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陳冰的固執
陳冰推門進來的時候，詩琳查正在接電話。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低聲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先這樣」，就掛了。
詩琳查把聽筒擱回座機，轉向陳冰：「我催過鑑定科了，DNA比對那邊讓他們優先做。」
陳冰點點頭，走到工作檯前，從防水證物袋裡取出一個小號塑料瓶，放在檯面上。
「這是暹羅公寓樣板房裡找到的，裡面是沒用完的膩子粉。」
他頓了頓，「幫我比對一下小雅口腔里的成分，看看是不是同一批貨。」
「嗯，稍等。」
詩琳查把瓶子放在工作檯上，從抽屜里取出一把乾淨的藥匙，舀了一小勺粉末，倒在培養皿里。
她用指腹輕輕捻了捻，又湊近看了看，然後拿起一瓶試劑，往培養皿里滴了兩滴。
粉末在液體裡慢慢化開，變成灰白色的糊狀。
詩琳查隨後走到冷藏櫃前，取出那份標著「林小雅口腔黏膜」的留存樣本，放回燈箱上。
兩片樣本並排擺著。燈光從下面透上來。
左邊是組織切片，細胞結構清晰可見，邊緣嵌著細碎的顆粒；右邊是灰白色的粉末，顆粒大小不一，有些結成小塊。
她盯著看了幾秒，又湊到顯微鏡前，把兩份樣本同時放進去，左右眼輪流比對。
陳冰站在一旁，沒說話，就這麼看著她。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儀器運轉的嗡嗡聲。
過了五六分鐘，詩琳查直起身。
「對上了。碳酸鈣、滑石粉、膠粉的配比基本一致。」
她從印表機里抽出兩張報告單，遞過去：「小雅口腔里的膩子粉和你拿來的這一批，是同一個來源。」
陳冰接過報告，掃了一眼。檢測結果印證了他的判斷——
這兩起案件存在關聯。
他抬起頭：「屍骨和顱骨的比特徵能對上嗎？」
「跟我來。」
兩人穿過走廊，推開盡頭那扇鐵門，門後是物證存放室。
詩琳查走到第三組冷櫃前，拉開抽屜，顱骨和軀幹部位躺在裡面，她側過身，讓陳冰看。
「這具顱骨眉弓粗壯，乳突發達，枕外隆凸明顯。骨縫癒合程度也在這裡，顱骨各縫基本閉合，顳線清晰。頸椎斷口平整，切割角度和顱骨的分離方式對得上。」
「枕骨大孔邊緣完整，和第一頸椎的關節面磨損程度一致。頸椎的椎體邊緣有輕度骨質增生，和顱骨的年齡特徵吻合。」
她指著頸椎的幾個關鍵點，「關節突關節的形態、椎體大小，和顱骨的枕部、顳骨岩部的發育程度也匹配。骨骼發育程度、年齡區間、性別特徵，全都指向同一個人。」
她頓了頓。
「但你要正式結論，得等DNA的結果出來。」
話音還沒落，存放室的門被推開，班亞站在門口。
陳冰和詩琳查都是一愣。
班亞目光越過詩琳查，落在陳冰身上。
「陳冰，我有話跟你說。」
陳冰看了一眼詩琳查，跟著班亞來到走廊上。
走廊上空蕩蕩的。
班亞背對著陳冰，沒說話。
陳冰站在兩米開外，也沒動。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誰也沒開口。
走廊很靜。
過了幾秒，班亞轉過頭。
「陳冰。有些事，我一直都想跟你聊聊。」
「什麼事？」
班亞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下來的事。
「我知道你們在案件上有了進展，但今天你也看到了，上面準備成立特別行動小組，這不是你我能決定的，後續林小雅的案子還需要你跟特別行動小組進行對接……」
「如果我拒絕呢？」
班亞說到一半停住了。他看著陳冰，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眯了眯眼。
「你說什麼？」
「如果我拒絕呢？」陳冰重複了一遍。
班亞像是聽到了一個預料之外的反應，剛才的那種淡定消失了。
「你別告訴我，你不清楚陳會長和市長之間的關係。」
陳冰迎著他的目光，面無表情地回答道：「我知道。」
班亞忽然笑了，是被氣笑了。
「陳冰。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向上級聯繫，讓你繼續以顧問的身份加入特別行動小組。」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何必要因為這種事情，得罪陳會長，得罪市長？」
陳冰看著他，沒說話。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他早就看透的人，只是懶得說破。
班亞臉上的笑慢慢消失，如同退潮的海水。
「陳冰，你在這個系統里待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個人扛得住的。」
「說完了？「說完了，我就走了。」陳冰從他身側走過去。
班亞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樣，剛才那些話，不過是走個過場。
他回過頭，提高了嗓門：「陳冰，我很好奇。你這樣的人，是怎麼爬到這個位置的？」
陳冰停下腳步。
班亞也沒指望他會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你難道不清楚這個系統是怎麼運轉的嗎？是關係，是權力，是站隊。你不按規則來，遲早會被踢出局。」
「我不在意。」陳冰說。
「呵。」班亞發出一聲「果然如此」的嘆息。
