們該怎麼辦?」他聲音發澀,「這兩天,曼谷的工地幾乎都排查遍了,一個對得上的都沒有。」

  陳冰夾起一片牛肉,放進鍋里涮了涮,撈出來,慢慢嚼著。

  「總會有辦法的。」

  阿南聽著這話,提不起勁。

  他端起啤酒又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進喉嚨,卻澆不滅心裡那團火。

  「還有一天。」他說,聲音低下去,「上面給的時限就到了。如果還是——」

  他沒說完。他知道如果這案子破不了,最後扛責任的會是陳警官。

  他多希望自己能分擔點什麼。

  「帕拉維組長也是的。」他忍不住抱怨,「這種節骨眼上,他怎麼還想著回家陪老婆孩子?」

  陳冰頭也不抬地說道:「估計他已經做好被踢出兇殺組的準備了。」

  阿南愣了一下,手裡的啤酒杯懸在半空。

  他看著陳警官臉上那副沉默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無力地低下頭,盯著桌上那碟涼了的牛肉。

  火鍋還在翻滾。湯底咕嘟咕嘟,冒出來的熱氣熏得人眼眶發酸。

  牆上的電視機開著,聲音不大,但在火鍋店的嘈雜里還是能聽見。

  畫面里播報著新聞,兇殺組大樓門口黑壓壓一片人影,長槍短炮架著,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閃。

  鏡頭晃了一下,有人撥開話筒往樓里走,看不清臉,但那件深色夾克阿南認得。

  新聞標題打在屏幕下方——

  「兇殺組隱瞞案情?兩起命案並查引爭議」

  「本台消息,暹羅公寓基坑內發現的無頭屍骨,警方在案發後並未第一時間向公眾公布。

  據知情人士透露,這具屍骨與近日備受關注的七歲女童被害案存在關聯,兩起案件已由兇殺組併案調查。」

  畫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翻了一頁稿子。

  「記者就此事向警方求證,截至發稿,兇殺組負責人未作回應。有消息稱,警方內部對案件管轄權存在嚴重分歧。

  公眾質疑:一具無頭屍骨,一個七歲女孩。我們身邊到底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真相?」

  隔壁桌几個男人正吃著火鍋,其中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筷子夾著一片毛肚,眼睛盯著電視,嘴裡哼了一聲。

  「警方隱瞞?他們什麼時候說過實話。」

  另一個年輕些的接話:「可不是嘛。屍骨都挖出來多久了?要不是被人捅出來,誰他媽知道。」

  「警察就是這樣,本事不大,脾氣怪大。」

  「對啊,之前我喝點酒,也沒醉,那查酒駕的硬是給我拖到派出所關了幾天。」

  「我跟你說,這種事你給點錢就能解決了,一看你就沒經驗。」

  「媽的,又不是老子爹媽,憑啥給他們上貢?跟他媽黑社會有什麼區別?」

  幾個人分別罵了幾句,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阿南握著啤酒杯的手緊了。他轉過頭,盯著那桌人。

  「說夠了沒?」

  火鍋店裡一下子安靜了。

  隔壁桌那個中年男人放下筷子,轉過頭來。

  「怎麼?說兩句還不行?」他上下打量阿南,「你是警察?」

  阿南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那男人也不怵,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帶著笑:「我說錯了?自己沒本事,破不了案子,還要拿我們這些老百姓撒氣?」

  旁邊那個年輕些的也跟著搭腔:「就是,你有這功夫跟我們嗆,不能去乾的正事?都等著看你們笑話呢。」

  阿南攥緊拳頭,剛要站起來——

  「阿南。」

  陳冰喝斥了一聲。


  阿南愣了一下,拳頭還攥著,他瞪著那桌人,那中年男人還在笑,抱著胳膊,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陳冰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錢,壓在桌上。站起身,往外走。

  「走吧。」

  阿南強著怒火,看了一眼那群人,轉頭跟了上去。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一個易拉罐從身後飛過來,砸在門框上,彈到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停在阿南腳邊。

