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未散的迷霧
屍骨被全部挖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技術組的人蹲在坑邊，手遞著手，一塊一塊往上接。
骨頭上的水泥塊已經初步剝離，但骨面還留著深色的印痕，那是被水泥長期包裹的痕跡。
接過來的骨頭用防水布包好，貼上標籤，裝進箱子。最後一批肋骨和脊椎骨送上來時，三個勘查箱已經全滿了。
陳冰站在坑邊，看著那些人蹲著、遞著、包著、貼著，在他眼前忙進忙出。
褲腿上的泥漿已經幹了，結成一層硬殼。他稍微動了一下，碎渣簌簌往下掉。
帕拉維走過來，往他身邊一站，點了根煙。
「差不多可以收隊了。」他說，「整個工地都找遍了，沒有發現頭骨。」
陳冰沒說話，點了點頭。
遠處，警車發動的聲音響起來。技術組的車先走，勘查箱碼在后座，車燈切開夜色，碾過碎磚，顛簸著消失在工地外。
警員們陸續撤出來。
三三兩兩從工地深處走出，有人扛著卷好的警戒線，有人邊走邊脫手套。
兩條警犬跟在隊伍最後，被訓導員牽著。
帕拉維把菸頭按滅在旁邊的鋼筋上，扔進泥里。
「走吧。」他說。
這時，宋薩從旁邊走來。
他站在兩步開外，看了陳冰一眼，又看了一眼帕拉維。
「陳冰，方便單獨聊聊嗎？」
帕拉維很識趣地往旁邊挪了挪，假裝去看警員收拾東西。
陳冰看著他，點了點頭。
兩人走到工地邊緣。那裡有一截斷掉的預製板，橫在地上，上面落滿了灰。
宋薩在預製板邊上停下，站在陳冰對面。
天已經完全黑了。
遠處偶爾有車燈掃過來，在兩人臉上晃一下，又晃過去。
宋薩沉默了幾秒，看著腳底的碎磚，像是在組織語言。
「之前在拉瑪路，我讓人把磁帶拆了。」
陳冰等他說下去。
宋薩抬起頭。
「確實是我的問題。當時想的是按流程來，怕出岔子，但沒想那麼多。後來才反應過來那東西是證物，不該動。」
他頓了頓。
「是我小心眼了。」
陳冰看著他，臉上面無表情，不知道是不在意，還是根本沒往心裡去。
「已經過去了。」
「嗯，你沒放心上就好。」
宋薩轉過頭，看向手底下收隊的警員們。
「工地內外，所有能搜的地方都搜了。排水溝、廢棄工棚、爛泥堆。我的人從早上搜到現在，什麼都沒找到。
我不是來跟你抱怨的。我就是想問一句，這個案子，你怎麼看？」
他頓了一下，把聲音壓低。
「我知道你作為案件顧問，有些事不方便跟我說。但既然這個案子發生在我的轄區，我作為轄區負責人，必須要給我手底下的弟兄們一個說法。」
陳冰看著宋薩，臉上沒什麼表情。
「案子還沒頭緒，現在談說法，是不是早了點？」
宋薩像是沒料到他這麼說。他看了陳冰一眼，沉默了幾秒。
「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也跟你交個底。」
他往基坑那邊抬了抬下巴。
「暹羅公寓，半年前，失蹤了三個人。一個勞工，一個會計，一個包工頭。」
「你覺得這具屍骨是其中一人？」
宋薩點了點頭。
「半年前那幾起失蹤，報上來的時候，我翻過一遍卷宗。勞工說要回鄉結婚，人就不見了，老家沒見著人。會計連人帶帳本一起沒的，現場只找到一隻皮鞋。包工頭在結算工程款的當晚，人車失聯。」
他頓了一下。
「三個案子，一個月之內，全都發生在暹羅公寓，你不覺得奇怪嗎？」
陳冰看著宋薩，問：「這起案子沒往下查嗎？
宋薩像是在等他問這個問題。
「查了，什麼都沒查到。」
陳冰反問：「你想讓我併案？」
宋薩搖了搖頭。
「併案的事，我早就跟上面提了。我是想讓你知道，這底下埋的這個人，可能不是唯一的。」
「該說的我說完了。」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陳冰，這案子你查到什麼，查不到什麼，都跟我們轄區無關。」
宋薩說完，踩著碎磚離開了工地現場。
陳冰站在原地，把剛才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陳警官？」