「對，你不在意。我早聽說了，你是個眼裡只有案子的怪人。但你不在意，其他人呢？
大部分人都指著這個吃飯養家，他們有老婆孩子要養，有老人要照顧，有房貸要還。你指望他們站在你這邊？」
陳冰回應道：「你不過是給自己找了一個藉口。」
班亞這回是真的被氣笑了。
他搖著頭，冷笑道，「陳冰，我真的搞不懂你了。你究竟圖什麼？案子破不了，也不影響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日子還得過。咱們警察也是人，你懂我在說什麼嗎？」
雨還在下，打在走廊盡頭的窗玻璃上，細細密密的。
聲音不大，但在這個沒人說話的走廊里，每一下都聽得清楚。
班亞揮了揮手，「算了。跟你這種人說了也沒用。」
他起身朝反方向走，走到一半又補了一句。
「人這輩子，不就是圖個日子過得去？老婆孩子熱炕頭，下班回家能吃口熱飯，周末能帶家人出去轉轉，大家都是這麼過的。」
「你這麼拼，拼到最後，圖什麼？案子能破完嗎？破了這個還有下一個。就算你把所有案子都破了，又能怎樣？」
他回頭看了一眼陳冰，「這個系統里，沒人會因為你會破案就護著你。他們只會看上面的風向。風向變了，你就是那個被推出去的人。你懂嗎？」
陳冰始終沒說話。
班亞最後看了他一眼。
「沒人會感激你。你倒下的時候，連扶你的人都沒有。你好好想想吧。」
陳冰留在原地。
班亞的腳步聲已經遠了，被逐漸變大的雨聲蓋住。
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在空蕩的走廊里來回跳動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天。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燈光白得刺眼，照得每個人臉上都泛著油光。
他在台上匯報案子，說到關鍵處，底下有人笑了一聲。
很輕。
但他聽見了。
會後他去茶水間，門虛掩著。
「那個陳冰，真把自己當回事了。天天加班，周末也不休，搞得好像全組就他一個人在幹活。」
「人家那是想立功唄。可惜啊，功勞是領導的，命是自己的。」
他端著杯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後來類似的場景越來越多。
食堂里，他端著飯走過，原本熱鬧的幾桌會突然安靜下來。等他走遠，身後才重新響起說笑聲。
電梯裡，他進去，原本聊天的兩個人立刻收聲，盯著樓層數字。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也許什麼都沒做錯，只是他跟其他人不一樣。
不合群。不喝酒。不應酬。不聊老婆孩子。不抱怨。不請假。不休息。
他這樣的人，放在哪兒都是異類。
但從那以後他明白了。
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低聲對著話筒說了一句「先這樣」，就掛了。
詩琳查把聽筒擱回座機，轉向陳冰：「我催過鑑定科了，DNA比對那邊讓他們優先做。」
陳冰點點頭，走到工作檯前，從防水證物袋裡取出一個小號塑料瓶，放在檯面上。
「這是暹羅公寓樣板房裡找到的，裡面是沒用完的膩子粉。」
他頓了頓，「幫我比對一下小雅口腔里的成分，看看是不是同一批貨。」
「嗯，稍等。」
詩琳查把瓶子放在工作檯上，從抽屜里取出一把乾淨的藥匙，舀了一小勺粉末，倒在培養皿里。
她用指腹輕輕捻了捻，又湊近看了看，然後拿起一瓶試劑，往培養皿里滴了兩滴。
粉末在液體裡慢慢化開，變成灰白色的糊狀。
詩琳查隨後走到冷藏櫃前，取出那份標著「林小雅口腔黏膜」的留存樣本，放回燈箱上。
兩片樣本並排擺著。燈光從下面透上來。
左邊是組織切片，細胞結構清晰可見，邊緣嵌著細碎的顆粒；右邊是灰白色的粉末，顆粒大小不一，有些結成小塊。
她盯著看了幾秒，又湊到顯微鏡前，把兩份樣本同時放進去，左右眼輪流比對。
陳冰站在一旁，沒說話，就這麼看著她。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儀器運轉的嗡嗡聲。
過了五六分鐘，詩琳查直起身。
「對上了。碳酸鈣、滑石粉、膠粉的配比基本一致。」
她從印表機里抽出兩張報告單，遞過去：「小雅口腔里的膩子粉和你拿來的這一批，是同一個來源。」
陳冰接過報告，掃了一眼。檢測結果印證了他的判斷——
這兩起案件存在關聯。
他抬起頭：「屍骨和顱骨的比特徵能對上嗎？」
「跟我來。」
兩人穿過走廊，推開盡頭那扇鐵門，門後是物證存放室。
詩琳查走到第三組冷櫃前，拉開抽屜，顱骨和軀幹部位躺在裡面，她側過身，讓陳冰看。
「這具顱骨眉弓粗壯，乳突發達，枕外隆凸明顯。骨縫癒合程度也在這裡，顱骨各縫基本閉合，顳線清晰。頸椎斷口平整，切割角度和顱骨的分離方式對得上。」
「枕骨大孔邊緣完整，和第一頸椎的關節面磨損程度一致。頸椎的椎體邊緣有輕度骨質增生，和顱骨的年齡特徵吻合。」
她指著頸椎的幾個關鍵點，「關節突關節的形態、椎體大小，和顱骨的枕部、顳骨岩部的發育程度也匹配。骨骼發育程度、年齡區間、性別特徵，全都指向同一個人。」
她頓了頓。
「但你要正式結論，得等DNA的結果出來。」
話音還沒落，存放室的門被推開，班亞站在門口。
陳冰和詩琳查都是一愣。
班亞目光越過詩琳查，落在陳冰身上。
「陳冰，我有話跟你說。」
陳冰看了一眼詩琳查，跟著班亞來到走廊上。
走廊上空蕩蕩的。
班亞背對著陳冰，沒說話。