  啤酒從罐口往外冒,白沫淌了一地。

  阿南站著沒動,盯著腳下那個還在轉的易拉罐。

  火氣從胸口往上頂,頂到嗓子眼,他張嘴就要罵——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攥住他的胳膊。

  力道很沉,沒給他掙開的機會。

  「走。」

  阿南張了張嘴,那句話咽了回去,被陳冰拽著往外走。

  兩人從火鍋店出來,回到車裡。

  車門關上,外面的嘈雜被隔絕在外。

  阿南靠在椅背上,胸口還在起伏,那張漲紅的臉被儀錶盤的光一照,泛著青。

  「陳警官,我就看不慣他們那副樣子。什麼都不懂,就會滿嘴跑火車。案子是他們辦的?人抓到了他們知道?憑什麼坐在那兒就指手畫腳——」

  他說不下去了。攥著拳頭,盯著前窗外面那片黑漆漆的街道。

  陳冰沒接話,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車廂里散開,從前窗飄出去。

  阿南等了幾秒,那股火慢慢消下去,堵在胸口,散不掉。

  他低下頭。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陳冰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

  「如果你想當一名合格的警察,就得有不被公眾理解的覺悟。」

  阿南抬起頭,看著他。

  「為什麼?」他的聲音還帶著不甘,「我們拼了命查案,憑什麼被他們指著鼻子罵?」

  陳冰沒急著回答。他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

  「你查案子,是因為他們理解你才去查的?」

  「不是……」

  陳冰看了他一眼,彈掉菸灰,語氣很平。

  「我們警察查案是因為會被公眾理解,被公眾體諒,被公眾追崇,才去做的嗎?」

  阿南沉默了。

  他忍不住開口。

  「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您。」

  陳冰沒接話,等他說下去。

  「您……為什麼會選擇做警察?」

  車裡安靜下來。

  儀錶盤的光照著兩個人的側臉,一個等著,一個沒動。

  陳冰沉默了一會兒,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捏在指間,看著那點火星慢慢燒。

  「有些人天生就是幹這個的。不是想干,是別的幹不了。」

  他彈掉菸灰,發動引擎,車子駛出街道。

  路燈一盞一盞從窗外掠過,把車廂里切成一段一段的。

  阿南靠在椅背上,腦子裡還在轉,轉著轉著,忽然冒出一句。

  「陳警官,你說咱們是不是查漏了?」

  陳冰沒接話。

  阿南自己也說不清哪兒漏了,就是覺得不對勁。

  這兩天把曼谷的工地翻了個底朝天,該問的都問了,該查的都查了,可那個跛子就像蒸發了一樣,哪兒都找不到。

  「咱們連外府的工地都查了,就差把暹羅公寓那批工人再翻一遍了……」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感覺車速慢了下來。

  阿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陳冰沒解釋,只是打了一把方向,把車靠邊停下。

  他轉過頭,看著阿南。

  「你剛才說什麼?」

  阿南被他那目光看得有點發毛,咽了口唾沫。

  「我說……咱們連外府的工地都查了……」


  「後面那句。」

  阿南想了想,腦子裡把那句話重新過了一遍。

  「……就差把暹羅公寓那批工人再翻一遍了?」

  他不知道自己這句話,哪兒出問題了。

  陳冰指出了問題所在。

  「這兩天我們查的都是現有的工地,忽略了過去。」

  阿南恍然大悟。

  對哦,他怎麼就沒想到。

  他連忙掏出筆記本,翻得嘩嘩響。

  「我之前聯繫過暹羅公寓的工人,有個叫甲西的,是他們代表。」

  阿南翻到那頁,照著號碼撥過去。

  手機貼在耳邊,等了很久。

  嘟——嘟——嘟。

  每一聲都拉得很長。

  沒人接。

  他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陳冰看著他。

  「他住哪?」

  阿南把筆記本湊到眼前,借著儀錶盤的光看那行字。

  「巴吞他尼那邊,靠近蘭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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