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遲疑。
陳冰頓了一下，轉過頭。
阿南站在兩米開外，像站了有一會兒。
「怎麼了？」
阿南走近兩步，「阿叻的筆錄我做完後，順便聯繫商業發展廳，查了一下暹羅公寓的開發商。」
他從口袋裡掏出本子，翻了兩頁。
「商業發展廳那邊有企業註冊檔案，開發商叫林偉強，潮汕人，公司註冊名是『偉強地產』。九六年初動工，預售賣出去好幾層。後來金融危機，銀行抽貸，資金鍊斷了。」
他翻了一頁。
「我還聯繫到了之前在這的工人。他們說，暹羅公寓是九七年十一月全面停工。林偉強欠了一屁股債，工人們鬧了好幾次。後來人躲起來，公司註銷，就這麼爛在這兒。」
「查到人躲哪了嗎？」
「沒有。說是逃到海外了，馬來還是新加坡，說不清。」
「我還走訪了附近一家雜貨鋪，店主認識這裡林偉強。他說停工那天工人鬧事，林偉強躲起來了，工人找不到人，就拿他車撒氣，把車砸了，引擎蓋也踩凹了。」
「但過了幾天，店主說那輛車又被開走了。他估計是林偉強偷偷回來把車開走了。」
「什麼車？」
「一輛寶馬七系。」
「聯繫交管部門，讓他們查這輛車現在在哪兒。」
「好，我這就去。」
阿南應了一聲，轉身跑開。
「等一下。」
陳冰叫住他。
阿南停住，回過頭。
「今天先收隊。」陳冰說，「你也累了一天，回去休息。明天再查。」
阿南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好。」
陳冰知道這個「偉強地產」。
重生前，他在調查那個基金會關聯企業時，就見過這個名字。
當時他順著資金鍊往上查，偉強地產只是眾多不起眼的白手套之一，殼公司，影子公司，一層疊一層。
他記得這家公司的法人信息，並不是一個叫林偉強的人。
這個暹羅公寓。偉強地產。基金會。以及基坑裡的無頭屍骨。
它們之間一定存在某種關聯。但現在，他還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背後的隱秘，遲早會浮出水面。
技術組的人蹲在坑邊，手遞著手，一塊一塊往上接。
骨頭上的水泥塊已經初步剝離，但骨面還留著深色的印痕，那是被水泥長期包裹的痕跡。
接過來的骨頭用防水布包好，貼上標籤，裝進箱子。最後一批肋骨和脊椎骨送上來時，三個勘查箱已經全滿了。
陳冰站在坑邊，看著那些人蹲著、遞著、包著、貼著，在他眼前忙進忙出。
褲腿上的泥漿已經幹了，結成一層硬殼。他稍微動了一下，碎渣簌簌往下掉。
帕拉維走過來，往他身邊一站，點了根煙。
「差不多可以收隊了。」他說，「整個工地都找遍了，沒有發現頭骨。」
陳冰沒說話，點了點頭。
遠處，警車發動的聲音響起來。技術組的車先走，勘查箱碼在后座，車燈切開夜色，碾過碎磚，顛簸著消失在工地外。
警員們陸續撤出來。
三三兩兩從工地深處走出，有人扛著卷好的警戒線，有人邊走邊脫手套。
兩條警犬跟在隊伍最後，被訓導員牽著。
帕拉維把菸頭按滅在旁邊的鋼筋上，扔進泥里。
「走吧。」他說。
這時，宋薩從旁邊走來。
他站在兩步開外，看了陳冰一眼，又看了一眼帕拉維。
「陳冰，方便單獨聊聊嗎？」
帕拉維很識趣地往旁邊挪了挪，假裝去看警員收拾東西。
陳冰看著他，點了點頭。
兩人走到工地邊緣。那裡有一截斷掉的預製板，橫在地上，上面落滿了灰。
宋薩在預製板邊上停下，站在陳冰對面。
天已經完全黑了。
遠處偶爾有車燈掃過來，在兩人臉上晃一下，又晃過去。
宋薩沉默了幾秒，看著腳底的碎磚，像是在組織語言。
「之前在拉瑪路，我讓人把磁帶拆了。」
陳冰等他說下去。
宋薩抬起頭。
「確實是我的問題。當時想的是按流程來，怕出岔子，但沒想那麼多。後來才反應過來那東西是證物，不該動。」
他頓了頓。
「是我小心眼了。」
陳冰看著他，臉上面無表情，不知道是不在意，還是根本沒往心裡去。
「已經過去了。」
「嗯，你沒放心上就好。」
宋薩轉過頭，看向手底下收隊的警員們。