陳冰站在兩米開外，也沒動。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誰也沒開口。
走廊很靜。
過了幾秒，班亞轉過頭。
「陳冰。有些事，我一直都想跟你聊聊。」
「什麼事？」
班亞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下來的事。
「我知道你們在案件上有了進展，但今天你也看到了，上面準備成立特別行動小組，這不是你我能決定的，後續林小雅的案子還需要你跟特別行動小組進行對接……」
「如果我拒絕呢？」
班亞說到一半停住了。他看著陳冰，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眯了眯眼。
「你說什麼？」
「如果我拒絕呢？」陳冰重複了一遍。
班亞像是聽到了一個預料之外的反應，剛才的那種淡定消失了。
「你別告訴我，你不清楚陳會長和市長之間的關係。」
陳冰迎著他的目光，面無表情地回答道：「我知道。」
班亞忽然笑了，是被氣笑了。
「陳冰。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向上級聯繫，讓你繼續以顧問的身份加入特別行動小組。」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何必要因為這種事情，得罪陳會長，得罪市長？」
陳冰看著他，沒說話。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他早就看透的人，只是懶得說破。
班亞臉上的笑慢慢消失，如同退潮的海水。
「陳冰，你在這個系統里待了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個人扛得住的。」
「說完了？「說完了，我就走了。」陳冰從他身側走過去。
班亞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樣，剛才那些話，不過是走個過場。
他回過頭，提高了嗓門：「陳冰，我很好奇。你這樣的人，是怎麼爬到這個位置的？」
陳冰停下腳步。
班亞也沒指望他會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你難道不清楚這個系統是怎麼運轉的嗎？是關係，是權力，是站隊。你不按規則來，遲早會被踢出局。」
「我不在意。」陳冰說。
「呵。」班亞發出一聲「果然如此」的嘆息。
「對，你不在意。我早聽說了，你是個眼裡只有案子的怪人。但你不在意，其他人呢？
大部分人都指著這個吃飯養家，他們有老婆孩子要養，有老人要照顧，有房貸要還。你指望他們站在你這邊？」
陳冰回應道：「你不過是給自己找了一個藉口。」
班亞這回是真的被氣笑了。
他搖著頭，冷笑道，「陳冰，我真的搞不懂你了。你究竟圖什麼？案子破不了，也不影響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日子還得過。咱們警察也是人，你懂我在說什麼嗎？」
雨還在下，打在走廊盡頭的窗玻璃上，細細密密的。
聲音不大，但在這個沒人說話的走廊里，每一下都聽得清楚。
班亞揮了揮手，「算了。跟你這種人說了也沒用。」
他起身朝反方向走，走到一半又補了一句。
「人這輩子，不就是圖個日子過得去？老婆孩子熱炕頭，下班回家能吃口熱飯，周末能帶家人出去轉轉，大家都是這麼過的。」
「你這麼拼，拼到最後，圖什麼？案子能破完嗎？破了這個還有下一個。就算你把所有案子都破了，又能怎樣？」
他回頭看了一眼陳冰，「這個系統里，沒人會因為你會破案就護著你。他們只會看上面的風向。風向變了，你就是那個被推出去的人。你懂嗎？」
陳冰始終沒說話。
班亞最後看了他一眼。
「沒人會感激你。你倒下的時候，連扶你的人都沒有。你好好想想吧。」
陳冰留在原地。
班亞的腳步聲已經遠了，被逐漸變大的雨聲蓋住。
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在空蕩的走廊里來回跳動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天。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燈光白得刺眼，照得每個人臉上都泛著油光。
他在台上匯報案子，說到關鍵處，底下有人笑了一聲。
很輕。
但他聽見了。
會後他去茶水間，門虛掩著。
「那個陳冰，真把自己當回事了。天天加班，周末也不休，搞得好像全組就他一個人在幹活。」
「人家那是想立功唄。可惜啊，功勞是領導的，命是自己的。」
他端著杯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後來類似的場景越來越多。
食堂里，他端著飯走過，原本熱鬧的幾桌會突然安靜下來。等他走遠，身後才重新響起說笑聲。
電梯裡，他進去，原本聊天的兩個人立刻收聲，盯著樓層數字。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也許什麼都沒做錯，只是他跟其他人不一樣。
不合群。不喝酒。不應酬。不聊老婆孩子。不抱怨。不請假。不休息。
他這樣的人，放在哪兒都是異類。
但從那以後他明白了。
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