「工地內外，所有能搜的地方都搜了。排水溝、廢棄工棚、爛泥堆。我的人從早上搜到現在，什麼都沒找到。
我不是來跟你抱怨的。我就是想問一句，這個案子，你怎麼看？」
他頓了一下，把聲音壓低。
「我知道你作為案件顧問，有些事不方便跟我說。但既然這個案子發生在我的轄區，我作為轄區負責人，必須要給我手底下的弟兄們一個說法。」
陳冰看著宋薩，臉上沒什麼表情。
「案子還沒頭緒，現在談說法，是不是早了點？」
宋薩像是沒料到他這麼說。他看了陳冰一眼，沉默了幾秒。
「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也跟你交個底。」
他往基坑那邊抬了抬下巴。
「暹羅公寓，半年前，失蹤了三個人。一個勞工，一個會計，一個包工頭。」
「你覺得這具屍骨是其中一人？」
宋薩點了點頭。
「半年前那幾起失蹤，報上來的時候，我翻過一遍卷宗。勞工說要回鄉結婚，人就不見了，老家沒見著人。會計連人帶帳本一起沒的，現場只找到一隻皮鞋。包工頭在結算工程款的當晚，人車失聯。」
他頓了一下。
「三個案子，一個月之內，全都發生在暹羅公寓，你不覺得奇怪嗎？」
陳冰看著宋薩，問：「這起案子沒往下查嗎？
宋薩像是在等他問這個問題。
「查了，什麼都沒查到。」
陳冰反問：「你想讓我併案？」
宋薩搖了搖頭。
「併案的事，我早就跟上面提了。我是想讓你知道，這底下埋的這個人，可能不是唯一的。」
「該說的我說完了。」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陳冰，這案子你查到什麼，查不到什麼，都跟我們轄區無關。」
宋薩說完，踩著碎磚離開了工地現場。
陳冰站在原地，把剛才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陳警官？」
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遲疑。
陳冰頓了一下，轉過頭。
阿南站在兩米開外，像站了有一會兒。
「怎麼了？」
阿南走近兩步，「阿叻的筆錄我做完後，順便聯繫商業發展廳，查了一下暹羅公寓的開發商。」
他從口袋裡掏出本子，翻了兩頁。
「商業發展廳那邊有企業註冊檔案，開發商叫林偉強，潮汕人，公司註冊名是『偉強地產』。九六年初動工，預售賣出去好幾層。後來金融危機，銀行抽貸，資金鍊斷了。」
他翻了一頁。
「我還聯繫到了之前在這的工人。他們說，暹羅公寓是九七年十一月全面停工。林偉強欠了一屁股債，工人們鬧了好幾次。後來人躲起來，公司註銷，就這麼爛在這兒。」
「查到人躲哪了嗎？」
「沒有。說是逃到海外了，馬來還是新加坡，說不清。」
「我還走訪了附近一家雜貨鋪，店主認識這裡林偉強。他說停工那天工人鬧事，林偉強躲起來了，工人找不到人，就拿他車撒氣，把車砸了，引擎蓋也踩凹了。」
「但過了幾天，店主說那輛車又被開走了。他估計是林偉強偷偷回來把車開走了。」
「什麼車？」
「一輛寶馬七系。」
「聯繫交管部門，讓他們查這輛車現在在哪兒。」
「好，我這就去。」
阿南應了一聲，轉身跑開。
「等一下。」
陳冰叫住他。
阿南停住，回過頭。
「今天先收隊。」陳冰說，「你也累了一天，回去休息。明天再查。」
阿南愣了一下，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好。」
陳冰知道這個「偉強地產」。
重生前，他在調查那個基金會關聯企業時，就見過這個名字。
當時他順著資金鍊往上查，偉強地產只是眾多不起眼的白手套之一，殼公司，影子公司，一層疊一層。
他記得這家公司的法人信息，並不是一個叫林偉強的人。
這個暹羅公寓。偉強地產。基金會。以及基坑裡的無頭屍骨。
它們之間一定存在某種關聯。但現在，他還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背後的隱秘，遲早會浮出水面。